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梁一夢 - 20.月夜心語

入夜三更之時，修齊鬆開手上印式，結束今日修練。

正打算起身上床，突然一陣心血來潮，似乎有人呼喚著自己。

放下手上一角被單，整了整儀容，拉開房門，朝向感應之處而去。

迎曦池畔，雨信抱著雙膝蹲在圓石旁，靜靜注視著水面中央。

冷夜微涼，吹起一角衣稍。

罩身式長袍，也抵不住寒風刺骨。

雨信凝望池水中央，在那，漂浮著一朵蓮花。

"小午，你說，我真能撐住這場戰鬥嗎？"

就算在大門前如何自信，雨信依舊明白，自己其實，只是強裝作堅定，內心遠不如外表般淡定。

最了解你的，永遠是你的敵人。

交手近十年，大大小小戰過不下百次，越往後，受傷越重。

三年前一戰，兩人都受了重傷，那也是自己最接近君豪的時刻。

在外人眼裡，雙方打成一個平手。

可雨信明白，自己，終究還是弱了半分。

三年後的現在，他與自己，都踏入了後天境界。

這一次，自己能否，複製三年前的結果呢？

輕渺幽微的腳步聲，打破暗夜寧靜。

聽到這熟悉的頻率，雨信雙臂靠在石子上。

"老師，是你嗎？"

修齊停在雨信三步之遙。

"怎麼了，這麼晚還不睡。要是明天課堂打瞌睡的話，我可是會處罰你的。"

"老師，你覺得，我這樣做，錯了嗎？"

修齊沒有任何回應。

雨信也不惱，對著水池繼續述說著。

"老師，你知道嗎。我站在君豪面前時，心中充滿的，居然不是恨意。"

明明是他父親殺死自己父親的，但自己竟沒有直接殺過去的衝動。

雨信不明白，自己是怎麼了？之前明明可以做到那樣的阿！

"老師你說，我是不是變成了一個不孝子？可我明明不是這樣的......"

修齊雙手背於身後，遙望著秋夜月色，立著的身影依舊靜默無語。

雨信低下頭，盯著長袍末尾，織革垂落泥地上，分不清是土還是布。

即使沒有這樣的衝動，自己還是應下了這場戰鬥。

可對家族而言，現在最需要的，是穩定發展的空間。

"老師，我是不是莽撞了？"

族長年紀輕輕便接下燙手位置，苦心積慮撐至今日。家族逐漸恢復元氣，所有一切都在變好。

"只要再多一點時間，苗黃兩家便無法騎到我們頭上，可我卻破壞了這樣的平衡......"

自己應該要忍住的，也可以忍住的。任憑他們罵、被他們嘲諷。

自己丟臉沒關係，如果這麼做，能幫家族爭取更多時間，那把自己面子踩在地上碎了又扁，一切都無所謂的。

"我沒能忍住衝動......"

靜立聽完雨信的自責自嘆，修齊依舊默不作聲。

微瞇的雙眼透出的是無所謂，似乎輕視著雨信煩惱。

雨信站起身，轉過頭來望著修齊。

"老師，你能好好的罵我一頓嗎？無論多難聽或者刺耳。"

修齊冷笑一聲。

"你終於肯面對事實了嗎！"

"是！讓老師失望了。"

"可我感覺你還沒有面對事實的誠心！"

面對修齊的質問，雨信當場愣住。

自己沒有誠心面對事實？

"學生不懂，請老師解惑！"

"你要我解什麼惑呢？"

"為何我還沒有面對事實的誠心？"

"這你怎麼會問我呢？我又不是你，如何知曉你有沒有面對事實的誠心？"

雨信臉上露出幾許茫然。

老師方才分明是如此說的阿！怎麼反過來問自己了......

修齊往前走到池邊，背對著雨信，凝望著中央蓮葉。

"我與你，誰離雨信更近呢？"

誰離雨信更近......雨信呆住了。

最了解自己的人，永遠是自己。

只有自己，才是與自己朝夕相處的人，知曉自己最多時候的模樣。

旁人再如何親近，依舊有接觸不到自己的時刻。

畢竟，旁人也有屬於他的自己要相處，怎麼可能整顆心撲在自己身上呢！

修齊抬起右手，放在自己左胸上。

"用你的心，靜靜去感受，你的真實自我。"

迷茫時，遵從內心最真切的直覺就是了。

不要猶豫、不要懷疑，相信自己的心，相信它會領著自己走出困境的。

"相信愛，你將得到一切。"

雨信摸著自己胸口。

撲通咚騰的心跳聲，原來自己從來不孤獨嗎......

"如果連你都不相信自己了，那還有誰會相信你呢？"

修齊盯著自己手掌心，向內收握了起來。

只有相信自己，堅定不移地向前走，如此，才能說服其他人，跟著自己一起走。

雨信阿雨信，你明白了嗎？

曾經的自己也是如此，畏於踏出那一步，走出自己的舒適圈。

沉迷於前人認知，不相信自己能創出新局。

但沒實際去做，誰又知曉，結果究竟如何呢？

"去吧！雨信，去這世界走走，先把黃梁鎮逛一遍吧！"

修齊伸出右手，轉動腳步，對著天空畫了一圈。

擁抱這個世界，你才能感受，天地萬物的美好。

接觸到那股感動，你才會相信，愛是真實不虛的存在。

雨信仍有些躊躇，語氣稍顯囁嚅。

"可我還要準備這場戰鬥......"

"你都知道你該忍住的，那又何必在乎一場，無關緊要的戰鬥呢？"

望著飄然遠去的身影，雨信對著修齊行了一禮，心中默然自語。

"我明白了，多謝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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