【三國】萬劫不負 - 《卷一、落子》第十五章 - 覆巢之下（上）

　　潁川酒肆——

　　一名青衣公子正襟危坐，對眼前的一桌酒菜視若無睹，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門口，似乎在等待著什麼人。

　　不久，一個戴著斗笠的蒙面身影終於出現在他視線之內。

　　看著朝他走來的蒙面人，青衣公子起身拱手：「唐公子。」

　　「還真是難得啊，你居然會主動找我。」蒙面人輕笑一聲。

　　「因為小生有一事不明，還望唐公子能為小生解惑。」荀彧一本正經，「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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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兩人坐定後，荀彧立刻開門見山的問：「叔茂之前同我說，他的才華終於得到了賞識。那個能讓他如此推心置腹的人，就是你吧？」

　　蘇寞藏於帽紗後的真容神色不變，只是淡淡地回應一句：「是又如何？」

　　「你究竟打算做什麼？」荀彧低喝，「你可知他因祖父受冤之事長期對朝廷有所不滿？在這個節骨眼上讓他掛冠而去，你這是在將他推向深淵！」

　　「喔？」蘇寞並未驚慌，依舊是用著有些淡漠的口氣開口，「就算我不出手，以你對叔茂兄的了解，你認為當今朝堂，真能讓他死心蹋地的盡心盡力？」

　　「這…」荀彧一時語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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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芾是他自小護著的，這麼多年以來，他一直將李芾視做兄弟，因此弟弟的脾氣，他這個做哥哥的又怎麼可能不明白？

　　李芾所求，別無其他，唯正祖父之名、昭李家之冤罷了。

　　這是身為李家嫡系的他，在家族覆滅之後唯一的心願。

　　不過荀彧也很清楚，以目前朝廷的局勢來看，不被追究已是陛下開恩，想讓那些人認錯，那可是十個腦袋都不夠用的事。

　　但這話他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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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雖如此，」他雙手微微握拳，眸中盡是擔憂，「要是他真做出什麼出格的舉動，我根本…」

　　「關於他的安危，荀公子就不必費心了。」將荀彧的反應盡收眼底，知道他難處的蘇寞輕笑一聲，「這種自掘墳墓的行為，可不是我的風格。」

　　畢竟李芾對他而言，可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若是讓他以身犯險，無疑是自斷臂膀。

　　同時又暗自感嘆：這個荀彧，是真心待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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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寞與李芾，是極為相似的兩個人。

　　一樣都是忠良之後、一樣都是一夕之間繁華不再、一樣都是尚在懵懂之際便遭遇了生離死別。

　　不同的是，當時他的身邊，尚有左慈、賈詡、王越及高順，他們本來就是同一條繩子上的螞蚱，自然可以為了他義無反顧；而李芾的身邊，除了荀彧外再無他人。更河況，荀彧畢竟還是荀家人，很多時候都還是必須以家族為重，縱然再無奈，也只能咬牙對他所面臨的困境視若無睹。

　　大部分的時間中，李芾都是獨自一人。

　　能走到今天這一步，這心性是何等的堅定。

　　想到這裡，他不由得對那位目前尚在皇城接應的青年生出了尊敬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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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緒流轉間，看向荀彧的目光也跟著和善了幾分：「既然是叔茂兄唯一的友人，那我就冒昧的多嘴一句：關於荀家的未來該當如何，荀公子還是早作打算為好。」

　　「…」荀彧沒吭聲。

　　「皇城即將變天，繼續守著這堵糞土之牆對荀家百害無利。若是最後明珠蒙塵…只怕會得不償失。」

　　「你應該也知道，自外戚專權、宦官擅政之後，大漢王朝早已不復以往；爾後竇家倒台，皇室威信更是每況愈下。而今突遭大難，那群鼠目寸光之人依舊不知反思。汝等若是期待新帝能有所作為，只怕是與虎謀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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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彧又何嘗不知。

　　當時竇家倒台、李家覆滅，荀家亦有祖輩牽扯其中。自那日起，縱然荀家對朝廷所為緘口不言，但他們彼此都很清楚，長輩們早已對皇帝寒了心。

　　有時他也會捫心自問，這樣的朝廷，真的值得他捨命相隨嗎？

　　但是，若要像太平教這般揭竿而起，身為荀家人的他根本無法接受。

　　「…你想要我怎麼做？」察覺出眼前之人有意提點，荀彧終究還是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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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寞輕笑一聲：「劉君朗當年所奏，荀公子可還記得？」

