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鴻夢 - 我是柳仙（下）

鑼鼓打起來了，一戶人家裡裡外外擠滿了人。柳驚鴻擠進人群中，拄著拐努力地踮起腳，才看到這戶人家的情形。

陳家把大門、房門和窗門全都打開，連上下窗戶全卸掉，在屋內靠北牆面朝南掛起一副用布畫寫的大神案，神案供桌上有香爐，蠟台，供果、酒菜等物，還有像家譜一樣的神牌，供奉的是各種「大仙」。

桌圍的中間大圓圈上有個「仙」字；兩邊繡有一副對聯，上聯是「有求必應」，下聯是「當願眾生」，撗批是「心誠則靈」。

供桌前面放着一隻高腿凳，上鋪紅氈，那凳上坐了個打扮得古里古怪的男人，插了一頭的釵，穿著紅紅綠綠的裙子，又有個老女人盤着腿坐在地上，面朝北，頭蒙一塊紅方布，雙手握着一炷香。

「這倆是誰？」柳驚鴻問旁邊看熱鬧的人。

「你不知道嗎？開當舖的陳家他們阿媽病了，什麼藥都治不好，在請大神呢。」

「請大神？」

「害，外地人？第一次看跳大神？」那人操著雲南口音笑說。「陳家阿媽一定是背時，整天吵鬧說自己身體裡有什麼熬糟滴拓的東西，害她病歪歪雀神怪鳥的，這就得請大神辟邪。坐地上的是陳家阿媽，神臺上那個就是大神啦。」

只見那「大神」起來了，手拿神鼓，口含燒酒，走到蓋着紅布的病人面前，繞了三圈，把燒酒噴到病人的臉上，然後給其中一塊紅字黑底的牌位點了蠟燭上了香，「三跪九叩」一番，拿著鼓又打又跳，嘴裡還咿咿啞啞的唱著。

調子似京戲又非京戲，又有點滇地秦腔的味兒，誰也聽不清他在瞎嘟嚷什麼。

柳驚鴻聽得直想笑，但圍觀的人們看得津津有味。

原來這就是跳大神。柳驚鴻心想。

那大神跳到一半，卻忽地「哎呀」叫了一聲，停了下來。

「閃了腰了，閃了腰了。」那「大神」扶著腰，尷尬地跟主人家低聲說。

那陳家老娘本來乖乖坐在地上一言不發，見沒了動靜，忽地在地上打滾發起瘋來，又哭又鬧。

主人家嚇了一跳，以為大神趁機敲詐，只能無奈地耳語：「什麼嘛，這不是把老仙請來了麼？邪鬼都在我老母身體裡鬧瘋了，怎能說不跳就不跳？怎麼都得跳下去，孝敬的東西和銅板絕對不敢欺瞞。」

「不是不是，是真閃了腰……」

那大神也窘迫，這下把自己招牌砸了，不知要怎麼收埸。

柳驚鴻心中有了主意，擠到了人群最前面。

他對那大神說：「分我一半錢，讓我扮上了，幫你跳下去。」

他穿上了那不倫不類的衣裙，擦了胭脂勾了眉，手裡拿著跳大神的鼓鈴等道具，看著那些牌位。

狐仙「胡三泰」，黃鼠狼仙「黃大仙」……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一個蟒仙「柳仙姑」的神牌上。

他果然是一輩子唱戲的命啊。柳驚鴻辛酸又欣喜地想。

今兒，就唱柳仙吧。曲兒和詞兒都想好了，該上場了。

「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戶戶把門閂。
我頭頂七星琉璃瓦，腳踏八棱紫金磚。
殺豬宰羊供品全，擺上香案請神仙。
先請狐來後請黃，請請靈貂又請蟒。」

