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黎明份外清涼,朝陽從地平線冉冉升起,為遼闊的草原鍍上一層閃亮的金色,各色各樣的野花夾雜野草的清香,清新撲鼻,處處散發著陣陣大自然的氣息。見嗔走出帳篷外享受他的第一個蒙古清晨和吸收令人精神一振的大漠空氣,鎮海及耶律楚材二人已相約好一早來見見嗔。
「大師早安,草原的黑夜寧靜,想必有一覺甜睡?」鎮海首先開腔。
見嗔向二人行禮,笑言尚未習慣一個人睡覺,以前都與少林寺的師兄弟多人共睡一房,熱鬧非常。
「今日剛好是『那達慕』,早上會舉行搏克競賽,大汗邀請你一起參與,」耶律楚材接著道。
「什麼是『那達慕』?」見嗔問。
「自大汗統一蒙古後,每年於七月至八月草原水草豐美之時舉行搏克、射箭及賽馬的競賽,蒙古人就叫做『那達慕』,搏克就是蒙古摔跤,一直是蒙古人與天與地相搏的生存技能,所以搏克是「攻不破、摔不爛、持久永恆」的意思。摔跤、射箭、賽馬是蒙古人「男子三藝」,要求每名蒙古族男子都必須操習,連女子都不遑多讓。」耶律楚齊邊說邊遞給見嗔一塊奶酪。
從少林寺回大漠的路上,見嗔就見過這白色方塊。當蒙古兵在趕路的時候,中午也不停頓下來開鍋做午餐,都騎著馬吃著這白色方塊繼續上路,自己則以上一餐剩下來的冷飯充飢,他終於明白傳說中的蒙古兵閃電行軍的道理。這食物帶著一股動物的騷味,讓他難以忍受,見嗔在猶豫是否該進食。著
耶律楚材則從衣袋裡再取出另一塊,隨即將之咬了一口,並滋味地咀嚼著。
「這是草原上的黃金,由牛乳造成的奶酪。《維摩詰經》中記載佛祖釋迦牟尼在菩提樹下修行,曾吃過牧羊人以牛乳和羊乳煮成的粥。」 耶律楚材是念佛的居士,向見嗔解釋出家人也能吃牛乳。
見嗔回思在少林寺時,方丈曾說過佛祖在尼連禪河邊的林中苦修六年參透了『磨磚不能成鏡,枯坐成不了佛』的真理,因身體太弱而吃牛乳煮粥,並在當年臘月初八在菩提樹下悟道成佛的故事,也是今天喝臘八粥的來源,著就把奶酪放進口裡。自入寺修行後再次嘗到牛乳製品,見嗔又憶起二十多年前,帶兵時和同袍大魚大肉大杯酒的日子,但他已經沒有昨日剛到大漠那憂鬱的感覺,一切都豁然開朗,一切都釋然了。著
他把奶酪吃完後,跟著鎮海及耶律楚材走,碰到每一個人都喜氣洋洋,小孩子們都興高采烈,他們都穿著五彩斑斕的蒙古傳統禮服,三人很快來到皇室帳篷前的大草原。
鎮海向他解釋搏克類似中土的武功決鬥,只是不用武器只靠力量,通常參加的勇士都十分健碩。
大汗與一眾貴妃安坐帳篷外,欣賞盛大的搏克比賽,而大汗的心肝寶貝女兒黛麗,則坐在一邊,拉奏著見嗔之前見過那個帶有紅色弦線的樂器,這樂器的曲調悠揚且清脆,節奏輕快,營造歡愉氛圍,令『那達慕』氣氛更高漲。
見嗔問鎮海那紅色琴弦的是什麼樂器,鎮海說,那是蒙古傳統的馬頭琴,黛麗是馬頭琴的高手。那琴是黛麗小時候騎的小紅鬃馬因意外死去,她按蒙古人對馬的崇拜以小馬的腿骨為柱,頭骨為筒,尾毛為弓弦,製作成二弦的馬頭琴,因此她的琴弦是紅色的。
黛麗甫看見見嗔,一邊奏樂一邊向他大聲打招呼,雀躍得把樂曲的音調都拉高八度,令身旁的大汗瞄了她一眼,著她專心演奏。
見嗔被這活潑的小姑娘感染了,望向她微微一笑並向她點頭,並雙手合十向她行禮。
黛麗得到見嗔回應後笑逐顏開,不過礙於父親的威嚴只好繼續演奏,也為搏克比賽拉開序幕。大汗命令今天是單對單對決,場內只有兩名勇士出場,規則是把對方的肩膀完全壓到草地上才算取勝。
