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愛十年 - 廿八歲

「你知唔知？我⋯⋯」

阿朗喃喃，之後沉默；手沒有停止，繼續為遺體上粉。

千言萬語，在心中譜寫。當阿朗對一份工作足夠熟悉時，常常做着做着，就想找一些話說，差在是否講出聲。他之所以不再言語，是因為，他怕真的有人回應他，如此則過分滲人；無論如何，這個空間都太靜了。

不，又或者，倘若真有人回應他，說到底也是一個伴——哈，眾生平等。

自轉工後，阿朗和思思皆工作了三年。

一開始，二人還有許多話說的，因為工作予其的新鮮感支撐着二人無眠時興起的話題。

可是，後來，開始無話可講。

阿朗已見過很多不同種類的遺體：自殺、交通意外、久病而逝、急性病逝⋯⋯見得多，自然不再感到新奇，他只越來越專業的做化妝手勢，表情放鬆，可是因為習慣了，所以再無新奇事可分享。

或者，有時阿朗很想分享，二人卻因勞累了無心思，沒有一個合適的興致配合話語；只好等到假日才說，但常常忘了起初想說什麼。

思思呢，好一點，可是也較以往沉默。

她對學校更熟悉了，開始上手；和學生也越來越熟絡，他們都喜歡思思。午飯時間，甚至組成一個個小團體，內進狹小的社工室吃飯，和思思說「阿Sir啱啱火車未到站」、「又要默書，勁長」、「放學就要補習啦」、「我都要去學琴啊，今晚又唔知幾點先可以瞓」，云云。

慢慢，生活只是一個循環，再沒有新的事好講。

但二人還可以圍繞棉花糖，看看她的功課、興趣班、測驗卷、温度進度，偶然一同幫她做難度甚高的視藝科勞作。

如此、如此地環迴往復。久而久之，又覺得平淡。

就是，大家都會關心對方，今天工作怎樣呢？辛勞嗎？繁忙嗎？可是，話語來來去去都是那些，第一次說，倒叫做體貼；但說到第一百次時，卻像極了例行公事，即使語氣充滿抑揚，聽起來卻只是一句不帶感情的慰問，淡淡的，內心總已經有個預期對方會說的答案：

「幾好吖。」或者：「有啲攰。」不出這些了。

接下來，就幫對方按摩，手的力度卻悄悄放軟。

平淡⋯⋯平淡就對了，婚姻和感情不就如此嗎？總不可能一生都充滿激情吧，當新鮮感褪去，生活又回歸了整齊有序的狀態——

是應該的吧？臨睡前，阿朗想起，他們已經二十八歲：

「老婆，」他側身摸思思的頭髮分界線：「十年啦，我哋今年係咪去泰國玩？」

他想回到那個夏天去，雖然熱，但至少和他結伴的思思，是有温度的。外出散心，大家都會輕鬆點，不要再留在那個重覆工作的氛圍當中。一成不變，總使人麻木。

但是，思思似是想起了什麼，皺眉：「但係，我暑假有Project搞⋯⋯」

「咩Project？要做幾耐㗎？」阿朗問。

思思嘗試解釋：「我都唔太清楚，係講中一、二嘅學生點樣適應新學年嘅，環境唔同以前少學，壓力太大。」

「咁，仲去唔去？」

「遲啲先？等我忙完呢牌先。我都想去㗎，對唔住。」

「唔緊要啦，咁我哋遲啲再Plan過。而家瞓啦，聽日我哋都要返早，早唞啦。阿朗往思思的唇上吻了一下。

如果去的話，一定要再試布吉島上的某間餐廳的泰式炒河，太好吃；還有要和那個老闆打聲招呼，看看餐牌上的中文字還是不是翻譯有誤；不過，不用再去騎大象了，太有墜落的危機感，上次還因而弄跌了耳機，最後，得靠大象用鼻從草木中取回來。

如果去的話，世界又剩下他們兩個了。

那麼，他們還可以有當年的開心和甜蜜嗎？反正，現在沒有答案。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他們的共處時刻都靠棉花糖，才能有多一些話。如果到泰國去，他倆怎麼辦？

