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屆《假如DSE作文不限時》短篇小說比賽 - 3.禮物女孩的雨

女孩在這段時間總是撐著傘。

一朵濃密的烏雲總是盤踞在女孩的頭上，漆黑得無法望穿過去。即便是到了晴朗的豔陽天，那片烏雲也沒有消散的跡象，跟在身後悠轉著，吸飽了灣區潮濕的空氣，落著惱人的小雨。

儘管並不是天天落雨，但不知雨期的焦慮讓女孩養成了時刻撐傘的習慣。即便是在灣區，長大衣配上寬傘，這也是幅不多見的景象。

在這段時間裡，女孩已經習慣保持著與人之間的距離。畢竟下著雨所帶來的不便之處，可不只侷限於自己。他人的側目對女孩來說更加致命。

要是雨再停不下來，那她就回不了家了。

今天女孩也打著大傘，凡走過處都留下了一片深色的水痕。雨滴毫不留情地轟擊著傘面，結實得像調皮的小孩扔出的彈丸，隨著傘緣與多毛的魔鬼氈濺灑出去，惹得自對向而來的行人紛紛走避，在淅瀝的雨聲中發出奚碎的抱怨。

還沒停嗎？女孩依偎著溫涼的傘骨，忍不住嘆氣。

雖說灣區的陰沉多雨是眾所皆知，但美麗的北海岸在她的孿生姊妹之中，也已稱得上是一片風光明媚之地了，可是女孩已經卻不記得上一次被陽光親吻臉頰是什麼時候的事。

果然是我的問題嗎？

街口的霓虹燈號止住了女孩的腳步。漆有紅線的人行道，在轉眼的片刻間就漫起一條潺潺的小溪，在淤塞的下水道口邊匯集成一片矩形的小湖，溫吞地發出吞沒的咕嘟聲。

女孩焦慮地用浸濕的鞋尖在漸滿的水窪邊緣試探。對她這樣停不了的雨而言，這種等待無非是一種煎熬；下雨的人總是會受到特別的注目，那並不是一種實質上的壓迫，卻比窒息還要令人難受。

要是烏雲能散去就好了……不，要是這場雨能停下就好了。

一股想要步入雨中的念頭閃過。她曾看過有人這麼做──拋下了撐雨的傘，在滂沱大雨中，伴著輕盈而歡快的雨中曲，浸淫於歡聲的哼唱和雨滴間，踢踏泥濘、抱著一身狼藉，縱情地拾回只存在於孩提時候的歡笑──

接著，便是陽光普照。

女孩抬頭，與生鏽的傘骨對望。

只要想像望穿天空的烏雲……想像心中充滿陽光──

一線刺眼的遠光猛然閃起，突兀地順著傘緣凝結的雨滴闖入視線。兩噸半的鐵獸以尖銳的汽笛聲嘶吼著，搶在溫吞的黃燈轉紅之際呼嘯而過；和著汙泥的浪湧在悶聲的頓挫中揚起，伴隨一陣錯落的驚呼。女孩連忙縮回腳，但拘謹的長大衣被溼濘的雨水濺了一身。可遭受此災的卻不只女孩一人──

「妳──」

一朵陰雲在一位陌生女人的頭上盤旋，好似隨時要劈下一道驚螫之雷。「對不起，」女孩連忙道歉，幾乎要將頭縮入臂彎之中，在雨點中的聲音細如蚊蠅，「我會更小心的。」

消沉的雷聲幾乎徘徊在耳畔。女孩不敢直視，只能低頭凝視著水中紊亂的倒影。在一聲無感情的輕哼聲中，水窪中明亮的綠色再度轉黃，伴隨紊亂而有序的踏水聲的，是落雨之中的陣陣抱怨；女孩的雙腳猶如生了根般的僵硬，直到水窪再次轉為醒目的亮紅色。

