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白拼圖
對於我來說,雨是一種徵兆,把絕無僅有的東西沖散。一樣的雨,一樣的窗邊,黑板上的作文命題與我手中的屁股佈滿咬痕的鉛芯筆,還有空。
「我要讀。」空便自徑把原稿拉到自己的桌上去。她的手指很纖長,指甲是鵝蛋形透着健康的粉紅,所以彈鋼琴特好看。我說我的手很醜,乾癟得像樹皮。「我喜歡跟你一起彈琴。」空說。
空的朋友很多,反正她就是大家的焦點、中心。因她近乎開朗衝動的性格和善解人意的小心總散發着溫柔的微光,照亮各人的暗黑。我只能想像是她,或她身體的一部分如指頭,以她的感受填補自身欠缺的感受。這想像並不源於忌妒,不少時刻我心還會默求她不要走,不要,離開。
我沒有告訴過別人,那段日子,我慢慢感覺自己正逐漸枯萎,從連接於乾涸的泥土的根流失,營養和生命。為了給予,枝椏與樹幹之間,松鼠的站立之地。我願意分享我的一切,但她不。她只說:「我很喜歡你,真的。」正如她跟她那些朋友也說過類似的。
而我總以為我是比其他人特別的,卻是場誤會。
「那我們來做一輩子好朋友吧。」
「像孩子般的好朋友,一輩子。」
在被窩裡,一起聽着下着初夏的雨,它的聲音像一切重要事物都盡數粉碎,落在我耳膜上,然後失散了。也許是逃到某人的夢去了,以避開心裡不斷蔓延的影子,卻依然纏繞着我每條神經,脆弱且敏銳的,每條神經。
啊,對了。我還未提過我們怎麼認識的。其實是段不太想重提的情節——被初戀男劈腿,傷很重,超想死。所有人都笑話我;空卻去賞了他一個響掌。那時,我們還未知道對方的名字。
後來那個夏天連下了兩星期的暴雨,學校外的街道浸沒,成了一條河,漂浮着塑膠袋、落葉、花瓣和宣傳單張,混沌着路上的塵埃與陳舊的污氣。人們涉水而走,像跨越到另一個城市,陌生的城市。
然後空便戀愛了,也漸漸戒掉了我。或許她並沒有上癮,上癮的,是我。
為了戒癮,我把自己扔進文字中,日日夜夜地在寫。我沒法停下,因為空已經悄然離開,放低被咬傷屁股的鉛筆後的我就不得不去尋找她的身影。
對於我來說,雨是一種徵兆,把絕無僅有的東西沖散。
*
許小空,是我。
那年我們十七歲,在我狠狠打了她賤到爛的前男友後,她才知道我的存在,可她不知道,我眼中一直有她。
阿妤就是靜,她的靜是一種令人無法也不忍打破的沉靜,傾着頭,側臉的輸廓被烏雲間映來的餘光框住,像極了玻璃窗上的剪紙。也不知道是誰剪的,剪得這麼精緻。
原稿的霉味隨着她。文字流暢美艷。讀起來冷峻,思索着,更冷。她對於自身的魅力渾然不知,總停留在茫然和輕微的憂鬱之中。我知道,是那傷口在結痂。
然而我在相互接觸後,竟不能不貪婪地想佔有她,完全地,慢性,中毒似的;現實卻只能夠轉身逃逸。當晚——幸好有傾倒的雨聲來遮掩無盡的困迫、焦熱、顫抖。
本來我是小心翼翼的什麼都不敢說。張開的嘴像洞穴,我們談論過的話題太多,對於外面的世界的態度是如斯契合,以致忘掉了彼此的界線,輕易地使我產生出了幻覺,以後我們是即將合一的親密伴侶。我把臉別過去,不能再抑壓的慾望湧出洞口——「我很喜歡你,真的。」
從那刻開始,我耳裡回盪着「好朋友」的呼喚,讓我羞愧得頭皮發麻。彷彿婉弱的誰,擲了塊鉛,在體內往深深處下降,思想如墨凝住了,胸口被急行的火車輾過,一切都身不由己。
我知道阿妤依賴我,需要我,這使我更不能自拔。但我也清楚,我的那巴掌成了她人生的浮木,情感的碎片——我受不了。
*
「空,究竟是怎麼回事?」
「沒什麼,我在忙,再約你。」
「半年前你也是這樣說。」
......
「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不是。」
「對不起。」
「我在忙,真的。」
雨空散了,河也流盡,乾燥的秋來了,涼颼颼的風從葉間拂過,滑過她們的臉髮。各自嘆了口氣,以及重大的失落,那失落的風成了一個缺口,伏在她們肩上。在許久許久以後,她們還是無法仔細地察覺,缺口勾勒出的形狀。
ns216.73.216.45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