不，只要空閑，都可以聊很多很多。

思思閉眼。她覺得好累；開始明白阿朗以前回家的頹喪狀，絕對不是佯裝出來的。

別人以為，她的工作只是奉上一雙耳朵，然後隨便說些心靈雞湯就可以；但不是的，她不想做這種人，所以，她認真聆聽和回應。

不只學生，老師也偶然向她打探學生的心事，斷言拒絕又顯得不禮貌，總要大戰幾個回合，你推我讓。還有家長。有些家長天天致電學校，老師處理不到，就交給她接聽——

「嗰個講座講嘅方法都冇用嘅？佢都係唔聽我話喎。」

「點解我個仔日日都冇精神聽書？」

「姑娘呀，我想問吓呢，有冇咩方法可以令佢乖乖哋去補習？」

然後，思思不斷挨罵。其他日子，就是跟進和寫報告。

她的生活確實充實，求仁得仁；只是有一點點累。有時，她只想快快吃完飯，然後攤睡床上，不需再說一句話，任由起伏有致的呼吸聲替她道一聲晚安。

她失去了傾訴的心思。即使，她多麼想時常說一些瑣碎，像以前一樣。如今，她努力等閒暇周末。

又一天。思思起來，對阿朗說：「老公，早晨。」

「早啊老婆。」

思思親吻阿朗，然後上班。阿朗有時多睡一會兒，有時直接醒來，也外出接單。

其實殯儀化妝的「好揾」，旨在不斷跑單；如果每天都慢悠悠地工作，化妝量少，其實收入並沒有多可觀。

所以，反正無聊，阿朗總會多多外出，多多接單。在那裏，他是輕鬆的。和他共對的人不會忽然站起來，應他幾聲嗯哼；他就算隨便唱幾個旋轉，也不會怕有人質疑他的音準。

阿朗的動作不慢，功多藝熟，大概三十分鐘就可以化完一具遺體；他曾經打趣思思：「我化得比你哋女人快得多。」

想起舊事，他的動作又頓了一頓。現在已經沒什麼特別的事好分享。

凝神，替遺體闔眼。只有電視劇才會輕輕用手一掃，就能令先人的眼睛閉合起來；現實中，需要技巧，並不是易事。通常，自殺者、意外身亡者或會有這種狀況。他又想起，以前和思思說起此事——

「我而家學緊闔眼，原來都幾難。」

「啫係咩？死唔眼閉嗰種？」

「嗯嗯⋯⋯你話啦，其實人要受到邊一種冤屈先會咁樣，有啲係真係唔想死，有啲可能係後悔⋯⋯」

「如果，假設啦，以後嘅香港，成日都有人無啦啦身亡，可能係自殺數字急升咁？咁咪有好多唔眼閉嘅Case？」

「咁可能當中有好多未必真係自殺，或者，係謀殺？」

阿朗訕訕地從回憶抽離，對着前面的人「唉」了一聲，畫上唇妝。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二人的話少了，沉默多了。

這是婚姻的長存形態，是否？

可是，他又勉強慶幸。至少，現在的相處是大家都可接受的，是輕鬆自在的，空氣仍然逍遙地流動，而非冷硬地凝固；至少，他自洽於這種沉靜當中，明白不言不語只是因為勞累，而不是因為有心結卻不能和對方細訴。總比以往快樂，工作中尋找成就感和踏實感，非常重要。

阿朗希望，思思也是這樣想的。

也許，想要浪漫的感情，就不要有家擔嗎？如果渴求成家立業，就沒有閒情逸致談情了。所以，人類最佳成婚年齡，應該是六十五歲退休之後麼？

阿朗搖了搖頭，暗叫自己不要分神想傻事，請專心，給予眼前人尊重。

另一邊廂，學校打鐘，已到小息時間。很快，又有學生進入社工室，他們不是思思的「客户」，多是和她吹吓水、傾吓偈。

戴着黑框眼鏡的女同學首先含蓄地說話：「思思，嗯，我鍾意咗個男仔⋯⋯應該點樣做，我哋先可以一齊？」

他們覺得思思長相稚嫩，身形嬌小，看起來大不了他們多少；私底下，不會稱她為「程姑娘」，都親暱地叫喚她。

「哇，愛情嘢？邊個男仔啊，睇過？」思思八卦，難得不是抱怨。

旁邊身穿冷衫的女生，開始替黑框女生向思思形容該男生的特徵，最後補上一句：「女追男呢，就係靠吸引，唔係死追嘅。」

其語氣十分老練，思思好奇：「咁你覺得佢應該點做？」

「傾熟少少先，等佢都了解吓你。然後，畀機會個男仔幫吓你，功課、補習呀嗰啲咁，再叫佢教吓你做數囉，佢理科咁掂，展示吓你嘅柔弱；有時又讚吓佢，佢就會覺得你好善解人意㗎啦。思思，你點睇？」

