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之雙刃【超能力校園/青春喜劇】 - 【日常篇】3.5 我們可以，成為朋友嗎？ (2)

「我說過我爸媽是鄉下人了吧。」與剛才相比，凝欣述說的語氣很放鬆──可能是她早就把這點視作「資料」。

永翎點頭。他決定在必要提供安慰之前都封口不說。這一刻，自己的身分就是絕對的傾聽者。

「所以我家就是重男輕女。他們對大哥和四弟就特別好。比如是平時做甚麼都不會多過問，四弟算是很和我親近，拿到好處都會跟我分享，不過大哥就不是那回事了。」

凝欣說到這裡，若有所思地低頭。她深吸一口氣後決定繼續。

「有時候他會欺負我。我跟父母說他們也只是冷淡以對。他們對二姊也不好，可是她算是能讀書，上了大學就找兼職搬出去了。可是我不一樣，我讀書不好，運動也不擅長，根本沒有讓他們感到自豪的理由。」

「像我這種垃圾，也許當初就不要出生就好。」凝欣第二次露出虐心的笑容。死亡氣息席捲本身已經很昏暗的病房（應該說是病房因為凝欣而顯得更昏暗）。永翎面前的凝欣彷彿全身佈滿鮮血。

這個不是永翎認識的她。

永翎在凝欣的心理變得更扭曲前決定介入。

「不可以這樣說！」他激動地說，猛然推了推凝欣的肩膀企圖把附在她心靈的妖魔趕走。

「可是，他們都這樣說我。」凝欣收起可怕的笑容，軟弱地回應永翎。

「沒有人是垃圾，更加沒有不存活在世界會比較好的說法！妳敢說活著的這些時間真的沒有任何一刻擁有活著真好的想法嗎？」永翎乘血脈沸騰的氣勢說道。他表面上在挑戰凝欣，凝欣感到卻是鼓動。

永翎不待凝欣回答，由原本躺在床上坐起身，按著床換成爬行的姿勢稍微靠近凝欣。

「妳和妳弟有過快樂的時光吧。還有在白陵高中、在美術部的各位，妳放學後總是到那兒，那裡應該有讓妳快樂的事物。」

永翎不清楚凝欣，一切事情也只憑他想像。然而他恰巧都說到凝欣的心裡話。

凝欣拭去將要流出眼角的淚。

「嗯。我很喜歡白陵高中，很喜歡秋月姊姊。」她擦淚的同時，手掌下的臉旋出淒美的笑容。

「雖然沒在好好建立關係，我在一旁觀察你們之間的來往，感受到班上和諧的氣氛，心裡就很幸福，好像自己也一同擁有。」

「所以妳活著一定有意義的。而且，妳畫畫也比我好啦！」

「他們認為那是不管用的事情。」凝欣口中的「他們」，不用說也知道是指哪些人。

「我曾經在繪畫比賽得獎。」凝欣毫不高興地說。

「這不是很好嗎？」永翎附和道，毫不關心的表情也只是裝上撲克臉的效果。倘若現在手持一杯咖啡，定當看來更加悠哉。

「他們把書券沒收，我不能用來買自己喜歡的書。」

這時，永翎無法保持撲克臉。

「切，竟然會有這種父母。他們究竟當妳是甚麼啦！」他握緊的拳頭正在顫抖。

當下的憤怒可以讓他直接把咖啡杯摔到牆上，跟撲克臉一起陷於粉碎。

唯獨那始終是凝欣的父母，永翎控制讓自己說得太過火。凝欣沒用過「那些人」去形容自己的父母，在某程度上她還惦記著他們吧。善良的凝欣不會希望有人對她的家人惡言相向。

「我曾經問過他們。他們竟然說打算把我棄掉，只是都市監控網絡過於嚴密所以未能成事。」

「所以，他們打從開始就沒有把我當成女兒看待。」

「這就奇怪了。妳的名字很好聽，我覺得一定要有心才可以起到好名字。」

凝欣聽到永翎說自己的名字好聽，臉頰又染上一片緋紅了。

只是那完全不是一個開心的表情。

「那不是他們起了。詳情我不清楚，他們也沒跟我說其他資訊。」

「這個不重要啦！總之它就屬於妳。我認為……很適合妳。」永翎本著少點煩惱的心態回應凝欣。

「適合？」凝欣說著這兩字，語速放得更慢。

「我是如此覺得啦！妳也希望可以時常歡笑以對的，是不是？」永翎雙手墊在後腦勺，滿是樂天派的模樣。

凝欣表情如一，她只是機械式點頭，沒有反駁的想法。

作為回報，永翎決定分享自己的背景。

「說起重男輕女，我家就是相反的狀況。父母比較重視妹妹，不過情況就沒有妳的嚴重了。他們頂多也是讓她玩各種的課外活動；有值得慶祝的事時給她更多的獎勵；家務也從來只有我一人做……」

