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鴻夢 - 我是柳仙（上）

柳驚鴻迷迷糊糊地看著老杜月笙自責地搥著胸口慟哭。

「我聽得戴笠墜機，心急如焚，想把你接回來……可是戴笠一死，軍統一片混亂，縮緊規模，又改組成保密局，我很多門生不是在1941年上海站倒了沒了，就是在1946後被遣散或者打散編組了，不然就是語焉不詳，誰也說不準『夜鶯』去哪了……」

「我在想，會不會被調走了，去剿共了呢？可我和老蔣徹底翻臉，他不讓我做市長議長，後來還派兒子來『打老虎』，弄得我焦頭爛額，我就更不可能從政府或軍方那裡問到你任何消息……」

（註：打老虎，即1948年中華民國總統蔣中正委派兒子蔣經國前往上海督導實行財政經濟改革，抑制日趨嚴重的通貨膨脹。期間，蔣經國以「只打老虎、不拍蒼蠅」為口號，逮捕了六十餘上海經濟界人物，當中包括杜月笙長子杜維屏。）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撕你的信的，驚鴻我對不起你！我真是造孽，什麼時候生氣不好，偏在那時候生氣；撕什麼不好，撕你求助的信……」

恨嗎？柳驚鴻茫茫然地想。

他只記得，艷秋臨終前那段日子，自己根本沒空怨誰恨誰，整天跪在病榻邊，唸佛經，抄佛經。

他本來是個不信神佛的人，可是人到最絕望的時候，哪怕只是一絲盼望，也會牢牢抓住。

到艷秋實在撐不下去的那一晚，他記得是初一的晚上，夜空漆黑，看不到月亮。

柳驚鴻六神無主，差一點就開口，說娶艷秋給她沖喜。

艷秋那天好像忽然聰明了不少，一看柳驚鴻的神情就知道他要說什麼，伸出一隻手，輕輕按著他的嘴唇，笑倒是笑得和平常一樣靦腆憨厚。

她收回手，要柳驚鴻拿三人拍的全家福給她。

她把照片緊緊捏在手裡。

「在鴻福班裡唱戲那會，我第一眼看到先生，就知道先生是蓮花一樣的人，身在泥塘裡已經很委屈了，不用折腰俯就池裡的小泥鰍。」

「先生那天默認了這是全家福，我歡喜得不得了。有這張照片就夠了，我就當自己已經嫁了先生了。」

「可惜我命薄，沒有福氣跟著先生過日子，一直到老……以後先生和小仁兒沒人照顧了……怎麼辦呢？」

艷秋的呼吸停止了。

本來一直在哭的小仁兒似乎懂了什麼，收了哭聲，一屋死寂。

柳驚鴻覺得他的心臟漏掉了一拍，一陣愈發雜亂的心跳聲和陣陣收縮的絞痛，將他淹沒。

噗通。撲通。砰。碰。砰砰。碰。

他痛呻出聲。

……

「驚鴻，你怎麼了？對不起，你一定很難過，我不說那封信的事了，不說了──你怎麼了？陸醫生！陸醫生——」

……

柳驚鴻差點以為他那次會心痛至死，可是他沒有。

他捂著胸口癱軟在地上的時候，脖子被小仁兒小小的胳膊攬住。

「爹爹，爹爹！」小仁兒嚎啕大哭，不住地喊他。「爹爹！」

啊，還有小仁兒呢。

才七歲的孩子，要是自己走了，撇下小仁兒，他會活活餓死的。

他極力忍著心口的劇痛，支起身來，哭著把小仁兒摟得緊緊，仿佛要揉進自己的骨肉裡。

「我沒事……我沒事。小仁兒，你娘親走了，還有爹在……不會丟下你一個人孤伶伶的。」

他們買不起棺木，只能再向鄰居借一點點錢，弄了張薄草蓆，連著遺體捲成一筒，第二天早上拖到城郊的亂葬崗下葬。

那亂葬崗的名字也起得生動，就叫橫尸崗，。

到處充滿著垃圾，雜草叢生，污水橫流，墳堆像一個個饅頭，墳頭有的沒有記認，有的只有歪七扭八的木牌，有的是滿佈青苔的石頭，依稀可見刻了些字，卻早已無人祭掃。還有屍體沒挖坑就直接丟著的，發出一陣陣腐爛惡臭。

柳驚鴻勉強找到了一塊墳堆稀疏一點的地，被雨水沖刷得下陷了，剛好省了挖土的功夫，把艷秋放了進去。

她僵硬的手攥著那張全家福，柳驚鴻捨不得掰她的手指拿回來，就讓她和照片一同埋在土裡。

離開亂葬崗，找了口井打水洗了手，小仁兒忽地兩腳發軟，一個踉蹌跌坐在地上。

兩人幾個月來節衣縮食，今天又忙活了一整個早上，早就餓得狠了。柳驚鴻只得忍著餓，背著他一路回家。

小仁兒半路上瞅著路邊攤子的燒餅，在背上小聲地問柳驚鴻：「爹爹放我下來好不好？我去悄悄拿個餅，分著吃……」

柳驚鴻放下他，難得在孩子面前發怒一回，打他手掌心。

「小仁兒，我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孬種和賊子。就算這世道滿天神佛靠不住，人靠不住，生活再難，也不許偷，知不知道？你敢偷雞摸狗我把你手心打爛！」

小仁兒被打了手心又挨了一頓罵，回到家縮在牆角委屈地哭。

柳驚鴻知道，自己待在軍統和76號監獄裡的六年間，性子變了很多，得了殘疾以後心裡又一直憋屈，現在沒有了艷秋陪伴，倔脾氣一下跑出來了。

他心裡有些後悔，一時三刻卻又拉不下面子來。

他硬梆梆地說：「爹出去一會兒，你乖乖在家等著吃晚飯罷。」

他去給鄰居小孩授了課，餓得握筆的手直打顫，也堅持著把課教完。可是，前幾天已經預支過學費了，小仁兒還是沒有吃的。

他一拐一拐地出了家門，看看有什麼營生可以做的。

他腰骨不好，搬抬的粗重體力活是不行了，請店小二的麵館也不會請個瘸子；他的手握筆寫字就是極限了，做不來精細的工藝擺攤做買賣，還沒本錢買材料；就算擺一整天唸信寫信的攤，也不一定天天有客人，賺的錢不夠兩個人糊口。

他去茶館問過了，不缺說書的，掌櫃也嫌棄。

「這嗓子破鑼似的，一開口，還不得把聽故事的人全嚇跑？」

他找了半天沒結果，直到黃昏，還是只能在路上邊走邊發愁。

他又擔心小仁兒在家裡餓壞了，心裡幾乎下了決定：要是真的沒辦法了，他就跪在街邊乞討。他不要臉沒關係，得把小仁兒養大。

就在這時候，街上一陣喧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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