件 - １ | Penana

　　我曾有過一筆可觀的積蓄，對當時年僅十三歲的我而言，那遠超出我所能承擔的金額，我敢打賭，爸媽把我養到這個年紀也沒花上那麼多錢。

　　之所以得到那筆錢，都得歸因於父親的朋友青小姐，若不是她，我絕對沒機會認識那對奇異的訪客。

　　打從我有記憶以來她便時常出現在我們村子。這十多年來，她一直維持著二十來歲姑娘的模樣，唯獨那頭白髮格外引人注目，好像時間的流逝只會體現在她的頭髮上似地。與經營道場的父親不同，身為堪輿師傅的她居無定所，只有因為工作路過我們村子時才會來打招呼。

　　那天我剛結束晨間送報工作，看見她和一個用布包住頭的人正在村子口談話，我想起阿里巴巴四十大盜的故事，這人的打扮和那些盜賊有幾分神似，只差手裡沒拿著彎刀而已。

　　那人牽著一隻小狗，不過小狗的頭也被布包裹著，甚至連狗鼻子都沒露出來，唉呀不怕窒息嗎？我湊上前去，一方面是出於好奇，此外也心想自己或許有什麼能幫上忙的地方。

「阿九，你來得正好。」

　　青小姐看見我，露出了笑容，雖然她這人平時也都笑瞇瞇的就是了。

「我想勸這位先生在你們村子先養傷，等傷好後再出發，但是他很堅持要立刻啟程。能幫我勸勸他嗎？」

　　那人聽了也回道：「我想盡早回到故鄉。」不過因為他蒙著臉，聲音不是很清楚，有種難以掌握的距離感。

「你的故鄉在哪裡呢？」我問道。

「在金陵。」

金陵？

這是個熟悉的名字，我看過一些商鋪會以此為名，但從來都不知道它在哪，甚至連是否真有這個地方都不曉得，還以為只是想討個吉利罷了。

青小姐微微傾身，在我耳邊悄聲說道：「在內地呢，現在稱作南京了。」

原來如此，那我就明白了。

「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到得了嗎？」

「那裡有我的家人。」

因為蒙著面，我不知道那人的年紀，但既然在內地有親眷想必也有些年歲了。村裡有許多像你一樣的人，有兩個故鄉，但時別數十年，家人還記得你嗎？認得出你嗎？我想，他們早就已經有了新的家庭、新的生活了。

他聳聳肩。「其實我沒有見過他們，只是聽人說的。」

他接著說：「得偷偷搭船去，我聽說基隆那邊好像有船願意送人過去。」

「你有錢搭船嗎？」

　　走私犯一旦被抓到，嚴重一點會被處死，連帶偷渡客也會受罰，所以想回去內地的人都要準備一大筆錢才能說服船夫冒險。

　　如今回想，那像極了電動玩具裡才有的情節，宛若是群魔盤據的神州。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囊，鬆開束口，我朝裡頭望去，又伸出手裝模作樣地秤了秤。

　　裡面有一綑被蟲蛀得破爛的鈔票，還有許多幣值不一的銅板，那布囊遠比看上去還沉得多。

「應該是夠了。」其實我對買通船夫所需的金額毫無概念。「到了基隆，確定有人會來接應你？」

　　他搖搖頭。「不過，我知道有人在做這種生意，打算屆時再打聽門路。」

　　我不認為事情有如此順利，但那人的語氣堅定，即使我看不見他的臉，也能感覺到他的決心。

「剛才青小姐說你身上有傷，傷勢很嚴重嗎？」

　　那人把自己的褲管拉起來，右小腿上有好嚴重的瘀青，像是一整片燒焦了的皮膚，還不幸躲了隻大水蛭在皮下吸吮血液。

　　「大多是小傷，除了背上被人砍了一刀，但傷口不深，已經先止血了。」

　　普通人可不會平白無故挨刀子，我有點擔心他是麻煩人物，便問他傷是怎麼弄的。

　　那人說他原本是在路邊擺攤算命的，結果有客人對他的卜卦結果不滿意，說是觸了他霉頭，不但痛毆他一頓還揚言叫兄弟，逼得他連夜帶著一生積蓄一路逃過來。

　　那些令旗啊、命盤啊、籤筒、龜殼──所有哩哩扣扣的東西他都沒帶上，就帶了個小布囊和身邊這頭狗子。這讓我有種預感，即使去了內地，他也甭替人算命了，因為算命仙少了這些寶物，是做不了仙的。

「那你為什麼突然想回內地去呢？」

　　他說這是米婆下的指示。那是種稱做「問米」的技藝，我原以為是米卦的別稱，心想他自個兒就是算命仙，給自己捏個生辰八字便是，何必問人？但他說那是種迎請鬼神降臨於肉身的術法，我聽了覺得像是廟裡的乩童，他又解釋道能被附身的都是些老婆子。這下我總算明白了，原來是搞性別特權的降靈術，難怪從沒見父親問過「米」。

　　米婆告訴他，金陵是他的家鄉，也是他安身立命的地方，還說他的靈一直以來都在漂泊，如今流浪久了，該回去了，這輩子是他最後一次機會，若是此生未能回到故土，來生九世都將繼續浪跡天涯，作為賠了家人一輩子淚水的懲罰。

　　對此他深信不疑。

「反正我對這裡也沒有牽掛。」

　　我告訴他既然還沒有找到船就不用急，現在得先把傷養好才是。我曾看新聞說過，海邊偶爾會有些漂上岸的屍體，都是從對岸來的偷渡客，體子虛死在船上後被船夫扔下海去，最後輾轉因為洋流的關係遲了些時日才如願來到臺灣。

　　那人也聽過這樣的故事，再加上我和青小姐一番好言相勸，總算願意和我一道回去。

　　我替他清洗傷口，並抹上父親調配的膏藥，雖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用──我連成分都不曉得，但那藥方是父親來臺時一道帶上的，是老祖宗的智慧結晶。

　　油亮的藥膏抹在被大水蛭寄生的瘀青上，那人表示舒坦多了，經他這麼一說，我也覺得原本皮膚上那片宛若壞死般的紫黑色瘀血淡去不少。

「你頭上有傷嗎？我也幫你上藥吧。」

　　他搖搖手說不必，不打算把頭上的布拿下來。

「阿九，你們家還有空房嗎？」青小姐問。

　　只要把某個學生的房間讓出來是沒問題的，但我不認為父親會願意收留一個不願拋頭露面的人，會出入我們這的都得是些光明正大的人物。我告訴她附近有棵朱古力樹，樹下有間鐵皮屋不知道是誰拿來當倉庫用，已經好多年沒看到有人進去，門鎖都壞了，如果只是要一個遮風避雨的地方暫住一宿應該沒問題。

　　本來他還有些猶豫，但我想既然幫人就要幫到底，堅持要他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