件 - ２ | Penana

　　男人在村子裡住了下來，不過知道這件事的人只有我和青小姐。本來像這樣的小村子一有外人大家都會知道的，但因為那人除了拉屎拉尿外幾乎不會離開鐵皮屋，平常也鮮少有人經過朱古力樹，所以沒有人發現鐵皮屋裡住著人。

　　窩在鐵皮屋裡的他如果要填肚子就由我負責跑腿，因為每次送餐他都會額外給我五元小費，所以這份差事我做得心甘情願。青小姐每次經過村子也會去探望他，似乎想勸他打消回內地的念頭，但男人很固執，堅持故鄉有家人等著他團圓。

　　面對這種狀況我只覺得好笑，這一個月下來，男人的傷也好得差不多了，真要返鄉也早該動身了，我想他沒準是喜歡上我們村子了。

　　鐵皮屋開了扇小窗，面對著朱古力樹。我常常看到他的小狗揚起頭盯著朱古力樹看。

　　「為什麼那棵樹叫朱古力樹呢？」那人問道：「我沒有看到可可果呀。」

　　我告訴他朱古力樹只是村裡的小孩取的名字。

　　以前鄰居小鬼養的狗掙脫狗鍊，一路跑到朱古力樹下開始追著自己的尾巴打轉，轉著轉著，沒想到狗不見了，只留下一圈又一圈的朱古力醬圍著樹根。

　　當然這種狗屁故事不可能會有人相信的。我一聽就知道這是抄襲自《小黑三寶》，村裡的小孩幾乎都聽過，講四隻老虎繞著一棵椰子樹互相追逐，最後全部化成奶油的故事。

　　那隻狗的確不見了，但牠肯定只是鑽進某個草叢不小心忘了回家的路，絕對不會變成朱古力。

　　狗會變成朱古力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因為狗很可愛，所以真的要變只能變成像朱古力般美好的東西，只有這樣鄰居家的妹妹才能暫時忘記狗狗走失的事，轉而去想像美味的朱古力。

　　「不過，狗狗不能吃朱古力喔。」我指著他的小狗說。

　　「是啊。」

　　那隻腦袋被包裹著的狗扭頭面對我，一瞬間，我產生了彷彿是狗狗在回答我的錯覺。

　　曖昧朦朧的距離感，就像第一次見面時一樣，我依然告訴自己那是因為聲音隔著一層布的關係。

　　直到有一次我因為陪貓咪玩耽擱了吃飯時間，匆匆買好便當去鐵皮屋找他，正想敲門時聽見裡頭傳來青小姐的聲音。

「……這幾天我替你打聽了，船東說至少要三十萬他才願意帶上你。」

「我沒有這麼多錢。」

「沒有親戚朋友願意借你錢嗎？」

　　短暫的沉默後，那人說：「大概是因為我這輩子說太多謊了。」

　　不好意思貿然闖進去，我倚著門板偷聽，沒想到門板卻支撐不住我的重量，害得我整個人連同鐵皮門一同摔進室內。

　　抬頭一看，男人一臉驚訝的看著我，而我看見他的模樣也被嚇得一時合不攏嘴。

　　約五十歲男人的臉連著小狗的身體，而應該要屬於男人的那副身體──脖子以上的部位卻連著狗頭。

　　看見我嚇傻了，青小姐一派輕鬆地說：「很多地方都有發生過這種事，沒什麼好驚訝的。」

「對不起。」趴在我腦袋旁邊的人頭狗說：「因為怕嚇到你才一直沒有跟你說。我對我這副模樣也感到很困擾。」

　　我坐定身子，看看在場的三個人，青小姐的臉上依然掛著微笑，而那位人頭狗則是有些擔心地看著我。

　　雖然很可怕，但是我喜歡狗，再說我已經和他相處一個月了，不管是人頭狗或狗頭人似乎都沒有危險性。

　　我剛才偷聽到他們的對話，遂問道：「你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三個月前。」

　　人頭狗說，某天早上醒來發現自己睡在床旁邊的地墊上，感覺全身痠痛，一照鏡子才發現自己的頭竟然與狗的身體相連。

　　他露出脖子讓我看，人類的光滑皮膚與毛絨狗皮之間不存在明顯的分界線，好像打從出生起人頭狗身就是緊緊相依的。

「而我的身體卻被狗拿去了……」

　　提到這件事，男子還是很沮喪。

　　我雖然想安慰他，但也不知該從何說起，只好繼續問道：「你說金陵有你的家人，他們會接受你變成這樣嗎？」

　　「我之前說故鄉在金陵，是騙人的。」

　　人頭狗搖搖頭。

「其實米婆是說，在金陵有個村子都是像我一樣的人，所以我想在那邊生活。」

　　人頭狗說話的同時，狗頭人轉身從布袋裡取了便當錢交給我。「再繼續住在這裡就真的要把搭船的錢全花光了。」

「是你在控制你原本的身體嗎？」

「是的，所以我必須牽好現在這具身體，不然牠會亂跑。」

　　真特別。

　　看來這才是他足不出戶的原因。

　　原本我還對他抱有一絲恐懼，但現在不安感已經消失了，甚至有點同情他的遭遇。

　　雖然我很嚮往像柯國隆一樣搭乘指揮艇駕駛無敵鐵金剛，但絕對不是以這種腦袋分家的形式。

「青小姐，有沒有什麼工作能介紹給他呢？」

　　青小姐把指頭貼近唇邊，想了想後還是搖頭道：「太危險了，要是他的樣子被人看到就糟了。」

　　「不過，以他現在的積蓄肯定是不夠搭船的。」

　　「是啊，何況他這段日子還多付給阿九你不少跑腿費呢。」

　　「和三十萬相比，我的那份根本不算什麼呀！」

　　不過，我還是自知理虧地低下了頭。青小姐說得沒錯，人頭狗的積蓄日漸減少我也得負點責任，只不過這些錢是我將來離家自立的基金，也是經由正當手段賺來的，沒道理要交還。

　　我們思忖了許久，最後還是沒想到能安心賺錢的工作，畢竟沒有老闆會願意雇用真面目不詳的人。

　　我知道以青小姐的本事肯定找得到一些沒人想接的工作給人頭狗，但似乎她有自己的考量才不肯說。

　　突然我想到一個點子，但我不認為青小姐會答應，所以直到她離開我才告訴人頭狗。

「你既然能控制原本的身體，不如就隨我去村裡賣藝。我們裝作是替你的狗穿上人的衣服，讓牠做些有趣的表演。」

　　這麼做對我也有好處，心想若是生意做起來我還能抽佣金，等有口碑了，搞不好還能像表演魔術一樣受邀去《歡樂假期》，和狗頭人相比，電視上那些所謂的奇人根本算不上什麼，到時擔任經紀人的我肯定要發大財。

　　人頭狗答應了，我和他原本的身體握手，象徵這筆生意談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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