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千公里等於零 - 兩人之間的選擇(中)

我坐在床上，試著回想這幾天發生的事情。

其實從生日前一天，我的身體就已經開始有些不舒服，甚至在東京與晴子見面後回到飯店還發燒，不過我沒有太在意，計畫著回到台北就去看醫生。

結果，就發生了那件事。

因為爆炸性減壓屬於重大事故，所以我們連人帶機被留在東京，接受日本航空與鐵道事故調查委員會的調查。

連續三天的約談和聽證會令狀況本身就不太好的我迅速惡化，到最後根本就是用意志力在撐的。

晴子打電話給我的那天晚上，我的體溫超過39度，我吃下了隨身攜帶的成藥以後打算早早睡覺，結果就在我準備上床時，放在床頭櫃的手機就響了。

「小凱！我做到了！」她興沖沖地對我說。

「做到什麼？」

「我當上聲優啦！」

「真的啊，那太棒了。」就像被什麼東西敲到一樣，我的雙腳一軟，被迫跪在地上。

「怎麼了嗎？」

「喔，沒事啦，恭喜妳。」

這一天果然還是來了。

沒有不散的宴席，可是，我沒有想到會來得這麼又快又急。

「我沒事，我只是需要休息一下。」我無力地倒在鋪了地毯的地板上。

「你的聲音怎麼聽起來怪怪的？」

我撐著最後的意志，想要趕緊掛上電話，不要再讓我對她有任何留戀。

可是我卻做不到。

接下來我只聽到筱玲機長和松田管制官的聲音，然後我被抱到床上。

迷迷糊糊的，我好像看到晴子坐在床邊。

「咦......妳怎麼來了？」

「還不是因為你突然不回話了，我緊張死了。」她對我露出了像陽光一樣燦爛的微笑。

這時我意識到，我是在作夢。

「唉，抱歉啦，突然很不舒服。」

「不要再突然這樣了啦。」我感覺到她輕輕地撫摸我的額頭，這個夢好真實，我甚至能感受到她的體溫。

既然是夢裡......那麼稍微任性一點......應該也沒問題吧......

我稍稍靠近她的身體，她散發出來的香氣令我十分著迷。

為什麼......我會對她這麼著迷，這麼在乎呢？

難不成我......

我回想起第一次見到她時，她那有如陽光一般的笑容。

或許，真的是如此吧。

不過，這樣又如何呢？

她都要離職了，就算我說了，也只是在扯她的後腿。

我只是不想要她離開而已。

等一下，反正這是夢，既然如此，我就看看夢裡的晴子會有什麼反應吧。

「だいすき(大好き)」

好了，這樣就夠了。

能夠看到她慌張的可愛模樣，我就很滿足了......

當我醒來時，已經是隔天中午的事情。

我摸摸自己的額頭，燒已經退了，可是頭還是很痛。

「你醒啦。」筱玲機長輕輕推開門，面帶微笑地看著我。

「啊......嗯......」

「小晴有來看過你喔，你知道嗎？」

「嗯......」

等一下。

晴子真的來看過我！？

原來那不是夢啊......

換句話說......我好像說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啊......

一股罪惡感在我的心中湧現，要是最後她不想離開，那就是我的錯。

為什麼我要跟她告白呢......

好不容易回到台北後，已經是一個禮拜後的事情。

離開時剛好是中午，我自然沒有跟晴子碰面。

我想碰面了，也會很尷尬吧。

事到如今，我只能祈禱她沒有受我影響，然後祝福她聲優之路順利了。

希望哪天能夠在動漫的聲優名單上看見她的名字。

就在我走向停車場，準備開車回家時，一個人叫住我：

「勝凱。」

「偉盛？」

「你知道最近有個新的Vtuber嗎？」

「誰啊？我這段時間在日本都沒什麼時間看手機。」

「一個叫小晴的......你先來看吧。」

「喔......」

他把手機遞給我，裡面的人物建模很像......

「哈囉！大家好！我是Virtual Youtuber小晴，從今以後還請多多指教！」

聲音也很像她呢......

「這個Vtuber最近突然出現在網路上，人氣很旺，而且聲音有點像......」

「晴子。」

「你也這麼覺得吧？你覺得是她嗎？」

「應該......是吧......」

其實，根本就是。

不管是建模，人物動作，還是聲音，都和晴子根本一模一樣。

再加上所屬公司是楓葉聲優經紀公司，不難猜出這個Vtuber的原型是誰。

應該說根本就是為了她量身打造。

我想，在這上面充滿活力蹦蹦跳跳的晴子，才是真正的晴子吧。

「偉盛，今天一起去喝一杯吧。」

「咦？那麼突然？」

「隨便啦，今天就不要做這種莫名的堅持了。」我隨便掰了一個理由敷衍過去。

畢竟，連自己心意都藏不住的人，談什麼堅持呢？

現在回想起來，自己好像因為莫名其妙的堅持，錯過了不少人。

當時總是悔恨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堅持著無聊的原則，遲遲沒有把自己的心意傳達過去。

