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短篇連載挑戰》最終回：結尾篇 - 第六位：《夏蟬——相差二十年的我與妳》by 嚴邊

十七歲的夏天，遇見三十七歲的你——

回憶中，那年的夏天無比悶熱，蟬鳴響遍前往學校的一段斜路。未到校門，我的白襯衫已被滿身的汗水沾個濕透。像是一股熱浪圍住我，使我每呼出的一口氣都感覺到困難，腳步也變得異常沈重。

還有一年，我便要考公開試，從這間學校畢業。一想到這裏，我加緊腳步，得抓緊時間呀——我要考上大學，我要離開這個讓人透不過氣家，我要改變我的命運，我要向拋棄我的媽媽證明，她是錯的！

我回到課室溫習，卻見幾個同學在打鬧，正確來說，是在三四個高中生欺凌某一個較低班級的學生。換作以前的我，我定不會出面阻止惹事，但可能是天氣悶熱的緣故，那天的我異常煩躁，嘴皮子耐不住寂寞，嘴碎了一句：「都臨近考試了，卻一點都不緊張，真替某些人的人生感到悲哀。」

「喂！你在説我們嗎？」

他們從我的背後走到跟前，露出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但我未有懼色，反而平靜得如同一潭死水。見我不賣帳，他們作勢扯著我的衣領，威脅地道：「我認得你，全級考第一，瞧不起人吧？但你在這所三流學校考個第一有什麼用？」

「總比你們這群終日無所事事的廢物有用，起碼我在努力。」我就是瞧不起他們。

「混蛋！」他們把我摔倒在地，大聲吼道：「我就讓你見識一下廢物的拳頭！」

一拳落下，擊中我的額頭。

我不躲不閃，任由他們痛毆踢打。因為比起以往被那個人渣家暴，斷了三四條肋骨，這些都算不上什麼。

過了五六分鐘，一眼瞟過，那個被欺負的學生早已逃之夭夭，哼，幹得真好。不要期待有人能救你，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這個道理我在小學時早已明瞭。

「停手！你們在幹什麼！」

門外傳來一把年紀不輕的女聲，應該是老師。

我以被打腫的眼睛一看，原來那個小傢伙帶了老師來解圍，想不到他挺講義氣，少瞧了他。

老師一來，那幾個學生便頭也不回，匆匆而散。

「你沒事吧？」老師扶起我，仔細一看我的臉：「慘了，眼睛被打腫，嘴角都被出血了。」

「老師，我沒事。」我淡然道。

「還在逞英雄。」老師嘆了一口氣。「我帶你去治療室吧。」

「老師，那我怎麼辦？我怕他們來尋仇！」小傢伙戰戰兢兢地道。

「你到教員室等吧，我已經通知你的家長來學校接你。放心，奈他們也不敢到教員室內找你晦氣。」老師回過頭來，對著我說：「現在先處理你的傷口。」

老師打算以她弱小的身軀扶我起來，但我下意識地推開了她。我察覺她的詫異，便補了一句：「謝謝，但我還能自己走動。」

我拐著褪，一步一步走到醫療室。老師故意在我後面跟著，深怕我一個不留神便暈倒過去。但我沒有。

一到醫療室，我便一個屁股坐落在床上。

這時我才發現，她是圖書館的主任，胡老師。我只曾在圖書館借書與她見過幾面，稱不上熟悉。

「我教學十多年了，從沒見過一個學生被打卻不還手。果然是優等生。」老師一邊打趣道，一邊蹲下來找急救箱。

「你知道我？」想不到她對我竟有印象。

「誰不知道年年考第一的學生，每年頒獎禮的熟面孔。」

哦，原來如此。

「我不是不能還手，而是不想為這群傢伙犧牲我的前途。不值得。」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衝口而出便向老師解釋。她輕輕一笑，像是看穿我無謂的逞強般。