見嗔此時才向大汗行禮,大汗請他體驗屬於蒙古的比武大賽,著他與耶律楚材及鎮海一同坐在黃金家族成員附近觀戰。
黛麗正在轉奏一首激情旋律的樂曲:「那是《烏日亞》讚歌,比賽馬上會開始,」鎮海對見嗔解說道。
只見兩名壯漢,身穿牛皮製成的「卓得戈」(緊身無袖坎肩),裸臂蓋背,腰間系用紅、藍、黃三色綢子做的「策日布格」(圍裙),下身穿「班澤勒」(褲),腳蹬馬靴。二人揮舞著壯實的雙臂,一個跳著模仿猛虎的姿態、另一則模仿雄鷹的舞步入場,以壯聲威。
「這件坎肩露胸裸臂不太方便比武呢?」見嗔問。
「以前是沒有服裝規定的,男女都可以參賽。但前幾年,大哥朮赤的女兒贏得了搏克比賽,草原上的男兒都覺得很丟臉,所以規定了以後的搏克比賽都必須要穿這個露胸的坎肩,女孩就不好意思再參賽了,」旁邊的成吉思汗四子拖雷笑著說。
比賽開始,兩個勇士咬緊牙關地互相扯著對方的手臂及腰際,目的是要把對手整個人揪起來,然後狠狠摔在地上,確保他整個背部連肩膀都要貼著草地,若他不從就再用雙腳壓下去,好幾名勇士都被壓得骨折,表情痛苦地被抬離場。
「同族的人比賽,為什麼那麼殘忍,令對方骨折受傷才定輸贏?」見嗔看得不忍。
旁邊成吉思汗長子朮赤搭話說:「這不叫殘忍,我們為生存和猛獸搏鬥的時候,難免受傷,受傷只是勝利的前奏,沒有受傷就沒有勝利,草原上不生就是死。」
「難怪你每天都在鞭打你手下的士兵,」察合台不客氣的回了一句。
「將士不聽我的話就該打,」朮赤衝著察合台大叫道。
「打仗時將是不聽命令是該打,平常就不應該,他們不是你的奴隸,况且你不是父汗的兒子,你根本不應該指揮他們,」察合台指著朮赤說。
兩人就開始你一言我一語面紅耳赤的互相對罵。
這見嗔都看在眼裏,他隨蒙古軍從河南北歸時也聽說孛兒帖在被蔑兒乞人俘虜的時候懷了這個大兒子,蒙古人都有朮赤是否大汗親生的這個傳言,朮赤在蒙古語就是客人的意思。
坐著的孛兒帖聽到覺得非常心痛,坐在旁邊的成吉思汗輕輕的她的手,正要起來發火,三子窩闊台和四子拖雷搶前將二人拉開,窩闊台接著對見嗔解釋說:「以前的搏克我們真的是生死相搏,到死方休。後來父汗覺得同族之間,不應該互相傷殘,所以現在身體觸地就算是分了勝負,我覺得這個改變很好。」
見嗔在想成吉思汗不盡是一個殘酷的人,但他卻看到朮赤臉上不以為然之意,似乎是不認同這種修改。
大汗因為兒子之間的不和心中很不痛快,邊拍掌邊喝馬奶酒,他嫌比賽還不夠刺激,決定派出叫軍中大力士納牙阿上陣讓比賽更刺激一點。
見嗔見納牙阿除了穿上坎肩之外,脖子上還套了多條五色彩綢製成的「將嘎」(項圈)。「『將嘎』是搏克手獲勝次數多少的標誌,獲勝次數越多,『將嘎』上的五色彩綢條也越多,」拖雷在旁邊解說。
天生神力的他以超強悍的姿勢走到場中央,他沒有跳著模仿老虎、鷹等猛獸的姿態舞步入場以壯聲勢,卻以粗獷的聲音咆哮道:「大汗,我想兩個一起來!」成吉思汗呵呵的笑著允許。
兩名勇士一起衝向納牙阿,只見他右手捉著其中一人的手臂,並將他輕易舉了起來,再將之一手用力擲向草地,那人慘叫一聲,肩膀著地的一刻發出清脆的「格」聲,力度之大讓場內的人無不震懾,那人不消一個攻勢就被幹掉,整個人昏迷過去。
另一人避開了納牙阿的抓捕,想從後抱起納阿牙來個背斧投。納牙阿任由他捉著自己的腰帶,他只是雙腳張開札穩馬,那人怎樣揪也不能動納牙阿分毫,納牙阿大笑,然後轉過身來,雙手以極快的速度捉著那人的腋窩,就如大人捉著嬰孩般將他整個人舉至半空。