思思認同，又想起芯穎。她告訴同學還有什麼細節可以注意，着她不要模糊界限感。可是又想，中學生是否應該更純情一些、不應過分攻於心計？半晌，又覺得愛情這個課題應終生學習，時代不同了，早學無壞。

思思明白，自己在愛情中不是什麼聰明的人，不太討喜，不懂作出男生喜歡的反應；但芯穎則相反，總是讓人喜歡與其相處，如沐春風。

她在心裏笑了笑，情敵竟然有如此功用，世事神奇。

預備鐘響起，還有五分鐘，小息就完結。學生告辭，臨上課前，要去一次洗手間。

關門，思思問自己，到底為何，阿朗對她的愛可以如此持久？

其實執子之手，多數都不能與子偕老；她幸運，竟和最愛成婚，只等時間過去，等某天一同生出滿頭花髮。

這種愛，可否永遠不滅？

現在，像極了所謂的婚姻狀態。

思思覺得，和阿朗的談話減少，但原因卻不過是累而已，而且話題不再新鮮。可是，更有放心的感覺，明白就算不用頻繁交流，二人仍然心領神會。

她還沒有厭倦這一段關係，每天仍會期望回家——不只是躺卧床上。

她希望，阿朗也是這樣想的。只消看到他、擁抱他、聽見他，她就覺得踏實，告訴自己，眼前的男人以後、無論如何都是她的枕邊人，不爭朝夕，放心吧。

他們一定有更好的將來。

或者，她希望那麼冷漠的婚姻不會適用於他們，永遠。

執子之手，祈願，與子偕老。

終於，棉花糖小學三年級，她便更有自主意識了，不再是那個温糯的女孩，開始駁嘴、反抗，時常忽然沉默、認真思考，懂得相對清楚地表達個人感受。

「下星期家長日啦，爸爸、媽咪，你哋睇吓邊個時間唔得閒？就劃走佢。」

「咁快攞成績表啦？」

家長日的那天是星期六，阿朗和思思都有空，只劃掉七點半至八點半的最早時段，讓大家都多睡一會兒。

如果去過家長日，就知道老師不外乎也是說一些無聊的話——

如果你是一個品學兼優的學生，就和你看看成績表，說要繼續努力、看好你。大概五分鐘就可以出來了，誇稱過後，老師只跟家長寒暄：「佢喺屋企乖唔乖？」

如果你是一個在各方面也表現平平的學生，老師會說：

「好乖啊，不過有啲靜，平時可以再踴躍啲，參加多啲課外活動。」一邊指着成績表的某處，說不過不失，有進步空間，替你打氣，再和家長說：「放心啦，佢幾好。加油！」

如果你是一個成績下游、在堂間補眠的學生，老師就會滔滔、滔滔、滔滔不絕，大江大海極度澎湃。通常，不斷來回成績和品行，皮笑肉不笑地向家長展示禮貌：「嗯，佢呢其實真係聰明嘅，只係太懶同埋曳、又唔聽老師話，你睇吓有啲科，其實都唔係咁差；但都有啲科可以考得更好，至少希望佢合格啦⋯⋯總之呢，我覺得佢幾有天份㗎，可以嘅話，就督促吓佢啦，都叫佢唔好嘈住其他同學上堂，乖乖哋啦。」

棉花糖一家在課室門外等，比原本約好的時間多等了十五分鐘，內進，只見老師和顏悅色：「悅思幾好啊，成績唔錯，而且平時都好乖嘅。但係都真係好靜，而且睇返呢一欄，係空嘅，可以畀佢參加吓唔同嘅課外活動。」