「呃，對了，這件事可以不告訴我的父母嗎？我怕他們擔心。」

「但這樣不好吧。」

「我會對他們說我在學校摔倒了一跤。」

「我替你的父母真慶幸有你這樣一個乖兒子。」

「沒什麼好慶幸的。現在我的監護人是寄養父母，我不想為他們添麻煩。」

又一次衝口而出。

我下意識不希望別人誤以為我的親父母是好人。

一個是家暴妻兒的父親，另一個是拋夫棄子的母親，憑什麼有我這樣一個懂事的兒子。

「哦。沒問題。我不會告訴他們的。」老師好像頓時明白我的苦衷，默然不語。

老師坐在我的身旁，用鉗子拿著浸透消毒液的棉花球，輕拭我嘴角的傷口。

「痛！」一股刺痛襲來腦門，使我不禁避開。

「不好意思！弄痛了你吧。」老師被我突如其來的反應嚇到。「我輕點擦。」

我與她四眼對望，這時才察覺鏡片下老師的雙瞳是如此清澈，睫毛自然而長，一根根的眉毛清晰可見。她靠近我的臉，彷彿能感受她的鼻息，一來一回。我閉著氣，也忍著痛，怕被她發現。

為什麼她靠得這樣近？

「咳咳！」我閉不住氣，轉過頭裝著咳嗽。

她好像猜透了我的心思，慌忙地解釋：「我近視有點深，不靠近看不清楚。」

「沒關係。」我轉過身回來，卻意外打翻了那一小瓶的消毒液。

瓶子滾落到她的腳邊，我伸手去撿，卻不小心地碰到她同樣去撿的手臂。

一碰，她的手馬上縮了回去，和剛才我因痛而避開的反應同出一徹。

「你的手......沒事吧？」

「沒事。我之前在街上摔倒弄傷的。」

連謊言也是搬字過紙。

她面有難色，我便不方便追問下去。每個人都有他的秘密，我是，她亦如是。只見她炎炎夏日，仍穿著長袖衣物，我大概也猜得出一二。

二人默然，唯有窗外的蟬鳴仍然躁動著，與刺鼻的消毒液氣味充斥著那一年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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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我以為我會是這世界最幸福的女人，卻沒有想到這一襲白婚紗，把我送到地獄裏。