女孩注視著那團遠去的陰雲。儘管那團濃黑歛聚得又快又急，但最終也只在風中搖曳了一會，便消散無蹤。

幸好沒有下雨。女孩鬆了口氣，但頭頂的陰雨陣陣又讓她不禁沮喪。

果然，那種事情怎麼可能是真的呢？

女孩望向身周往來的人群。

烏雲並不只是糾纏著自己，但卻只有自己的頭頂盤踞著好似高腳帽般的厚厚雲層。而且，也只有自己的頭頂不合時宜地下著好似永不停歇的斜雨。

這種任何人都辦得到的事，為什麼自己就只能乾等著？

為什麼我停不下自己的雨？

女孩的嘆息在雨中化開，連同胸中埋藏最深的抱怨也一起融入了吐息。

這樣的雨，怎麼會是一樣禮物。

－．－．－

我停不下自己的雨。

蜷縮在生鏽的傘骨下，女孩的心怦跳著，忐忑地注視著自己二十分鐘前鍵入當地布告欄的一字一句。

要向他人尋求幫助讓女孩特別不安。尤其是關於雨的這檔事。

或許對一個孩子而言，失控的雨是家常便飯，但她已經遠遠過了那個年紀。一個二十來歲的大人，不要說烏雲盤繞的失禮了，成天放著雨在那裡下個不停，那是多麼丟人的玩笑？

或許正是這玩笑般的標題，才引來了眾多無濟於事的回答。女孩並不想要承認，但卻又無法反駁……畢竟除了孩子以外，誰會控制不住自己的雨？

正因為如此，她才一直隱瞞著這件事──久得連自己都遺忘了。

夜裡的大雨帶著幾分凍骨的冰寒。女孩的下身早已溼透。孤冷的氣息彷彿將黑雲融入了真正的天空之中，就像整座城市都在向自己傾瀉著。

如果再這麼下去，這早晚會變成令人恥笑的現實吧？

少女將臉埋入雙臂之中，在歇息中忍受手機嘲弄的震動。

這是她自己的錯。

女孩其實清楚地明白這件事。而這其中沒有第二個原因。

這是她自己的錯──只因為她做不到。

我不只做不到，還逃避了這件事。

但我已經決定要改變了，女孩重新鼓足力氣，翻閱著留言。畢竟她已經下定決心要改變了。

妳停不下自己的雨？

黑暗中，一條特別醒目的留言抓住了女孩的視線。女孩的雙眼倏地睜圓，兩指在潮濕的漆黑間倉促地連番鍵入。

是的，可以幫幫我嗎？

很快，一名縮寫是Ｔ．Ｓ的帳號從角落彈出了私人對話的請求。女孩連忙答應。在黑底而陽春的聊天室中，Ｔ．Ｓ在默認的招呼語後迅速補上了一張鮮豔的黃色笑臉，隨後打開了擴音器。

「妳好。」一個穩重的女聲從另一頭傳出。

「妳好。」女孩慌張地回答。

「妳，搭訕的方式很奇怪呢？」Ｔ．Ｓ劈頭直問。

「咦？不、不是的！我沒有那個意思──」

「是、是，我聽出來了，妳那邊的雨聲我都聽見了，我都快聽不清楚妳說的話了。」

「對不起……」女孩羞愧地應答。

Ｔ．Ｓ嘆了一口氣，在短暫的沉默後才再度出聲，像是經歷了一番慎重的思索，就連語氣也變得凝重。

「妳是真的控制不住自己的雨。」

「我沒有辦法，」女孩掩飾不住沮喪，著急地回應，「我停不下自己的雨。」

「啊！是這樣嗎？」Ｔ．Ｓ這次的回應聽上去少了點生人間的拘謹，「確實，偶爾有些人碰上這樣的情況。現在是很開放的社會了，會真正嘲弄那些有困難的人也不過就是些少數的混蛋，妳不要放在心上……只是，在這種地方尋求幫助的我倒還是第一次看見，還以為是什麼新奇的搭訕手段──」

