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屆《假如DSE作文不限時》短篇小說比賽 - 微笑以對——假面和真心

「你以為我不敢嗎？」

「我沒有以為你不敢。」你微微一笑：「我只是……在想，你能夠為我猶豫多久。」

巴掌終究沒有落下，就像你的叛逆期，並沒有在那一刻終止。

但無論多麼叛逆，你仍然能夠以笑容，去面對人來人往、日起日落。

因為那時候的你，就是那麼任性而放肆。

日起，新生。

伴隨著一聲嬰啼——你的父母心中有些激動，有些情難自控，也有些恍惚。

最開始聽到關於父母描述你的誕生時，你才四歲。

你還不懂這種複雜的情緒究竟是何種滋味，看著你懵懂的樣子，你的舅舅告訴你：「就像一個人剛剛醒來，恰巧新一日的朝陽初現，然後他看著太陽緩緩上升，見證這新一日的開始，那一刻會感到一種激昂的情緒，和對於這一日將會如何渡過而感到的迷茫。

而你的出生就是那一輪朝陽，父母的生命中，「新一日」也隨之展開。

你還沒有看過日出，但年紀尚小、對世間萬象都抱有好奇心，又極富有想像力的你，似乎感同身受地感受到了那種澎拜又帶著點不安的心情。

是啊，我的父母，想必在人生新階段——擁有屬於他們的新生命的那一刻開始，就是抱著這樣的心情的吧？你這樣想著。

儘管如此，他們還是用微笑面對著躺在育嬰房裡、新生的你，你的舅舅告訴你：「他們那時候明明都興奮得手舞足蹈了，卻唯恐嚇到了你，生生擠出了一點微笑，不過——僵硬得很。」

雖然這一幕並不存在於你當時的記憶之中，但你還是想，那時候的他們應該是發自內心的高興。

你握著鉛筆的手頓住了許久，因為你完全聽入迷了，奶聲奶氣地說著：「接下來呢？接下來呢？」因為你想要聽更多。

但是你的父母不作聲了，還好，舅舅又繼續說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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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又說：「你也不哭，咧著嘴，就對我們傻笑起來。」我當然也沒承認。一來是真的不記得；二來，舅舅調侃的語氣，讓我感到有點不知所措，他告訴我這些事的時候，我才四歲，正是怕生害羞的年紀，只能擠出一個媽媽說的「露出八顆牙齒」的標準微笑：「呵呵呵……我不記得呢……」

舅舅又說：「你也不哭，咧著嘴，就對我們傻笑起來。」你當然也沒承認。一來你是真的不記得；二來，舅舅調侃的語氣，讓你感到有點不知所措，他告訴你這些事的時候，你才四歲，正是怕生害羞的年紀，只能擠出一個媽媽說的「露出八顆牙齒」的標準微笑：「呵呵呵……我不記得呢……」

舅舅當時就回了你一句：「你肯定是你爸媽親生的，這笑跟他們的一模一樣。」一模一樣的僵硬。他沒有說，可是你好像聽出了這樣的弦外之音。

微笑是因為恰到好處而不自知的愉悅，也是為了應對偶然不知該如何面對的情況。

你那時還沒有學會如何微笑面對——這是想當然的，因為小孩子還不懂得隱藏情緒。笑，那就是高興，高興地開懷大笑；反之哭，那是因為感到委屈，而你還沒學會如何去用內心承受委屈，只能透過淚水和歇斯底里去發洩出來，不讓負面情緒積壓在心底。