看到這畫面的大汗再次歡呼喝采,而見嗔則認為納牙阿光有一股蠻力,破綻處處。
納牙阿很快就把他整個人壓向地下,相比起剛才的單手發力,今次的力量達到雙倍,不過納牙阿知道若果出盡全力,對手肯定性命不保,故他裝作用力摔他落地,在著地的一刻放輕了力度,那人只是跌了在地上,讓肩膀貼著草地,坦然地服輸就算,並沒有受到嚴重傷害。
「做得好,納牙阿有大將之風,果然是一等一的勇士,來,賜馬奶酒!」大汗高興地叫道,命人把一杯酒送到納阿牙面前,再舉杯與他隔空碰杯。
納牙阿接過酒後一飲而盡,把酒杯摔到草地上,然後拍了一下胸口,咆哮了一下,顯示其壯士的豪邁。
當他完成了一對二的挑戰後,已沒有人再敢上場,納牙阿此時瞄向站在一旁的見嗔,他記得在少林寺時,見嗔曾擊敗過他一次,也曾助他一臂之力,不然他或許沒命回到蒙古草原,更遑論更到大汗賜酒。
「大師,我們來比試比試如何!」納牙阿粗獷的向見嗔說。
見嗔只是微笑搖頭,想婉拒了納牙阿的邀請。不過,站在他身旁的耶律楚材卻在耳邊細語,著他與納牙阿較勁一次,讓大汗看看他的力量,也讓大汗一點面子,比起拒絕比賽要好。
見嗔二話不說,就向著大汗點點頭,大汗很高興地再次大喊:「不得傷害大師,點到即止就好,知道嗎?」
大汗的心意見嗔是知道的,他不認同這種搏擊比賽,但對比起戰場上的刀劍殺戮,這無疑是一個教化蒙古戰士的機會,何况大汗說到這個份上,他樂得順水推舟,他慢慢步出草地中央,迎接納牙阿的挑戰。
納牙阿左手握拳,打向攤開的右手手掌,學著中土武士的敬禮方式向見嗔致意。見嗔只是伸出右手,姆指微曲,其餘四隻手指緊貼垂直,回敬納牙阿。
納牙阿敬禮完畢就猛然衝前,右手捉著見嗔的黃袍腰帶,試圖一下子把他整個人揪起,再狠狠摔到地上。見嗔一指點向納牙阿右手的曲池穴,納牙阿右手一麻,就鬆開了見嗔的腰帶。如是這三番四次,見嗔都輕輕以一指,解決了納牙阿的進攻。
納牙阿急迫了,不停亂衝,但無論怎樣撲向見嗔,都無法捉到他。納阿牙乾笑一聲,冷冷地道:「在少林寺我輸給你,在蒙古草原上我一定要贏你!」
納牙阿放棄了亂撲一通的策略,咆哮一聲後緩步走向見嗔,雙手並用,終於捉著見嗔的肩膀,當他要用力把見嗔壓下時,見嗔卻扎起馬來,如老樹盤根的釘在地上,任由納牙阿用盡氣力推,見嗔都不動如山。
納牙阿看著比自己身型薄弱得多的見嗔下盤如此穩固,愈來愈沉不住氣,他把兩隻手都放到見嗔右邊的肩膀上,意圖將力度集中在一邊令見嗔失平衡跌倒。然而,見嗔順勢借力打力,輕輕一甩肩膀,重心集中在雙手的納牙阿整個人仆前,隨即跌在草地上。
見嗔並沒有乘勝追擊,只是轉過身去迎接納牙阿的反擊。果然,納牙阿不忿地爬起身後立時轉身如蠻牛般撞向見嗔。見嗔等納牙阿幾乎碰到自己身體才搖身避開他的直撞,納牙阿再次失去平衡,見嗔在他快跌下之時,用力捉著他的左手,再發力一揮,納牙阿整個人背部朝地猛力撞向草地,肩膀及背脊都貼著地面,號稱蒙古第一的勇士,在兩三招內被見嗔擊倒。
納牙阿四腳朝天地望著見嗔,向天際發出豪邁的笑聲,然後請求大汗賜他一死。
大汗看到見嗔的神功後拍手叫好,耶律楚材也讚賞見嗔在戰場上的冷戰及智慧,然後大汗把一把馬刀拋到納牙阿手上,納牙阿以半跪姿態向大汗行禮後,拿起馬刀朝自己腹部準備刺進去。
當刀快要插進他的腹部之際,見嗔卻拾起地上一塊小石,以彈指神功將石頭擊向納牙阿持刀的手,馬刀飛脫並插在草地上,他不知所措的眼神望著見嗔。
