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色之春 - 3.6 拉扯的弦線

一

那天晚上，張雅琪和黃晴美把彼此的想法全部說出口。衝口而出的話語，溢出的感情如洪水般一發不可收拾，徹底地改變了這兩個人的關係。

可是，也許是經過一天晚上，感情沉澱了下來；也可能是她們還沒有準備好，她們倆不約而同地退縮了。

翌日早上，她們如常地互相道早安，彷彿昨天的事沒發生過一樣。

然後，過了大概一個星期。

她們在明面上維持著親密的關係，可是在同學看來，她們倆的互動在那天之後變彆扭了。她們相信，這兩個人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

二

她們原來打算這天放學後一起討論黃晴美她們出現裂痕的證據，從而推論是甚麼導致她們不和。沒想到，證據立刻就送上門了。

在學校內仍是卿卿我我的兩人，剛步出校門就馬上分手，然後各自快步走開。

因為事情發生的速度太快了，她們甚至看不出兩人有沒有道別才分開。

幸好同學們有一個跑步健將，不花很多時間就能追上其中一人。

三

這天沒有任何課後活動的黃晴美獨自回家，沒想到小光竟然追上了她說要一起回家。

她思索自己沒有什麼拒絕小光的理由，便同意了她的請求。

「妳要跟我一起走也可以……不過我來月經了，今天超級不舒服的說，可能談不了那麼久喔。」

黃晴美撫摸肚子困擾地說，小光說她不會阻礙她太多的時間，只會問她幾句話。

於是，小光單刀直入，問她跟張雅琪是不是吵了架。

黃晴美對於她的問題先是困惑，再三思索後又覺得她們現在的處境，在外人面前好像的確是這樣一回事。

雖然她跟張雅琪還是會噓寒問暖，可是就僅此而已，沒有更多進一步的對話。甚至可以說，她們的關係倒退回剛相識那樣。

她的內心對此十分不情願。明明她們是那麼要好的朋友，在彼此的心中有著相當的地位，卻因為自己的一時衝動把所有的關係化為烏有。

那日之後，她經常在想，要是自己當初沒有衝動，那麼當天後續的事就不會發生，她們沒有把對彼此深沉的感情說出口，就不會搞成現在這副模樣，一切也是自己的錯。

失去張雅琪這個最重要的朋友讓她內心缺了一大塊，每天的生活變得沉悶而乏力。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關係，她覺得這一次的生理期比平常痛上十倍。

「小光，妳願意當我的朋友嗎？」

不知道是不是被劇痛影響了思考，她竟然說出這種連自己也覺得羞恥到要死的台詞。

也許是母性使然，也可能是沒察覺這句話怪怪的，小光沒有對黃晴美的話表現出反感，答應了她的請求。

然後，黃晴美默默埋在她的胸口前，反覆呢喃自己很痛很不舒服。

「要我一直陪妳到家嗎？」小光摸摸她的頭問，黃晴美雖然沒有回應但還是默默點了頭。

四

小光把黃晴美送回家後，把她抱回她的床上，待她沉沉睡去，黃清河回家接手後才坐火車回家。

她離開時隱約覺得胸口濕濕的，這時她才發現原來黃晴美剛剛曾經在自己的懷中哭過。

雖然小光心裡還是十分在意黃晴美跟張雅琪之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也沒那麼重要了。她心想，原本的目標沒有達成，反而走向一個截然不同的方向。