所以小學畢業那年，你偶爾翻起家裡存著的相冊之時，發現你在照片中都笑得特別傻，或者說，笑得很真實。

而你的嘴角在這幾年學會了微微上揚，卻扯不開這麼真實的弧度了。

你在學校，不太愛說話，不是因為喜歡學習而保持安靜，只是因為你不擅長交朋友。

卻因為偶爾一次的好成績，從四年級開始，你便遭到了同桌的針對。

你的同桌是個很標準的好學生，最主要的原因是他成績很好，莫說班級，便是在年紀也是名列前茅的存在。

可你偏偏好死不死地在和他坐同桌的第一年拿到了數學全級第一名。你閉上眼睛，尤記得試卷派發下來的那一天，他指著你大吼：「你肯定是作弊的！」

而你此時想起來，還是想要翻白眼，又覺得有點委屈。

你這樣想著：考試的時候我又沒有同桌，而是一行行地隔開的單人座位之一，還有監考老師在考場來回巡邏，我哪有作弊的機會？

「你是不是輸不起？」你是這麼「回擊」他的，但實際上那時候的你並沒有和他擁有什麼比鬥的約定，僅僅是，你不擅長表達而已。

只是你猶記得，你當時還非常缺心眼地，露出了一個自以為很友好的微笑。

如今想想，這個微笑可能被定義為了「挑釁」，徹底惹怒了脾氣並不好的同桌。

想起來，你都禁不住要苦笑。

你的數學老師自然也知道考場裡的監考有多嚴格，所以並沒有把他那一聲叫囂放在心裡，只當他接受不了心理落差，於是，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除了同桌的不滿。

他的人緣比你好，一張嘴能說會道。從那一次「作弊」事件不久後，班上出現了一道謠言：「黃一心很不注重衛生的，上完廁所手都不洗。」

「噫——我們離她遠一點。」這個「她」指的是你，因為你的名字叫黃一心。

「『黃細菌』，洗了手沒有？」「黃細菌」是他們給你改的綽號。自詡博學多才的你的同桌對他的朋友們說，如廁後的手上很多細菌，於是在同學們的口中，你便成了細菌的代名詞。

實際上，班級中誰都不知道你有非常嚴重的潔癖，所以，在謠言流傳的開端，你還能微笑以對，上完廁所後，洗手時搓得比平時都用力，相信謠言會因為你在他們面前展示的習慣下，不攻自破，畢竟事實勝於雄辯。