大汗見狀大聲問道:「見嗔,難道你想親自賜他一死?」
見嗔看著呆若木雞的納牙阿,要求耶律楚材向大汗轉述道:「大汗不是下過了命令,搏克不再生死相搏嗎?我明白軍隊的榮耀是勝利,但留得性命在,才有勝利的可能。何況納牙阿是軍中大將,是為大汗打天下的功臣,上天有好生之德,殺了他,損失最大的是大汗。」
他語畢後,俯下身伸出手,把納牙阿拉了起來。
「納牙阿的命就是你的了,你今日不殺他,那留待他日為你獻上生命吧!」大汗知道見嗔不會讓納牙阿死,也明白他意有所指,盤算著如何在戰場上運用這個武僧,令他的蒙古大軍更所向披靡。想到這點,大汗高興得即時下令向每一位勇士賜一杯馬奶酒。
除了見嗔外,眾人都手持馬奶酒一起向大汗祝酒,納牙阿也不例外,大家一飲而盡,而大汗也宣布今次的博克比賽結束,勝利者是他從中土招攬回蒙古的武僧見嗔,在一片掌聲及歡呼「呼瑞!呼瑞!呼瑞!」聲中,黛麗已搶著將五色"將嘎"套在見嗔的脖子上。
在這裏,陳次屋竟然補了一句:「張大姐我們英語的歡呼三聲hooray,就是來自蒙古人的呼瑞呢!」張銘姿看了不禁失笑。
***
大汗回到帳篷,準備與貴妃忽蘭稍作休息時,帳外突然跑來一名滿身是傷,神情恐慌的穆師林商人,他衝破侍衛直奔進營內,跪下來向大汗哭叫道:「大汗,你派到花剌子模的五百名駱駝商隊在經過訛答剌時,被守城將軍海爾汗以間諜之名拘捕,之後更當眾將商人逐一斬首示眾,我是唯一成功逃脫,你要為我們主持公道啊!」
商人淚流滿面地哀求著,大汗聽到此消息後震怒,取出腰間的馬刀一下揮動了一下:「蒙古帝國希望與花剌子模進行貿易及文化交流,如今竟敢殺我手無寸鐵的商隊!」
大汗怒不可遏,召來耶律楚材及四傑一干人等商討對策,一度要立時派兵直衝訛答剌屠城,將海爾汗處以極刑,為慘死的商人報仇雪恨。
不過,大臣卻認為事件或與地方官自把自為有關,建議大汗先派使者到該國交涉,要求花剌子模統治者摩訶末蘇丹交待並賠償,若他主動交出海爾汗及賠款,可避免兵戎相見,畢竟花剌子模距離蒙古草原很遙遠,長征對蒙古大軍不利。
忽蘭也在身邊安撫大汗,待他稍微冷靜後,再作決定。帳篷裡的喜氣被這突如其來的壞消息徹底掩沒,大汗接納意見,派出鎮海為首的三名使者親往花剌子模交涉。
花剌子模是當時中亞細亞的一個大國,東西二千公里,南北二千公里,總面積三百六十萬平方公里,國境相當於今天中亞五國的全部及部分阿富汗,距離蒙古國四千多公里,幾乎佔有中亞細亞的全部。地理東接中原西接歐洲,為歐亞通商樞紐,所以花剌子模人以經商著稱,商人常到蒙古草原做生意。而蒙古草原缺乏的正是衣飾和日用生活品,草原遊牧人對這些商人是很歡迎的。
成吉思汗深明戰爭的昂貴,通商比較賺錢,所以派五百人商隊去花國洽談通商。希望兩國加強溝通,兩國曾互派使團進行和平訪問。他在一份給花剌子模的國書中說:「我知君勢之強,君國之大。我知君統治大地之一廣土,我深願與君修好。... 」表達只為通商,並無覬覦他人領土之意。
不過,花剌子模國王摩訶末和成吉思汗一樣,也剛征服大片土地,如日中天,兩雄都自視為天下第一,都有爭霸之心,征戰就不可避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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