　　荀彧愣了一下。

　　先帝駕崩之前，有著宗室身分的劉焉，向朝廷上表建議啟用宗室、重臣為州牧以安民心，這事可是傳的沸沸揚揚無人不知。

　　看著尚未回過神的荀彧，蘇寞繼續不緊不慢的指路：「既然朝廷已然允諾，各州州牧擁兵自重只是時間問題。今朝不比文景時期——面對諸侯不臣尚有餘力一戰——如今中央唯有放任一途。長此以往，我大漢必會步上周王室後塵。」

　　「你的意思是…」荀彧腦中突然靈光一現，只差親手捅破那層窗戶紙了。

　　「昔齊桓公納管仲之言，尊王攘夷、護國安民，不但使周王室得以苟延殘喘，同時也使外敵不敢進犯。」知道荀彧已經明白過來，蘇寞終於緩緩地道出結論，「想成為管仲並不難，難的是能遇上齊桓公這樣的明主…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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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同醍醐灌頂的荀彧立刻起身離座，對著蘇寞深深一長揖：「今日所聞，使小生撥雲見日，大恩不言謝，改日若是有需要小生之處，小生必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舉手之勞罷了，」蘇寞依舊是那副淡漠的口吻，「只望荀公子發達後，能不忘我這個熟人便可。」

　　荀彧驚訝的抬起頭來，不知他這段話是什麼意思。

　　「自己犯下的滔天大罪，就得自己負責收拾殘局…你說是不是？」蘇寞說的事不關已。

　　但荀彧卻聽得心驚肉跳。

　　他這是打算借刀殺人？

　　不過轉念一想，荀彧知道他也沒說錯。

　　在無法指望中央的情況下，若是有個深具公信力的朝臣願意挺身而出，替天子穩固搖搖欲墜的江山，甚至出師討伐對九鼎之位圖謀不軌者，那可真是大漢的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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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及此，荀彧暗自捏了把汗。

　　眼前這少年，無論是對當今天下大勢的見解、或是對未來世局走向的預測，他都望塵莫及。

　　也幸好，這少年並未把他當成敵人。

　　若是兩人當真兵戎相見，他無法保證自己還能像現在這樣毫髮無傷。

　　能留得一口氣在，都算是這少年手下留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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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坐在對面的蘇寞，心中所想卻與荀彧截然不同。

　　他們佈局了這麼多年，等待的就是這一刻。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他不像荀彧那樣背負著整個家族，即便再不情願也必須維護家族利益；他什麼都沒有，所有珍視之物早在十一年前便已煙消雲散，所以他才能無所顧忌。

　　但是，他的心底依舊沒有忘記外祖父對他的諄諄教誨，沒有忘記外祖父一輩子追求的經世濟民的理念。

　　外祖父的想法是好，不過實踐的方法錯了。

　　先帝可不是孝文孝景，沒有雄才大略不說，身側也淨是些奸佞小人。即便曾有竇武之類試圖力挽狂瀾，但隨著竇家倒台，從前種種皆已付諸東流。

　　在有著前車之鑑的情況下，外祖父依舊選擇對朝廷俯首稱臣；明知先帝薄情寡恩，卻還是對其深信不疑。

　　才會導致之後的滿門抄斬。

　　想到當時血流成河的慘況，蘇寞忍不住咬緊下唇。

　　他的外祖父是君子，可他不是。

　　所有的秩序，都必須重新來過才行。

　　在這一點上，正陷入兩難的荀彧剛好可以為他所用。

　　他會提點荀彧，除了感謝他對李芾的照顧之外，其實也存著利用他的心思。

　　雖然兩人動機不同，但目的是一樣的。

　　可他不願做那出頭之人，所以才將選擇權交給荀彧。

　　他相信荀彧的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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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僅僅只是一瞬間，兩人心中已是千迴百轉。

　　再回神時，彼此皆有了答案。

　　「明白了。」荀彧微微頷首，「良禽擇木而棲，小生必會尋到可託付天下之人，為荀家謀得一線生機，也懇請唐公子靜候佳音，為匡漢大業共出心力。」

　　對於荀彧的最後一句話，蘇寞不置可否。

　　他所做的一切，可都是非常離經叛道的事。

　　若是外祖父泉下有知，他就是造成整個江山生靈塗炭的元兇，必是無法瞑目的吧。

　　可為了守護外祖父的夢想，他不得不這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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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荀彧還在等待他的答案，於是蘇寞緩緩開口：「那麼…我就拭目以待，素有『王佐之才』之稱的你…究竟會帶給我怎麽樣的主公呢？」

　　然後，話峰一轉。

　　「不過，若是那個人最後讓我失望了…」他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而他最後這句自言自語並未傳入荀彧的耳朵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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