然而，當我好不容易想面對自己的心意時，往往都已經太遲了。

我清楚地意識到，我的堅持只不過是為了躲避我的真心罷了。

沒錯，我喜歡上晴子了。

而且，我第一眼就喜歡上她了。

可是當我發現的那一刻，已經太晚了。

放手吧，黃勝凱。

我只記得晚上我一杯接著一杯地灌著叫不出名字的酒，喝得我頭昏腦脹。

「喂......你喝太多了吧......」偉盛一臉擔憂地看著我。

「沒這回事。」

雖然用酒精麻痺自己這種事情很老梗，可是現在的我就是想這麼做。

「到底又是哪個美女，能讓勝凱這種冰山動搖成這樣啊？」他的身體微微前傾，露出聽八卦的表情。

「沒有啦，單純想喝。」我又灌下一杯酒，淡淡的果香在嘴裡蔓延。

「在我看來是有喔。」偉盛雙手抱胸，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是......你們機隊那個小小的女機長，叫......張筱玲的那個？」

我搖搖頭：「她有女朋友了。」

「喔！？這還真是稀奇，那會是......」

突然間，他露出驚訝的表情：

「難不成......」

我冷笑一聲：

「你這傢伙到這種時候最機靈。」

「你喜歡上一個很不得了的人欸......」

「我知道。」我再度喝乾了一杯酒：「所以，我放棄。」

「那......她是什麼樣的人啊？」

「她人如其名，開朗、樂觀、堅持自己的夢想，願意義無反顧地向前衝，重點是......」我的眼前閃過第一次與她見面時，她的笑容。

「她的笑容，就像陽光一樣溫暖。」

或許是我的眼神，又或許是我的口氣，偉盛便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你還真不容易，這麼好的人，就這樣放棄了。」

「我有什麼辦法，她這種職業，不是我能碰得起的，我們是兩個世界。」

「可是......喂，你真的喝太多了啦。」

「什麼？」

「你已經喝太多了啦！」

「沒事啦。」我轉過頭向老闆點了另外一杯酒。

酒很快就送到了，我不顧偉盛的阻止，仰頭就是一大口。

而這也是我晚上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情。

當我好不容易醒來時，已經是隔天下午的事情。

我頭痛欲裂，餘光看見偉盛正在客廳翹著腳看電視，身上的制服完全沒動過，表示他根本沒回家。

「你醒啦。」

「昨天晚上......發生什麼事？」

他無奈地說：「你吐得唏哩嘩啦，還吐到我的制服上面，所以我拿了一件你的制服，你要知道，這是我這段時間報廢的第二件制服了。」

「喔......」

「話說回來。」偉盛看著我，突然露出一抹奸笑：「沒想到你喝醉酒以後變得那麼誇張，什麼話都敢講。」

「昨天到底發生什麼事？」我緊張起來。

「除了吐得唏哩嘩啦以外，你還亂打電話，從通訊錄頭打到通訊錄尾。」

「痾......」

「最後你打給一個叫做晴天女孩的聯絡人，口齒不清地說了一大堆。」

晴天女孩......

那不就是我給晴子取的暱稱嗎！？

「那......她跟我說了什麼？」

偉盛聳了聳肩：「我沒聽到，可是你還沒說完，就吐了。」

我抓了抓自己的頭，試圖想起昨天晚上我說了什麼。

「咦？說到這個，我的手機呢？」我突然注意到我的手機似乎沒了蹤影。

偉盛一聽，突然笑了起來：「喔！這件事最好笑了！昨晚我帶你回來時，經過你家門口的水溝，你突然掏出自己的手機，大喊：反正手機也只是讓我丟臉的東西，我不要了！然後把手機扔進水溝。」

「什麼！？」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啊，怎麼，你該不會要去撈手機吧。」

我無力地跪在地上，想也知道，要從水溝裡撈手機根本是天方夜譚。

「算了吧，反正那支手機也快壞了。」

「你東西都有備份嘛，這樣的話還好。」他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好啦，我用你冰箱剩下的東西幫你弄了熱湯，應該能幫你解解酒，我就先走啦。」

「喔，謝啦。」

「作為交換。」他輕輕地扯了扯他身上的制服：「這件制服歸我啦，你給我接收我的舊制服，我才不要穿沾過你嘔吐物的制服。」

「好喔。」

偉盛走後，我獨自坐在沙發上，開始回想自己的所作所為。

「我說了什麼啊......」可是沒有手機，我根本想不起來。

我只好翻出自己的備用手機，把所有的資料從雲端下載下來。

結果剛下載完成，電話就響了起來，是筱玲機長。

「前輩？怎麼了？」我一接起電話，筱玲機長的怒吼聲便響起：

「你這渾蛋昨天晚上跟晴子說了什麼！？」

「啊？我......」我不知該如何和筱玲機長解釋。

因為我自己也不知道。

「剛剛佳香打給我，說小晴說了一大堆關於你的事情，說到最後還哭了！你到底對她做了什麼！？」

「我沒有......」

「還說沒有！？你休假結束以後立刻跟我到東京報到！」

「是......」說完，筱玲機長便掛上了電話。

不管我說了什麼，我都想和晴子當面說清楚。

可是，我還見得到她嗎？

應該說，在經過了這一切，她還願意見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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