「但是不要緊。只要是為妹妹好，我就心滿意足。我也很喜歡她。」

永翎一邊說著，臉上轉出苦澀的笑容。

「後來即使成為超能力者，妹妹始終相信我，一直陪在我身邊。我很感謝她。有她在的日子，我才不致喪失自我。」

「我明白。我依稀記得跟四弟一起那時的幸福。」凝欣半合上眼的樣子夢幻非常，她在緬懷過往的時光。既然在成長過程都沒有經歷很多親情，在凝欣腦中的幸福片段對她而言一定是比很多同齡的人珍貴。

「那時……真的很幸福。」凝欣無意識地重複道。

「那時？後來發生了甚麼事情嗎？」永翎順口接下去。

「我被發現擁有超能力後，他變得很怕我。這樣也難怪……他沒可能違抗父母的意思吧。他們跟很多保守派一樣，認為超能力是一種不屬於人類的妖魔之力。我在他們眼中是受詛咒的孽種，會為家裡帶來厄運的災星。我就輾轉來到白陵高中。但是我感到的反而是一種自由的感覺。」凝欣托著下巴說道。

「這也不是不能理解。起初我一樣很害怕超能力。我接受不了超能力存在我體內十五年而我一直都沒察覺的這回事。而且，我很害怕有天我的能力會失控，而我將會成為一頭魔獸到處撕咬人類，認識的人，以及害怕傷害深愛的妹妹。」

「原來你也會有過這樣的心情。」凝欣稍微開朗地說，聲線也不再陰沉。

「我才沒表面的輕佻了。」永翎尷尬地說。怎覺得凝欣有點瞧不起我──永翎把偶然閃過的想法當是自己多心。

這時，永翎心血來潮有個念頭。

「我可以請求一件事嗎？」他問。

「問我？」凝欣聲音高了八度反問。她從沒想過自己可以在甚麼場合派上用場。

「我們可以，成為朋友嗎？」

永翎伸出手，一如表義上的「友誼之手」。

「朋友？」凝欣豎起食指到唇下，快要吮進去了。

「妳也有想要守護的事物吧？」永翎拋出另一個問題。

「我？」凝欣的聲調越來越高，困惑的程度繼續上升。

「妳最想守護甚麼東西？或者說，妳最不想失去甚麼？」永翎看著凝欣側向左邊的瀏海。

「我說了，我最喜歡秋月姊姊和美術部。這所學校也很喜歡。」

永翎似乎很滿意這個回答（雖然凝欣的想法壓根兒與他無關）。

「我跟妳的想法很接近。只是最重視的始終是妹妹吧。為了回應她的心意，我一定要變得更強去守護她。我需要更多更強的力量達成這個心願。不論是為了妹妹、為了自己、為了白陵高中這個力量源，我都會戰鬥下去。」

接下來的話是重點，同時讓剛才的話不是廢話。

「我們都有想要守護的事物，所以我們可以成為朋友。我們一起變強吧！最後也可以一起得到幸福的感覺。」

永翎自認口才不濟，他說完之後在想「我到底說了些甚麼啦」。

「那好吧！如果你不嫌棄我。」她想了幾秒，淡然地回道。

「我不會嫌棄妳就是了。」永翎確定地點頭。

「永翎，謝謝你……發現了我。」凝欣激動地說。

「對不起，我又來這樣了。」她流著歡笑的眼淚。她還是極力控制哭的聲音。

「盡情哭出來吧！沒人會覺得丟臉。」

永翎輕拍她的上臂給她鼓動。

築在凝欣內心的堤防土崩瓦解，臉上的淚痕變得模糊。

最終，彼此的心裡都有輕盈的感覺。

凝欣多番說「謝謝」，永翎總是回以淡然與溫柔的微笑。

天色漸暗，夕色被黑夜來臨前的清澈靛藍取代。

這時兩人的身體發著微光似的，他們勉強看到彼此的輪廓，在原本的位置坐著相視談話，並沒有開燈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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