人們看他唱完這段渾身僵直了一下，倒抽一口涼氣，交頭接耳地小聲嘀咕：「請來了請來了。這次是哪路神仙？」

他們只見那個大神盤腿坐回神臺上，兩眼如電，掃視了一圈才開口。

「我──乃千年蟒仙鐵拐柳仙姑也，曾在那觀世音座下修行，皆因偷喝了淨瓶甘露，被大士一手鎮在深山下。」
「老仙家在山裡修行了千年，化了人身，有了兩腿，一招手呼風喚雨，一跺腳地動山搖。哎呀喂──不甘心一身本事無處施。」
「今兒把高山下，乘著雲來到了凡人家。
今兒把閒事管，手托拘魂瓶把邪鬼關。」
「速速報上名來──是何方人家？請我啥事兒呀？」

陳家的人一家老小，一個個急忙跪下，衝着柳驚鴻連連叩頭，哀求大仙給治病。

「老仙家，雲南昆明陳家請您給老母治病來了。這裡是她的籍貫姓名，生辰八字，老仙家請過目。」

柳仙姑看過了帖子，放到一邊，嗅了嗅空氣，擰眉瞪目作怒氣沖沖狀。

「呀，這是你家老母在家裡擦藥酒，把家裡的大小檐蛇全薰走了。大膽凡人！那可是老仙我的徒子徒孫哇。」

陳家大兒子嚇了一跳，急忙說：「不知者不罪呀老仙家，如今如何是好呀？」

「如今撞邪了，他的病不好治呀。」

「您大人大量，給老母看好了這個病，我給您殺豬宰羊來報答您。」

「老虎不能吃齋唸佛，蟒蛇不能空腹過冬──啊呸呸呸，我非是那凡間三尺小蛇，我乃千年大蟒仙柳仙姑是也，在觀音蓮花座下待過，素來慈悲不殺生──哎，先來三隻大母雞──雞蛋。」

唸白不倫不類，逗得看眾個個笑得前仰後合。

陳家卻向來迷信，蛇愛吃蛋也是人盡皆知的事，信了個十足十，馬上剝了三隻雞蛋，用紅布裹了呈上去。

柳驚鴻吃過了，下了神案再唱。

「祭過五臟廟，且瞧老仙家把術法施……」

陳家老娘聽著鬧劇，望著柳驚鴻一跛一跛，繞著她且跳且唱，聽著他悲涼沙啞的聲音，整個人入了神，不鬧瘋病了，流著涎喜笑顏開，拍著手，顛三倒四地喝彩。

「是柳仙姑呀！是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好角兒呀！」

「送神」的時候，柳仙姑的蟒蛇本色又現，向陳家要了一大籃雞蛋，還不忘「提點」陳家。

「你家老母生辰八字屬陰的，容易招邪犯病。藥酒得照樣搽，但萬一又犯了病，要及早備好祭品，請老仙我下凡！」

他最後望著在場唯一一個讚他「好角兒」的陳家老娘，有些淒涼地微微一笑，再唱。

「小青蛇修成大蟒仙，
今兒權當一回觀音娘娘，慈航普渡眾生。
願一切眾生離險道怖。
若稱我名，若見我身，皆得免離一切恐怖，滅除障難。
老仙去也──」

陳家老娘臉上也露出個癡呆的笑容，嘴裡叨叨唸唸。

「噫噫，觀音娘娘。觀音娘娘真好啊。笑得真好看！下回我老太婆還要觀音娘娘給治病……」

陳家見老娘果然不吵不鬧了，都道請神靈驗，千恩萬謝，又往之前跳大神的和柳驚鴻手裡各塞一隻雞，還有好幾串滇幣。

看熱鬧的人漸漸散去，陳家把老娘扶回去，下人收拾場地。

兩個圍觀的人請柳驚鴻明天去他們家跳大神，一個約了黃昏，一個約了晚上，柳驚鴻都爽快地應了。

柳驚鴻把衣服和釵子還給那跳大神的，拿回了擱在一邊的拐杖，正要去井邊打水洗臉，只見小仁兒不知道什麼時候溜出來了，站在他面前，仰著小腦袋，呆呆地看著他。

柳驚鴻累得腰酸背疼，卻還是蹲下來，摸他的小腦袋。

「怎麼跑出來了？手心伸出來給我瞧瞧，還疼不？小仁兒，瞧爹的本事多好，給你弄了一大籃雞蛋，一隻雞，明天後天有錢買菜糴米的，還剩一點，明兒一早買點行頭準備著再跳──」