「我說的是真的。」女孩的聲音再也壓抑不住地上揚，「我也……我也知道這很像玩笑，但我真的控制不住我自己的雨，我想要停下自己的雨──」

寒冷包圍著女孩，讓她的抽咽的聲音多了幾分模糊的顫抖。儘管那是連自己聽上去都會於心不忍，像極了惡劣玩笑的求救；但女孩還是鼓足了聲音，讓聲音壓過了轟隆的雨聲。

「我已經不想……我真的不想再下雨了！」

女孩的聲音在雨間織梭著，直到最後的一點尾音都被雨聲沒過。

Ｔ．Ｓ的沉默比先前的幾次都要漫長。許久，女孩聽見話筒那頭傳出一聲嘆息。

「妳還很年輕吧？啊，我不是在說我很老，但下雨可不是一件壞事哦。」

什麼？女孩眨了眨紅腫的雙眼。

「這是……什麼意思？」

「人人都會下雨，這有什麼好奇怪的？」Ｔ．Ｓ一派輕鬆的聲音劃過雨聲。

「這……是沒錯，但我早就不是小孩了，所以我不應該──」

「因為你是大人，所以就不應該怎麼？誰規定了那種事情啊？也未免太蠢──啊！我懂了。」Ｔ．Ｓ硬是打斷了女孩溫吞的話語，「妳啊，肯定是那種隨時撐傘的傢伙吧？」

隨時撐傘？女孩的心跳漏了一拍。「這是……什麼意思？」

「果然，我猜對了吧。」Ｔ．Ｓ釋然地笑了，「該怎麼說呢？重點並不是烏雲和雨，也不是下了雨之後雲就會散去了。妳知道就算是沙漠也會下雨的吧？只要水沒有被凍住，水氣就會被捎上天空──」

「等等！是的！您沒有說錯，但我只是想要把雨停下……我只是──想和大家一樣。」

Ｔ．Ｓ的嘆息中帶著幾分憐惜。

「對不起，是我不好，我沒想過要從這種層面上解釋這種事情──呃，總之，重點不在於下雨，而是妳看待雨的態度。只是想讓雨停下來，永遠消失；抱持著這種想法的話，那是不可能辦到的事哦」

「那我該怎麼辦？」

Ｔ．Ｓ嗤笑出聲。

「把傘給扔了。」

「妳是說……要淋雨嗎？」女孩詫異地開口：「那不會有用的吧？」

「有沒有用，也要試了才知道吧？」

一聲震動猝不及防地響起。女孩著急地回頭翻閱，但Ｔ．Ｓ卻只傳來了一條地址。

００巷１００號──烏魯酒吧

「我不會保證這樣就有用了，但假如妳真有這麼苦惱。試試也無妨？」

「如果妳在煩惱一個人淋雨這件事，我可以告訴妳一個好地方。」Ｔ．Ｓ帶著幾分輕快地說：「來約會吧，我在那裡等妳。」

－．－．－

女孩撐著傘。大雨滂沱。

懷揣著不安與懷疑，女孩仍隨著指引來到了這處喧鬧之地。往來行人的注目已經讓女孩麻木了不少，但每每有人回頭，女孩仍會下意識地躲進傘骨的蒙皮之間。

或許這樣就好了，生活也不是真的過不下去；再怎麼艱難，也不過是下了雨就打傘這回事……

不行。女孩搖了搖頭，用濕黏的手套拍了拍臉頰。不是說好了要改變嗎？

女孩踏穩了步伐，在雨中凝聚視線。

以城市陰鬱的藍色調作為畫布，奇異而繽紛的色彩被禁錮於一塊生鏽的窗框之中，即便從陰雨綿綿中看去，也是令人稱奇的多彩。

屬於城市周末的祭典在烏魯酒吧中進行著。這份約定好的休息如同定時浸潤這座城市的大雨，經過烈陽仔細的醞釀，宣洩得狂躁而毫無節制；大雨不計後果地刷洗一切，連同將城市一同掃入過去，好像如此才能求得晴天短暫地綻放。

狂歡在小小的窗中進行著。而在他們之中，有一位少女正下著雨。

起初女孩以為那只是自己在玻璃中的倒影，但她很快就辨別出了彼此，因為她的烏雲可沒有那把厚重的寬傘骨頂著。

女孩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少女也下著雨。有別於身邊斑斕多彩的狂歡，少女頭頂的烏雲因為遮蔽了光線而顯得醒目。雖說和窗外籠罩在女孩頭頂的黑雲比起來，可說是微不足道的程度，但一想到要置身其中，還是令窗外的女孩不禁怯步。