一切美好的願景都在孩子出生後化為泡影。

丈夫的埋怨，婆婆的挑剔，朋友的疏離，父母的面子，孩子的吵鬧，一根又一根的稻草，被我的鮮血沾染，如那遍體鱗傷的駱駝，死在荒漠上。

但你卻像沙漠綠洲般出現在我面前。

自那一次遇見後，你總是有意無意地出現在圖書館的一隅。

一天。

一星期。

一個月。

這不得不讓我的目光停留在你身上。

你說你喜歡安靜，方便溫習，但我從未見過一個學生每天都留到學校關門的時候。有時，圖書館內就只剩下我們二人。

「胡老師，你不用回家嗎？」你的目光如炬，像看透了我的心。我的手上沒有什麼公務作業，只有一本托馬斯曼的《魂斷威尼斯》。

我愣了一愣，不甘示弱回道：「這個問題應該是我問你才對。」

「原來老師和我一樣有不回家的理由。」你淡然道，卻一語中的。

「你的寄養父母對你不好嗎？」

「相反。他們對我太好呢，像對客人一般好。」

我默然。

一個不屬於自己的家，多留片刻也是煎熬。這份矛盾，我懂。

「你呢？你為什麼不回去？」

「我的原因與你的相反。」

敏感的你瞬間察覺到我的軟肋，我的苦衷。

你不敢繼續問下去，但我卻暗暗期待你開口。

黃昏的空氣凝住了，我倆像是琥珀中的蚊子，一動不動。

我抬頭望向你，雖然你沒有蜂蜜色的柔髮，也沒有如同希臘雕像的少年模樣，但你筆挺的鼻子，深邃的雙瞳，深深把我吸進去了。

當你再次開口時，你卻把話題落在我手中的書上。

「這是《魂斷威尼斯》嗎？」

「你看過？」

你點點頭。

「很少學生看過這種純文學的作品。」我耐不住好奇。

「但我不喜歡它的結局。」你若有所思。「我不明白死在憧憬裡的幸福。」

「你太年輕了，對未來還有希望的人不明白這份臨死之人的浪漫。」

正因為不可得，才會渴望得到，這是絕望深淵中的一絲蜘蛛絲。即便你知道它會斷，但仍把它當作救命的繩索，因為有期盼，才能稱得上是活著。

「老師，但我對未來沒有希望。」你平淡如水地回答。

此時此刻，你無意的回答卻成為我的蜘蛛絲。

我忍不住站起來，擼起衣袖，以這雙滿佈一道道瘀青的雙手緊緊抱著你。

「我也沒有。」

你冷不防我的擁抱，驚訝過後報以决堤的淚水。

真是可憐的孩子。

你告許我，你原生家庭的不幸，父親家暴，母親逃離，剩下無辜的稚子。上帝關了一道門，卻打開了另一扇窗。你遇上愛你的寄養父母，雖無血緣，但堪比親子，你很感激。不過，今天你卻偶然知道一個噩耗，你的養母患上了絕症，然而他們卻不敢告許你。他們的愛太過沈重，使你透不過氣來。

你如那無助的稚鳥，羽翼未豐，卻要面對突如其來的風暴。

你痛恨自己的無能，我又何嘗不是呢？

一次又一次原諒對自己施暴的丈夫，為他的暴行找各式各樣的理由，說服自己只有捱過了他便會醒覺改過。然而這只不過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愚昧又可笑。

啜泣的你在我的懷中，都不知道是誰依靠誰。

「老師，你的手疼嗎？」你紅了雙眼，邊抽泣邊問道。

我不敢回答。

「疼痛沒有什麼可恥的。」你抓住我的雙手，但我卻沒有感覺到一絲痛楚。

只有直達心扉的溫暖熱流，使我跌坐下來，像是斷了線的木偶般，再沒有偽裝的角色。

你扶住了我。

淚再也忍不住，奪出眼眶。比起自憐的悲傷，這卻是幸福的淚水。

你打開黑房的門，滲進一絲陽光。

終於有人理解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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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到你了。」

女作家把稿子放在男作家的桌子上。

題目是《夏蟬——相差二十年的我與妳》。

二人是同居男女朋友的關係，一起生活也有十年。他們同為作家，經常為了一些故事的點子討論一番，也會為筆下的角色設定和結局爭執，但這樣工作不會影響他們的感情，因為這是他們默認的調情方法。

