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短篇連載挑戰》第二回：承接篇 - 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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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康的人不會折磨他人，往往是那些曾受折磨的人轉而成為折磨他人者。

──榮格

我看著被林子妤扔到一旁的蘋果，那白裡帶黃的果肉真是越看越礙眼。

──扔掉就好了。

「那下次去店裡再買一條繩子吧。」林子妤拍了拍我的肩膀，重新坐到我對面，拾起了碗筷。

我配合性地點點頭，也跟著提起了木筷子。

這個早上好難熬。

「這次的屍檢結果，也跟上次的一樣。」我放下報告的同時，下意識地瞄了眼辦公桌旁邊的衣架，那件脫下來的外套衣袖上，有一個紅色的小污漬。

教授起初還神色凝重地讀著報告上的內容，過沒多久後，就有意無意地跟我聊起天來。

「這次的案件，你怎麼看？」教授抬眸看著我，煞有介事地問道。

說實話，我沒什麼想法。誰被殺了、抓不抓到兇嫌、別人過得怎麼樣，都跟我沒關係。我只在意下雨天的晚上，有沒有人跟我一樣，在渴求著某些東西。

真要我回答的話，應該是誰都有可能是兇手吧？因為每個人的潛意識裡，都隱藏著這種來自死亡的原始慾望，弗洛伊德稱它為「攻擊性的本能」，這種慾望會把自己變成對死亡的旁觀者，甚至參與其中……

我還記得那晚，我的呼喊聲和掙扎的碰撞聲都被響亮的雨聲掩蓋了。塑料袋早已黏著我的口鼻，好辛苦，裡面的空氣似乎快沒了。媽媽的身影也變得越來越模糊，我的手腳也慢慢地不受控了。

不，我似乎連抓著繼父的手腕的力氣都沒了。

媽媽，妳為什麼不來救我？我好難受，好難受……果然，媽媽也覺得把我扔掉就好了嗎？如果我死了，媽媽是不是就能獲得自由？

咚！咚！咚！

好像有人來了，是誰？我看不太清他的樣貌了，似乎是一個穿著制服的大哥哥。

我最後的記憶，是大哥哥手忙腳亂地往我的方向跑過來……

醒來的時候，我已經坐在家門外的小道上，耳畔不停傳來刺耳的警笛鳴響。我慌張地左顧右盼，卻沒看到那個大哥哥，倒是看到了一個蓋上了白布的擔架，迷糊中認出了布單下那襲熟悉的碎花裙子。

──果然，還是扔掉了。

我下意識地蜷縮著身軀，雙手環抱著膝蓋，把臉蛋深埋進懷裡。

我似乎，又要一個人了……

啊，好討厭這種感覺。

我抬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漸漸放晴，第一次覺得，呼吸到的空氣竟如此清新。我捂住脖子，無意識地喘著氣。本還震顫不已的心臟，這才漸漸平復起來。

原來，這就是雨後放晴的清晨啊。

我環顧了眼四周，這裡一瞬間就聚集了各式各樣的人，我的心裡頓時生起了疙瘩。明明現在有這麼多人，當時怎麼就沒有一個人願意向我伸出手？

我真的很討厭下雨天的晚上。

「孩子，來，我們送你到醫院……」

「……到醫院檢查一下吧，你最近精神好像不太好。要是真生病了就麻煩了，我們最近這麼忙。」教授拍了拍我的肩頭，穿上了外套，準備離開辦公室。

然後，他好像又想到了什麼似的，倏地回過頭，說：「順便做個婚前檢查，好像也不錯。」教授哈哈大笑地步出辦公室。

我眨了眨眼後，覺得不妥。我分明沒跟教授提到過要結婚的消息，他怎麼就……

我反射地小跑上前，叫住了他，卻不知道該開口說什麼。反倒是教授先覺察到了我的臉色，解答了我的疑惑。

「子妤說結婚前，要先去監獄見我的繼父？」我簡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這對我來說，絕對是晴天霹靂的消息。

其實我們之前就討論過這個話題，我也明確地表達過，我不希望那個擾亂我人生的男人再出現在我的生命裡。無論如何，我能忍受林子妤做任何我不喜歡的事。

唯有去見那傢伙這點，我是怎樣都不能容忍的。

沒想到，她仍是執意地想要改變我和那人的關係，竟然還找教授商量了。是覺得我的意見就不用尊重嗎？也太自以為是了吧？

啊，沒關係，扔掉就好了。

雨淅淅瀝瀝地下，玻璃窗被雨水弄得一片模糊。我看著鋪滿水氣的窗戶，淡然地喝了口杯中的咖啡。

旁邊的手機忽地震動起來，我看了眼來電顯示，是監獄的醫生前輩打來的。

我接通電話後，視線依然落在窗外灰濛濛的景色裡。

「嗯，剛見了嗎？不，前輩不用阻止。我只是怕……怕我繼父也會傷害她，所以就先跟你聯繫了。」

見面了啊……你會跟林子妤說什麼呢？

掛斷電話後，我看了眼大門邊放著的一把鑰匙。

雨越下越大，我把滿是水點的雨傘收好，來到了林子妤的住處門前。

「可他那時不是被警察救了嗎？」

是林子妤的聲音，應該是從那半掩的房間裡傳來的，她似乎正在跟某人通電話。

怎麼聽起來，好像有點慌張？那棵菜到底跟她說什麼了？

我緊握著拳頭，久違地覺得有點生氣了。

「……不等等，前輩，妳是說，這段記憶都是阿昀接受催眠治療後，自己跟警察與醫生陳述的證詞，對吧？可我剛剛聽……」

我邊喊她邊敲響了房間的門，推開後，映入眼簾的是，林子妤手忙腳亂地執拾著散落一地的文件的模樣。她慌亂地掛斷電話，訕訕一笑地說：「怎麼來了，都不跟我說一聲？」

我轉動起掛在指尖上的鑰匙，笑著說：「因為想見妳，所以來了。」

我故意往下張望，睥睨著地上的紙張。現在的狀況看起來，就好像我礙著她辦正事一樣。

林子妤隨便編了點藉口，把我推到房外了。我深吸口氣，耳邊不斷傳來吵雜的雨聲，好討厭，完全靜不下心來。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減輕我的痛苦？

「抱歉，我今天不太舒服，你能改天再來嗎？」林子妤臉有難色地低著頭，正眼也沒有看我一眼，以往明明還巴不得能一直看著我的。

算了，別人怎麼想，我從來都沒興趣。本來還以為，她會是個很好的選擇。

看來，也是時候割斷了。

弗洛伊德說過，我們為了不讓自己受到傷害，潛意識會產生一套「自我防衛機制」，好讓自己不需要面對現實的世界。

心理學家榮格也說，每個人的人格中都藏著一個陰影，是人格中最強大最危險又最卑劣的一部分。陰影的影響既可以是積極的，又可以是消極。

這不都是，林子妤妳告訴我的嗎？我可是都有好好聽著的啊……不對，我就是切身地體會過，才會萬般不願意讓妳去見那個人──

妳怎麼就這麼冥頑不靈呢？

我抬頭望向下著大雨的天空，下雨的晚上，果然很討厭。

雨後的清晨能快點到來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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