她正在淋雨。

屬於少女的雨下得又急又快。沒有傘的支持，她濕濘的背脊僵硬地拱起，在扭曲中反覆地伸直，卻又時而蜷縮著顫抖。即便是隔著窗的女孩對此也不忍直視，然而好奇的視線卻又禁不住按捺。

下雨就已經夠糟了，一想到要走入雨中，這種念頭都令女孩不寒而慄。況且，也許那個Ｔ．Ｓ也只是想要拿我來尋開心……就像她所說的，以這種嘲笑為樂的人只是少數，但多少還是存在的吧？

果然……

女孩在烏雲中長嘆。

咦？

重新抓住女孩視線的，是同樣的一位少女。她確實淋了雨，渾身濕轆的她是再顯眼不過了；但真正令女孩注目的是──她的雨，在慢慢消失。前一刻的滂沱雨勢，在一眨眼的現在，就僅剩下如繡針般微弱的丁點斜雨。最終，不出片刻，少女毫無意外地止住了落雨，而籠罩在她頭上的黑雲，也在雨滴落盡的片刻後一抹而散。

少女在微笑。

少女暈花的妝容舒暢地展開。她從蜷縮的角落起身，在身邊的同伴歡呼的簇擁下投入了狂歡之中，沒有片刻的猶豫，不論是烏雲又或是那場雨，都像不曾存在過。

原來──女孩在震驚中感嘆。也是有這樣的人嗎？

女孩的思緒一頓，隨後莞爾。

即便她可以，也不代表自己照搬就行吧？

想通了這點，女孩打直了傘桿，惋惜地轉身而去──

「喂！」

女孩循著聲音回頭，一位濕淋淋的少女推開了烏魯的店門，笑容在她倒映著五光十色的臉上展開。

「看到那陀黑壓壓的東西，我就知道是妳了！」

「Ｔ．Ｓ？啊，不，我該怎麼稱呼──」

「怎樣都好啦！」

少女一個箭步奔出門外，闖入了女孩的雨中。

「妳、妳在做什麼？妳這樣會淋濕的？」

「我早就淋濕啦！況且這又不是我下的雨。」Ｔ．Ｓ又好氣又好笑。她抬頭，仔細端詳厚傘下狼狽的女孩，濕濘的眉頭擠成一團。「我還以為我的年紀比妳大呢──唔，畢竟是這種問題嘛。」

「這種……問題……」

「呃，我沒有那個意思啦，妳知道的，大姊，我只是順口就──」

「噗！」

女孩的笑容來得出奇不意，就連她自己也沒料想到。轟隆的雨聲減緩了些許。Ｔ．Ｓ見到了女孩拘謹的笑容，立刻捧腹大笑。

「太誇張了吧！」女孩忍不住抗議。

「抱歉，抱歉，我沒見過這麼有趣的人。」已經分辨不出是雨還是類，Ｔ．Ｓ紅腫的眼眶堆積著笑容的餘韻，「妳啊，只是太在乎別人了。」

女孩眨了眨眼。

「無論是下雨，還是陽光，我們擁有的一切都是為了讓我們去感受。年齡？那只是個數字，就算老到變成沙漠了，也有下雨的一天。像妳這樣整天打著傘是不行的，妳也得這樣濕漉漉地淋上一場，去惹別人的麻煩──哈哈！不行，妳真是太好玩了，乖乖牌女士。」

「乖乖牌？」

Ｔ．Ｓ大笑著牽起女孩的手。

「來吧。」Ｔ．Ｓ的眼角仍帶著兩行紅腫的眼淚，「我不會強迫妳，但我要在這裡邀請妳──乖乖牌女士，我要邀請妳享受一場暢快的大雨，就當作是我送妳的見面禮物吧！」

Ｔ．Ｓ扔下了女孩，一蹦一跳，輕快地溜回了門邊。

「我在裡頭等妳！」Ｔ．Ｓ高喊著：「在烏魯，沒有人會對下雨的人側眼的，這點我向你保證。」Ｔ．Ｓ說罷，便鑽入了人群之間。

女孩呆愣著。那極具衝擊的觀念仍在她大腦沖來回衝撞，努力地進行消化。儘管有著萬般思緒，但有一個念頭卻超多了理性繁瑣的束縛，在女孩的意識中迴盪。

女孩扔下了傘，踏雨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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