然後，你學懂了一個道理：事實勝於雄辯，這說法只存在於客觀看待事物的人們眼中。

同學們說你這是作戲、虛偽，而謠言蔓延的情況，早就不允許你作出任何口頭或者行動上的辯駁。

你只能強撐著微笑去面對，你甚至不知道，這樣虛偽的微笑，在哪一天會徹底崩毀。

而家人卻是你內心的唯一慰藉，沒有在學校收穫到半份友情的你，極為依賴他們，只能夠在他們面前露出真誠的笑容：微笑，或者是一個燦爛的笑臉。

隨後，你學懂了第二個道理：一直堅持著的事物，只會讓人覺得越來越熟悉；就像一個每日工作為打鐵的工匠，打鐵的本領只會越來越熟練。

這幾年，你都無力去辯駁，越發顯得自然的微笑和內心的隱忍，終於成為了你的夥伴。

一開始的微笑是因為相信一切都會變好，後來的微笑竟然逐漸成為了習慣——不，或者說，你堅信黑暗終將過去，然後迎接新一日的晨曦。

換句話來說，你是在等待小學畢業的時候到來，然後你就可以徹底擺脫小學高年級這三年的陰霾了。

畢業典禮上，你和全級同學一同站在禮堂的台上，嘴角習慣性勾出一道微笑，這抹微笑卻又重新擁有了起初謠言四起那一段日子裡的真誠熱度。

閃光燈閃爍的那一瞬，你相信，相片中的你不會太難看。

是的，小學生活終於迎來了終結。

中學生活開始書寫你生命的新一頁。

和許多進入青春期的男女一樣，叛逆期也隨之開始。

你開始對千篇一律的校園生活感到煩躁，嘗試不再去一昧聽從父母的話，習慣四點半放學後在街上蹓躂到八、九點才回家。

就像今天。

明知道你的母親此刻已經開始做飯，甚至可能把一道道菜都擺上了桌，你才不甘不願地撥通家裡的電話：「喂，我晚飯不回來吃了。」

「你不早說？」這是你意料之中的暴怒聲線，就是因為知道要面對這樣的母親，你才遲遲不願撥通家裡的號碼，「我飯都做好了。」她又說。

「就算你沒做好飯也會罵我。」你什麼性子我還不知道麼？你這麼想著。

「是不是給你的零花錢太多了？頓頓在外面吃，都不知道要回家！」

你皺眉：「反正這頓飯我要跟朋友吃，就這樣，拜拜。」然後；你掛掉了電話，不給她說要扣你零花錢的機會。

跟朋友大魚大肉一頓後，你才磨磨蹭蹭地回到了家。

而時間已經是九點了。

這是你前所未有的晚歸時間，直覺告訴你，你將要面對一場「狂風暴雨」。

於是，你討好似地擠出一抹微笑，用鑰匙開了門鎖：「我回來了。」

母親黑著一張臉走來。

而你臉上的微笑像應酬一樣，毫無溫度。

這就是我面對父母的態度。

「你還知道回來？」你的母親咬牙切齒地說，一字一句，彷彿從牙縫裡擠出來一般。

「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你那些飯菜生生就因為你成為了隔夜飯！嘿——你還嬉皮笑臉的……」她嘮叨著順帶罵了一聲，話語中的火氣越來越盛。

「那就明天再吃好了。」你滿不在乎地說，面上笑容漸漸收起，還蹙起了眉。

「你這是什麼態度！」這已經近乎是咆哮了，看著母親猙獰的面孔，你火氣也終於上來了：「來啊，不喜歡就打我啊！」

像小時候我犯錯的時候一樣，狠狠地甩我一巴掌啊！你差點就要把這句話吼出口。

然後你想：我的表情應該也不比母親的好看多少。

你的母親於是便瞪著你：「你以為我不敢嗎？」然後舉起了手。

你嗤笑一聲：「我沒有以為你不敢。我只是……」你帶著重新展露的笑顏，只是內心卻因猶豫而頓了頓：「在想，你能夠為我猶豫多久。」話里話外滿滿的都是挑戰長輩權威的試探性，卻又帶著你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服軟。

