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短篇連載挑戰》第三回：轉捩篇 - 圈套

《01》

《02》

「……子妤，是前輩啊。上次妳讓我幫忙的事情，我找到當年負責的精神科醫生了，是我一個大學學長的朋友，他也答應我可以幫忙。妳什麼時候可以見一面，就聯繫我……」

「……子妤，媽媽好幾天沒聯繫上妳了，沒事吧？是因為快畢業了，所以很忙嗎？我本來想找未來女婿的，但又怕會打擾他工作……」

──真煩躁。

我忍不住關掉擴音鍵，直接把林子妤的手機關機了。一陣微風吹拂而過，彷彿在把我心裡的煩躁帶走一樣。

我果然更喜歡雨後的微風，喜歡像這樣伏在窗櫺上，注視著街上的行人，呼吸著新鮮的、仍瀰漫著雨後味道的空氣。

就像那時候一樣──

「……大哥哥！你在看什麼？」

「在看田裡的蔬菜。來，我把你抱起來一起看。」

「什麼蔬菜？這裡什麼都沒有啊，只有在忙著趕路的行人……」

「噓……傻孩子，這就是蔬菜啊，我田裡的蔬菜。來，我教你怎麼看，雨後的早晨是最棒的觀察時間點，你可以看出來誰是孤獨者，死了比活著更好……」

跟我們一樣的孤獨者，的確死了比活著要舒服多了。

特別是每次下雨時，都會覺得自己快要呼吸不了。也只有像現在這樣，可以肆意地呼吸時，我才覺得自己還活著。

褲袋裡的手機倏地震動起來，我看著來電顯示，是林子妤的媽媽。

「阿姨，抱歉。其實我們前幾天，分手了。不，不是子妤的問題，是我的問題。是我先提出的……」

唉，真是煩死了。還是隨便說點什麼敷衍過去好了。怎麼每次都這樣，總是有人要來打擾我，享受好不容易得來的、活著的寧靜？

那些年，家裡總是充斥著垃圾的臭味和霉味，夏天的時候，滿屋的臭味特別明顯。堆滿廚房和客廳的垃圾、容易腐壞掉的食物、沒電的冰箱、只有緩慢而又快要壞掉的電風扇，還有我偷偷在外面撿回來的小奶貓……

我只是想要有個人，可以在一片漆黑中陪伴我。七歲的我並不知道養動物需要花錢，我以為牠可以跟我一樣，幾天沒吃東西也能活下去。我以為牠跟我一樣，沒能洗澡也不會跟媽媽吵吵鬧鬧。

我只想要個能安靜地陪在我身邊的伴，僅此而已。可是，你怎麼總是在吵，總是在哭？被媽媽發現了的話，你會被她丟掉的。你要像我一樣，發現什麼都不能吵，不然你會被扔掉的。

真可惜，奶貓最後還是死了。我又變成一個人了。

我打開窗，伏在窗櫺上，看著牠慢慢地死去。

一滴、兩滴……雨水開始拍打著牠的身體，牠卻始終如一地躺在那邊，就這樣安靜地躺著。我伏在窗邊，伸手接著落下來的雨水。那冰冰涼涼的觸感，讓我既喜歡又厭惡。

「好了，膝蓋沒事吧？還疼不疼？」

「不疼！有媽媽在，就不疼了。」

我看著街上這個小女孩，她母親邊摸著她的頭，邊稱讚她是乖孩子，很勇敢。

這是什麼？說不疼，就會被稱讚嗎？我回頭看著家裡緊閉著的大門，我也一直說著不疼，怎麼都沒有人稱讚我？

碰！

好臭──我一聽到有人在踢門，就忍不住再躲到狹窄的衣櫃裡，不想面對那個人，因為她好可怕。

「出來！你他媽的快給我滾出來！」

媽媽又喝醉了，我該怎麼辦？我不想出去。

碰！

媽媽一手拉開衣櫃的門，她怒目圓猙的模樣，是我每天看到過最多的樣貌。我印象中，她除了睡著之外，好像都是這副模樣。

「又躲在這裡？給我出來！」她一手抓著我的頭髮，把我從衣櫃裡拖出來。

不要，不要！我努力掩住嘴巴，不讓自己發出任何的叫喊聲。屋子裡除了垃圾的臭味外，還瀰漫著烤肉的味道。頭部那劇痛無比的痛楚慢慢湧上來，生理淚水一下子溢出了眼框，連媽媽的相貌也變得模糊起來。

她放下握在手上剛熄滅的香菸，還問我疼不疼。如果我說不疼，是不是就是大人們眼中的乖孩子了？

「不、不疼……只要媽媽在，就不疼……」

媽媽看著我淺笑了一下，站直身子，關掉爐火，拿起冒著白煙的水壺，說：「那這樣我們阿昀應該也不會覺得疼吧？」

什麼？強烈的灼痛感從左肩及背部處襲來，好疼、好疼！我完全沒法思考，只是忍不住大喊起來。

外面下著大雨，我已經沒有什麼期待，只期望有人會碰巧經過，然後湊巧地發現我。

砰砰砰！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拍門聲，有人在喊話。「那個，我聽到有孩子在喊，喊得很淒厲的感覺，是不是發生了什麼？」

拜託，快來找我！

媽媽一把捂住我的嘴巴，說：「別出聲，最好就是連呼吸都不要。」

媽媽假裝沒事地往外喊話，說是孩子跑來跑去，不小心被燙到了。

我開始覺得呼吸很困難，那撲鼻而來的酸臭味中，還夾雜著皮肉被燙傷的刺鼻味道，難受極了。

外面的人很快就被媽媽打發走了，連開門確認我有沒有事的過程都沒有。看來，根本就沒有人站我這邊。我自始至終，都只是一個人而已。

「……不會麻煩，如果您想的話，我可以去子妤家裡看看。」我回頭看著林子妤的房間，摩挲著手上的麥克杯。

好不容易掛斷她母親的來電，教授又打電話來了。

「你今天怎麼樣？昨晚又有一具女屍出現了，跟之前的手法一樣，看來又是雨夜殺人魔……」

「教授，抱歉，我今天還要繼續休假。」我邊說邊翻開筆電，等待著教授的批准。

話筒那邊傳來了一陣的沉默。

「是因為分手的事嗎？我看到子妤在臉書的動態，說你們分手了。」

「嗯，幾天前大吵了一架，分了。我想要點時間調整一下。」

「那好吧，你平常都很少休假，說實話，我還真不習慣。你們還是好好聊聊吧，關於你繼父的……不，我是想說，你是個好孩子，我和子妤都希望你可以……」

「教授，我想一個人靜靜，先掛了。」掛斷電話後，我看著筆電的屏幕，屏幕上的臉書帳戶頁面上，寫著林子妤的名字。我把滑鼠移到「登出」的按鍵上，毫不猶豫地按下登出。

然後我繼續翻閱著筆電的內容，找到了一個加密的資料夾。

可怎麼辦呢？我對林子妤太瞭如指掌了。

我看著資料夾裡的東西，發現了一個錄音檔。

點開後，裡面傳來了一道既陌生又熟悉的聲音。

很久沒聽到這個人說話了，我忍不住想要聽聽看，他都跟林子妤說什麼了。

我扭開水龍頭，往臉上潑著冰涼的水。我聽著潺潺的流水聲，用淌著水點的手把額前的瀏海往後撥開，我從鏡子裡看著耳上的一個個香菸痕跡，還有肩上那仍然清晰可見的傷疤，想著那個人的話……

「……那孩子，他就是個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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