不過，怎麼跟同學交差也是需要思考的。在她暗裡困窘時，電話意外地響起，是她的哥哥打來。

「有甚麼事嗎？」小光接過電話後問。「陳光淇，老爸老媽今晚外出了，想煮飯還是各自解決？」她哥說。

小光摸了摸錢包，暗忖應該有足夠的錢，便告訴他這天晚上各自解決。

她哥哥收到答覆就爽快地掛線了。其實她也不是不想跟哥哥吃飯，不過她更希望今晚能獨自一人。

怎麼應對同學也好，怎麼面對如此柔弱的黃晴美也好，她也想自己一個人思考。

她在沙田站下了車，穿過連接火車站的商場通道，走到希爾頓那邊。小光心想，還是食米線好了，反正現在還不是太多人。

當她走進店裡，意外地發現了一個熟悉的面孔。

張雅琪竟然也在店裡用餐，這讓小光有點意外，她以為張雅琪會在家裡吃飯。

張雅琪瞥見門口站著一個穿著自己學校校服的女生，稍微觀察一下就認出了陳光淇。

她記得這個女生是自己的同班同學，也是跟黃晴美同一個社團的成員。於是她直接把她叫來自己的坐位旁。

「我以為妳會在家吃飯呢。為甚麼妳會一個人在外面吃晚飯？」

陳光淇剛坐下就問。張雅琪有點不安地說，這是因為她姐姐說她有重要事要跟老爸說，張雅琪也得避席。

希望不會是宣布什麼可怕的事，就像得了絕症什麼的……張雅琪不安地顫抖，米線也沒有吃多少。

陳光淇完全不知道她姊發生了什麼，但還是安慰了她。

然後，張雅琪又問黃晴美有沒有向她談過任何關於她們的事。

「所以妳們是真的吵了架嗎？為甚麼要問我這個局外人？」

陳光淇半帶譏諷地說，既是譏諷也希望刺激她吐出一絲線索。

張雅琪有點不好意思，低吟說自己不太敢見她。

她們當天的而且確有點小爭執，不過在各退一步之後，早一天的爭執彷彿沒有帶來影響。

這也許是默契，彼此心照不宣的界線。

但正因為關係太好，好得有機會擦槍走火，發展出扭曲的情愫，所以不敢向前。

再走前一步，就是萬劫不復的深淵。

所以，所有的互動只能是點到即止，不可以讓自己有妄想的空間。

這樣有沒有用她不知道，可是她很清楚，這種跟內心想法撕裂的行為快把自己迫瘋了。

跟黃晴美一樣，她也是這幾天來大姨媽。儘管她沒有黃晴美那般痛，但內心的煩躁遠遠超出了她頭幾遍來潮的總和。

湧上心頭的各種想法互相交織但無法好好地說出口，使她倍感困擾。

這時，她看了眼陳光淇，說她可以連她那份一起付，不過她要聽自己的煩惱。

陳光淇心想，還不是因為那件事。本著收集情報的想法，她很爽快地答應了。

待陳光淇也吃完，她們走到了商場外的天橋吹風。

漫長而沉鬱的夏秋已經過去，北風吹拂著歷經戰火的土地，帶走這個夏天的記憶。

張雅琪握著欄杆，悔恨地說她不想搞成這種的境地，她也希望可以跟黃晴美像個朋友般共處。

「雖然我不太想介入妳們的關係，可是有句話不說不行。」陳光淇認真地說，「妳們直接交往不行嗎？明明妳們是那麼喜歡大家。」

張雅琪頓時暴怒，說她什麼也不懂。

「我就是不想交往才跟晴美保持距離的呀！我不想跟她成為情侶呀！妳明白嗎？我不想跟她成為愛侶而失去一個重要的朋友呀！」

她憤怒地咆哮，這完全超出了陳光淇的預料，她踉蹌退後了幾步。雖然被張雅琪的氣勢嚇得不輕，但她還是頂住內心強烈的恐懼，挺直腰板嗆了回去。

「可是妳們現在的關係比以前更糟了！妳跟她兩個人現在互相避忌的樣子還說得上是友情嗎？難道前路不通就得一直倒退到原點嗎？妳說呀！」

陳光淇這時已經累得有點頭昏腦脹，顧不上顏面問題直接開火，想到什麼就原封不動地說出口了。

陳光淇這個觀點直接戳中了張雅琪的要害，她無法反駁，雙方沉默了好一會兒，讓情緒沉澱下來。

「……今天我跟妳說的話一句也不要跟晴美講。我和她的私事就讓我們自行解決好了。妳不要插手。」

張雅琪平靜下來後這樣宣告。陳光淇嘆了口氣，說她本就不打算插手她們的感情，自己只是一個看吃瓜看戲的觀眾，不會有跳入舞台當演員的妄想。

最好是這樣。張雅琪冷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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