小仁兒卻抱著他哇哇大哭。

「我不要雞，也不要雞蛋！嗚嗚……爹爹不要跳了好不好？我聽到有人笑你……笑爹爹一個大男人扮仙姑裝神弄鬼……」

柳驚鴻無奈地笑了笑。

讓旁人笑去。戲子這一行就是這樣，可以風光無限，卻也可以是九流之末。

「就算跳大神是裝神弄鬼、搏人一笑，但至少陳家一心相信，我一心演好，這就算得上是堂堂正正，沒什麼見不得人的。小仁兒，你懂嗎？」

「爹爹，我以後會乖的，不當賊，長大了掙錢養爹爹，不能讓爹爹身體不好還操勞！」小仁兒哭得唏哩嘩啦。

「懂事就好。」

柳驚鴻直起身來。

「別哭了，餓得厲害了吧？爹跳大神時吃過雞蛋了，你還沒吃呢。爹回去燒開水給你弄倆隻吃。」

「水汆雞蛋我會的。爹爹回家躺著休息，我自己煮了剝殼吃。爹爹把東西給我提著。」

柳驚鴻欣慰地歎了口氣，洗乾淨臉後，一手拄拐一手牽著他回家。

沒多久以後，昆明城裡跳大神的多了個強勁的競爭對手，是家住城西長春路巷，三十多歲死了老婆一個人帶著孩子的柳跛子。

柳驚鴻筋骨不比以前，可是該怎麼舉手投足還記得清清楚楚，應付這裝神弄鬼的還行，要是半路腰酸腿疼，咬咬牙忍過去就是了。

他的嗓子雖然廢了，可被他硬生生琢磨出一種沙啞的哭腔，請神時那聲音幽幽的，帶着股陰曹地府的寒氣，像隔着十幾里外傳來，讓人聽了七分悲涼三分悚然，仿佛真有什麼大仙上身。

雖然脂粉簡陋，但他的女裝扮相仍然極其動人，唱詞生動淺顯而不落俗套，「上身」後把柳仙姑來歷交代得一清二楚，要多真有多真，還不時逗樂觀眾，不像瘋子似的咿咿呀呀亂唱一通。

他還把跳大神的諸般江湖把戲學了個十足──憑空取藥搬酒是「文活」，連那「上刀山」、「油鍋撈秤」、「紅燒鐵鞋」等「武活」也毫不含糊。

看過他跳大神的無不讚歎一句：真是在觀世音座下修行過的柳仙。

最為昆明人津津樂道的是，這柳跛子專挑鬧瘋病傻病的那些人家跳大神。

只要他一開口跳上了，病人不論男女老幼，總會馬上安份下來，乖乖地坐著聽，一個個全成了他的戲迷，一個月不請他來跳上幾次「辟邪治病」，就鬧脾氣撒潑。

漸漸的，請他去跳大神的人多起來，他和小仁兒不用挨餓了，雖然錢不算很多，但至少三餐溫飽，過一天是一天。

有時柳驚鴻真想放聲狂笑。

有誰想得到，他，一度名動上海灘的當紅旦角柳老闆，居然有一天會在雲南這裡跳大神，編著鐵拐柳仙姑的瘋詞兒，把從前的功夫全用在裝瘋賣傻上，賺取那一兩隻雞或者兩三吊銅錢？

不過每次跳完神，他都不忘給小仁兒買點炒米糖。看著小仁兒大口大口的吃得香，他在神臺上滿腔的悲愴無奈才消散一些。

他想：小仁兒日子過得好就行。

座兒還捧場呢，那些傻小子瘋婆子全愛極了他，他的戲總能搏得滿堂笑聲。這不是好角兒是什麼？

那救苦救難的觀世音根本不救人。柳驚鴻又想。

世上有多少人被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愛別離苦、怨憎會苦、求不得苦、五陰熾盛苦所苦？

與其尋那渺渺茫茫的神佛，還不如他這個柳仙哄得他們高興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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