因為你的母親終究是愛你的，你久違地意識到了這一點。

她為你，沒有半點猶豫，便放下了舉起的手——因為你那不羈又有點故作堅強的話語。

叛逆期倒不至於就這麼結束，但你總算有所收斂。

在叛逆期結束後，你扳著指頭算了算，自己大概叛逆了四、五年。

有點後悔，但更多的是慶幸。

後悔的是你不該毫無顧忌地去頂撞、傷害自己的至親。

慶幸的是，你還有很多時間，愛過他們，也可以重新愛他們。

你的指尖駐留在亮起的手機螢幕上久久不動，直到螢幕變得黯淡，才抬起手指，敲了敲螢幕，螢幕又重新亮堂了起來。

螢幕赫然映著一張相片。

在過去的幾年，你並不多愛和父母一起拍照片，而讓你盯著失神十餘分鐘的這張照片，則是在你上一次的生日那一天拍下的。

可你那時候對父母還是沒什麼耐心，只好頂著熟悉又虛假的微笑，和他們一起拍下這張照片。

你剛才在想……

你在想：虛假的微笑能夠傷害視自己為珍寶的人，但真誠的微笑，又似乎可以修補曾經的裂縫。

你又想，或許這麼說顯得有點無恥，但是，但是……

你用虛假的微笑面對了至親的家人這麼久，那麼，上天還可不可以給你一個「贖罪」的機會，讓你用真誠的微笑，去面對他們的許多個四、五年呢？

你在內心這麼祈願著。

時間再一次如同細沙一般從你的指縫流走，轉眼間便到了你中學文憑考試的放榜日期。

但其實成績如何，你心中有數。

在叛逆期的那一段時日裡，你對學習更加是不感冒，成績只能說是中庸，而英文科更是你的致命弱點，哪怕你事後想要彌補落下來的學習進度，也已經晚了。

果不其然。

你看著成績表上，英國語文科那一欄刺目的阿拉伯數字「1」，心裡暗道：説不失落是不可能的，儘管這在意料之中。

「成績如何？」同學們問你。

你再一次條件反射般地笑了笑，選擇了報喜不報憂：「還可以，有十九分，算是超常發揮了。」

「英文及格嗎？」

「不及格。」

「那你還有心情笑啊？」

「哈哈，模擬放榜那時候我才十五分呢！知足了，知足了。」

而在父母面前，你也微笑以對。

他們沒有責怪你，只說：「你自己的人生，自己負責。」或許他們還是擔憂的，但似乎更加相信你。

你也確實覺得自己值得相信，笑容裡沒有藏半點勉強：「相信我吧，我會更好的。」

因為，你身邊的人都說文憑試不是終結，所以你也覺得你不是在面對淘汰試，不會因為一門不及格的科目，而墜入無底深淵。

但在你尚未來得及創造出更好的成績的時候，一場危及全球的危機打得我措手不及，讓你失去所有的從容鎮定。

是一場比二零零三年的沙士更甚的一場肺炎疫情。

「沒事的。」

你的母親似乎看透了你所有的不安。

在告訴你她被抽中輪候加入專門照護懷疑或確診本次肺炎病毒的病人的醫療團隊後，你的母親眼見你的表情僵住，一臉震驚後，淡定地吐出了這四個字。

可……可不可以……辭……

心裡的一個想法叫囂著要衝出你的口，卻再一次被你的母親打斷。

「我是醫護。」她看著你的神情並沒有恐懼，反而有一抹淡淡的微笑。

是啊，她是醫護。

無論一開始因為什麼原因加入醫院這個工作環境，至少現在的她，擁有醫護會有的那一份仁心。

你頓悟，卻還是有點不甘。

「當年沙士是因為不知道情況嚴峻，最後才導致醫護感染。現在醫院人人如臨大敵，我相信病房內並沒有你想像中的危險。」

她還是那麼淡然地笑著。

那張微笑著的臉讓你晃了晃神，因為你發現，這笑容幾乎和照片中的你如出一徹。

你和媽媽長得很像，你也一直知道。

只是，你未曾想過可以像到這個地步而已。

你又一陣恍惚——你的微笑背後藏著一個個故事，那麼媽媽呢？媽媽又經歷過多少苦楚、悔恨，和不安呢？

你會微笑面對，媽媽也會微笑以對她所面對的各種處境。

你定定地看著媽媽，這一刻，你開始覺得，微笑就像一個假面具，你想狠狠地敲碎這塊假面，窺探媽媽內心的真實情緒。

但是，同樣配戴著這塊假面的你，更是捉摸不透內心的真實情緒。

幼時，「微笑」還不是你用以掩飾情緒的事物，心中的尷尬輕而易舉就被看穿。

作為小學生的你，因為一個事故引發的一連串事件而學會了微笑，而真實的你既感到悲傷又委屈，卻依舊等待著翌日晨曦。

踏入叛逆期的時候，你似乎丟失了對家人的所有善意，用虛偽的微笑來掩飾著自己的不耐，但迷失後的清醒依舊被注定了，你又可以自然而然地，去愛著家人了。

而文憑試的失利，和這一次疫情對於我的打擊，似乎都是逆境。

可用微笑面對過過去那麼多辛酸、迎接到更好的明天的你，又豁然開朗：為何偏要掀開媽媽面上的假面具呢？

你覺得沒有必要，即使微笑以掩飾的性質存在。

因為你相信，以微笑所面對著的處境，必然會迎來能夠真心微笑的一日。

後來的某一日，你的父親從外工作回來，面帶疲憊之色，你乾脆用剛得知的好消息，意圖掃去他眉間的倦與累。

「爸，我拿了獎學金哦！」

「你媽明天就回來了。」

你們同時開口，告訴彼此自己知道的好消息。

然後你們終於按耐不住，相視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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