老師指着「其他活動歷程」一欄，又補充：「其他同學都有參加好多㗎，悅思得閒都可以去玩吓，當放鬆吓。」

然後，老師再看着棉花糖笑了笑，又向夫妻二人點頭。思思回應：「好啊，我哋會再傾吓。」

五分鐘後，打開門，離去。

阿朗說：「等十五分鐘，然後見五分鐘⋯⋯好啦，而家我哋去禮堂書展啦！」

棉花糖故上前帶路，遙遙領先身後的阿朗和思思，思思將成績表放進文件夾，收進手袋。

思思對阿朗說：「不如我哋叫棉花糖學吓興趣班？」

她本來以為別人也沒有在參加很多課外活動，所以才讓棉花糖順其自然。

「學咩？」阿朗則覺得，不用將剛才班主任的話放在心上。

「唔知⋯⋯但學校應該有唔同校隊或者學會？好多人都參加㗎喎。」思思想。贏在起跑線？也許，已比其他同齡小孩落後很多了，現在追回來吧。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4z5fJPXtH

阿朗內心有些抗拒：「等等問吓佢想唔想先，如果唔想就唔好逼佢啦。」

「但萬一佢真係咩都唔想，就完全冇參加任何嘢啦喎，個欄空白嘅。參加多啲嘢，課外活動分加咗，操行都會好啲吖。而家啲小朋友個個都玩好多嘢㗎啦，得棉花糖唔係，我有啲擔心。」

棉花糖的操行是B+，但其實，如果她多參與校內活動，一定可以達到A級。學校的評分制度，到底並不是讓你乖乖上課、交齊功課就叫完滿。

「為咗加分而參加好咩？其實佢而家操行都夠做啦，咁乖，使咩同人比喎？」

「可能佢想呢，當學多樣興趣咋嘛。」

「真係想嘅話，就一早報咗啦，要我哋逼咩？」

阿朗勾起從前被母親逼使考取好成績、好操行、好獎勵的記憶，自我代入，覺得身為家長，應該更尊重孩子的意願才對，不應拔苗助長。

「可能係因為佢起初唔想玩呢？要人提吓先參加嘛。」

思思則想起，自己小時候擁有的莫大自由，她就是因為沒有逼、沒人理，過分羨慕他人能被管束，最後再大一點，才自行報不同的校隊，自我增值，已覺遲緩，當然的社會風氣還未流行自發性興趣。

如果棉花糖有他們提點、教導，可以更早地學習更多書本以外的知識。

「問吓佢先啦。」阿朗皺眉，他不認同思思的想法，但又不想與其爭吵，壓下內心想法，鼻子吐出重重的氣息，繼續跟在棉花糖的背後。

思思知道他不悅，可是，又覺得自己沒有錯，同樣沉默。

換着以前，這一種小事根本挑不起二人的情緒。他們都是相對平和的人，有什麼都好好說，最後爭一時之氣，可是隨即又和對方道歉。

「我想買呢三本書，得唔得啊？」棉花糖回頭，舉起其中一本英國文學作品以作示意，問阿朗和思思。

二人同時說：「得！」「返去係咪會睇㗎？」

「買咗咪知睇唔睇。」「唔好咁快做決定。」

「鍾意咪買，諗咁多做咩？」「買咗唔睇，好浪費。」

阿朗從棉花糖手上拿走那本書，抱在懷內，問她：「你仲有冇其他嘢想買？」

阿朗見思思不再作聲。

「我仲想買顏色筆，想畫畫。」棉花糖手指文具區。

思思抬眸，說：「屋企好似仲有好多噃，用晒先啦？」

棉花糖說：「又係喎，咁遲啲先買啦！屋企有，唔使買！」她故牽着思思和阿朗，走到收銀處付款。

阿朗將書收進背包，和思思說，算是温聲地哄一哄她：「如果佢唔睇，就我哋睇囉，係咪？橫掂八折喎。」

思思似笑非笑地瞪一瞪他：「我英文好屎。點解小學會有英文版四大悲劇賣㗎？咁深。」

「我讀畀你聽咪得，當係睡前小故事好唔好先？」

他們又笑一笑，又似從未發生過任何事，然後再去吃飯。他們再年輕一些的時候，不是這樣的。以前，總喜歡將問題刨根究柢，要說到大家完全「爽」、完全釋懷才會轉移到下個問題。

不能說是好或不好吧，只是有些事情，到底與舊時不一樣了。

其實，如果可以一直下去，也挺好的。反正，所有的感情都會走向平淡安穩，難不成七十歲時，還攀到高峰綁繩玩笨豬，再跳墜落過山車嗎？

只要不在其他方面起波瀾，絕對，可以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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