而這次的題目是「師生戀」，一個以男學生的視角，一個以女老師的視角，互相交織出一個的故事。

「故事就到這裡了。」男作家仔細地閱讀女作家的稿子後，平淡地對他的女朋友說。

「為什麼？」女作家一臉驚訝，她可是十分期待師生戀的故事延續。「這麼快認輸，可不像你的風格。」

以往，他們的筆鋒起碼大戰數百個回合，筆下的角色經歷數十個大起大落的修羅場，死後又復生，才能善罷甘休。

這次才第二回交鋒，男作家居然未戰先降？

「難道你終於發覺我的文筆比你好？」女作家打趣道。但以二人認識多年的了解告許她，眼前這個男人確實心底有些事。但她不敢挑明。

「這次，我認輸了。」男作家回道。「你寫得確實比我好。我不想毀了她。」

「你居然對故事裡的人物共情了？」

男作家默然不語。

「或是說，這根本不是虛構的故事。而是你的故事。」

女作家出自女人的敏銳，一下刺中了男作家的內心，翻起一頁頁過去的回憶。

二十年前的回憶。

窗外的蟬鳴躁動著，如同二十年前的夏天。

那一次醫療室的相處後，男學生和女老師再沒有任何交集，儘管男學生對她有一絲絲的好感，但礙於身分，他不敢再踏前一步，儘管他早知道女老師被她丈夫家暴。

然後，時間一點一點過去，男學生迎來了中學生涯的最後一天，就在畢業典禮的一天，校長向著全體的師生公布一個不幸的消息——她自殺，死了。

那年的夏天如同被六月的飛霜掩蓋一樣，冰封在他的腦海裏。

他不敢想，也不敢問自己，如果當初自己肯踏前一步，向絕望的她伸出援手，結局會否改寫？

就這樣，二十年過去了。男作家也從未向女作家提起過這段塵封的往事。

直到女作家提議二人寫一個「師生戀」的故事。

起初，男作家還以為自己已經放下這段往事，能夠以旁觀者的角度續寫下去，但怎料女作家筆下的第二回刺中了他。

男作家等到女作家的出現，拯救了他的生命，然而在現實中女老師卻永遠等不到一個理解她的男學生。

女作家報以一個體諒的笑容，十年的同居不是白過，她知道她必須解開他的心結，二人才能夠繼續扶持走下去。

「我們一起寫一個完滿的結局給他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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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療室相遇的那一天後，學生對老師的溫柔久久不能忘懷，更對她手臂上的秘密充滿好奇。

結果在某一天放學後，學生鼓足了勇氣，上前對下班的老師作出邀請：「胡老師，上次謝謝你幫我洗傷口。」

學生從背包中拿出一個紙袋，裡面是一支去瘀膏。「這個當是我的答謝。」

老師沒有想到學生送給自己的「禮物」如此特別，一時間反應不過來。

「你之前不是說自己不小心摔倒嗎？所以我想這個應該適合你。」學生靦腆地解釋道。他明明知道那傷勢是一個謊言，但他不忍拆穿老師的秘密。

「謝謝你。」老師報以一個釋然的微笑，如破曉的太陽，如清晨的露水。

老師雙手接過學生的心意，把它如同寶藏般放入自己的袋子中。

「不客氣。」學生下意識地禮貌回應，然後尷尬地站在此地，因他不知道如何繼續話題。

幸而老師注意到他不自在的小舉動，也明瞭這小傢伙對自己的關心。雖然意外，但她很是欣慰。只不過是一個舉手之勞，也是老師保護學生的基本責任，但沒想到他如此上心。

「你也是乘巴士回家嗎？」老師故意展開話匣子。

「對。」

「那麼我們一起吧。」

老師的邀請出於學生的意料之外。他與老師的視線對上了，卻又因為感受到她灼熱的目光而低下頭，只得輕聲回一句「嗯」。

二人回家的路途中有的沒的在聊，從學業丶興趣丶未來計劃等話題來回遊走，越聊越發現對方和自己有許多相同的愛好。

「哎呀，我到站了。」老師發現自己光顧住聊，差點忘記下車，便匆匆忙忙地衝出車門。

車門關閉的一剎那，學生往老師的背影衝口而出了一句：「我想明天再繼續和你聊下去！」

學生不知道她有沒有聽得見，心懸掛在在半空中，誰知道老師回過頭來，擺出一個「沒問題」的手勢。

不久後，就在公開試放榜的一天，校長向著全體的師生公布一個值得高興的消息——他是全校考的最好的學生。

他走上台的中央，接受校長和其他師生們的祝賀。他往台下一瞧，老師在那一角欣慰的拍手。

「我祝你前程似錦，將來成為一個出色的作家。」老師送給他一支價值不菲的鋼筆。

學生接過禮物後，回道：「那我希望你永遠幸福。」

二人抱在一起，是師生的祝福，更是知己的無言鼓勵。

慶幸你在我最艱難的時候出現。

「這是個美好的結局。」男作家看著手中的草稿，面上露出釋懷的笑容，續道：「我真希望她真的能幸福地活下去。」

「她會的。」女作家溫柔地回應道。

一剎那間，男作家彷彿在女作家的身上看到老師的影子，二人的面容重疊出一個模樣。

窗外的蟬鳴依舊躁動著，但學生與老師的命運被來自未來的男女作家改寫了。

而此刻，也該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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