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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鴻夢

ISSUE #28

Author:

任夢飛 Remy Flynn

驚鴻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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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夢飛 Remy Flynn

ISSUE #28

千里送京娘（下）

過了四、五天，柳驚鴻才從昏迷中甦醒，一看到自己還好好地活著，就瘋了似的在床上掙扎，扯夾板繃帶，拔輸液管，被好幾個醫生護士合力按住，才沒摔落病床。

杜月笙接到醫院電話，交待幾句後，不一會就來了。

他還未踏入病房，已經聽到柳驚鴻淒厲的哭叫聲。

「死鬼醫生，臭癟三，放開我，讓我死！你們為什麼要救我？綠珠活不了的，只能死！只能死！」

杜月笙進去以後，隨手帶上門，坐在床邊。

「真是個小戲癡，還在想著綠珠。你罵醫生做什麼？是我讓他們綁的你。」

柳驚鴻連著被子被綁在病床上，哭到有氣無力，卻仍極力掙扎。

「我還沒唱完，我還沒唱完，讓我死……我不要活了是我自個兒的事，你多管什麼閒事？」

「我是座兒，怎麼不能管了？柳老闆啊，您就不管座兒怎麼想的？唱《綠珠墜樓》會摔得滿身是血的嗎？把座兒嚇跑嚇病了，您要怎麼賠啊？」

「這是我的戲，你管得著麼？」柳驚鴻哭著說。「我要把她演好……就得墜樓。」

「墜都墜過了，現在把最後一句補完就結了。你現在是柳驚鴻，不是綠珠；要是死在戲裡，骨頭摔斷了，以後怎麼做身段？倒嗓了，以後要怎麼唱戲文？你要怎麼演下一齣？」

柳驚鴻咬著嘴唇，不作聲，淚珠一個勁兒地掉。

過了良久，他抽著鼻子，小聲地唱完了《綠珠墜樓》的最後一句，杜月笙才給他解開繩子，給他擦眼淚。

「杜先生，你沒良心！你們一個個都沒良心……」

柳驚鴻無力地陷在柔軟的病床床褥裡，臉上寫滿了委屈淒苦。

「為什麼我總活得像扯線傀儡似的？總是被這個或那個擺佈著，連活不活，死不死都不能選擇……」

杜月笙說：「你可不能不守信用，好好養身體，別再想著尋死了。」

什麼不守信用？柳驚鴻困惑地瞅著他。

「我呢，雖然遲了點，可總也是按承諾把你救出來了。柳老闆，你答應過我的啊，要用唱戲來交換，可不能蹧蹋自己。」

「不是唱了綠珠了嗎……」

「我沒說你要給我唱多少、多久的戲吧？」杜月笙輕輕戳了戳柳驚鴻的臉，一副老奸巨滑的模樣。「還有，我保住了你的行頭，替你出醫藥費，你得連本帶利還我，給我唱一輩子的戲。」

「你……」柳驚鴻被他氣得又哭了。「姓杜的，你無賴，不要臉！沒良心的……我現在一窮二白，根本沒錢還你，你起開，滾蛋，讓我死了算了……」

杜月笙笑著起身。

「用戲來還。我就打算養小戲子了──柳老闆這瞪我的眼神帶勁兒，我喜歡。」

柳驚鴻忽地被刺痛了。

「我早不是柳老闆了……我還是不懂，你救我做什麼？是不是想像大川昭明那樣折磨我？」

「我杜月笙看人眼光很準，你是梨園行裡拔尖兒的角兒，以後成就無出其右，我捨不得你年紀輕輕的就毀了。」杜月笙老氣橫秋地說。「我有能耐養你捧你。」

「行，養著玩是吧？你們全都一模一樣。」柳驚鴻紅了眼眶，哽咽道。「拿來吧……」

「拿什麼？」杜月笙一掦眉。

「賣身契、硃砂，打紅指印啊……」

「我有正房和二三四房姨太太了，再收我吃不消。」杜月笙哈哈一笑。「我當坐懷不亂的趙匡胤不好嗎？他千里送京娘，我救你出來送進醫院。」

他當真坐言起行，叫人在病房裡放了一台留聲機和一大摞唱碟，把黝黑的唱碟放上去，較好了針，唱戲的聲音淙淙流瀉而出。

正是《千里救京娘》。

趙匡胤到了清幽觀，忽聽到有女子哭聲。
「啊呀且住！這古廟之中，為何有女子啼哭之聲？嗯，倒要看個明白。唔呼呀！這哭聲，原來在這青石板下。」
他唱：「蟠龍棍挑起那青石板……」
青石板下出現了一個女子。是六神無主的京娘。
「哎呀！大王爺饒命！饒命！」
趙匡胤「啊」了一聲，唱道。「這女子，戰兢兢，呼大王，好生蹊蹺。」
京娘哭著說：「大王爺饒命，饒命。」
趙匡胤唸白：「俺乃行路之人，哪裡是什麼大王爺？」
京娘驚喜交加，連忙求救：「原来是好漢爺爺！好漢爺爺救命哪，救命！」

杜月笙突然停住了唱片，朝著柳驚鴻笑說：「好京娘，喚一聲好漢爺爺來聽聽？」

柳驚鴻臉朝下埋在枕頭裡，沒有作聲。

「這還鬧起彆扭來了？欠了一身債，連還點利息都不肯？」杜月笙一笑置之，把針放回去，繼續播戲。「留聲機放在這兒，想換播別的戲，喊護士就行。」

他起身出去，正要掩門，只聽得床上的人小聲地唸了一句。

「好……好漢爺爺。杜先生，這樣……這樣算還了多少……」

杜月笙心想，這小傢伙，逗著他玩兒呢，還當真了。

「能聽柳老闆喚一句『好漢爺爺』，我這趟送京娘送得值了。」

黑膠唱片裡的趙匡胤豪氣地唱著，杜月笙也在心情愉快地哼著。

「弱女遭難，苦情堪憐，見義勇為，方顯得英雄漢。」
「且上驊騮，何懼那龍潭虎口。趙玄郎，歷盡艱險眉不皺，俠肝義膽……」

柳驚鴻愣愣地瞧著杜月笙的背影消失在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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