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屆《假如DSE作文不限時》短篇小說比賽 - 「嚴以律己，寬以待人。」——救贖

夜晚的風卷落樹上的一片葉，路燈的光打在它身上，隨著它飄落的軌跡，它的影也投影了在前面那個人的臉上，陰影在一瞬間形成，卻又因為葉落到地上，而與地上的棕泥作伴。

就像我一樣，屬於低處，與泥作伴，任人踐踏。

我一動不動地，躲在不能被路燈照耀到的暗處，看著前方那個人，陰影不會落在他身上太久，因為在我眼中，他就像是一個天生的發光體。

是的，因為他就是發光體。

想了想他日常的表現，嫉妒頓然從心底蔓延而出。

我捏緊了手中喝完飲料後餘下來的空鋁罐。

「哥。」

他看到了我，我依然待在原地，等他朝我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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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吸引旁人的光7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h46j1c11r

從踏入這所教室的第一日開始，和他擁有著相同外表的我，受到的是和他截然不同的對待。

他學習很好，而我成績卻慘不忍睹。

「思賢，這道數學題有點難，你會不會？」

「嗯，我會哦。」坐在我身旁的人習慣性地從筆袋裡拿出了一支鉛筆，我瞄了瞄他，只見他用著不輕不重的力道，在人家女同學的數學題幾何附圖上畫著線條，又一邊講解著：「你看，在中間建立一個點，再往上拉出一條線，就可以跟上面那條線段形成垂直關係了……」而女同學站在他的課桌旁，好像在認真地看著他寫寫畫畫，時不時點點頭，最後道：「我會了，謝謝你。」我偏了偏頭，狀似無意地看了女同學一眼，才發現她也並不專心於題目，反而用眼角的餘光瞅著思賢。

女人緣真好。

我暗自腹誹了一句。

我倒不是有發展什麼情感的想法，不過異性環繞在身邊的感覺，相信無論男女，都會感覺不錯。

思賢是這麼想的嗎？

也許是吧。

不過也只有我知道，他不是真的能夠對所有題目都運籌帷幄的人，他也有因為思考不出解題思路而急得撓腮撧耳的時候，也不止數學科是這樣。只是，他似乎也從來不會屈就，老師常說「不懂就問」，可他卻從來不會去問，就是不知怎地，從來不會去問別人。

他上課並非不認真，又愛和老師互動、回答問題，筆記更是比誰都寫得要整齊而完整，上課安安靜靜，和總是試圖在課上逗他聊天的我不一樣。所以，他最後能自己想出辦法解決，也並不是什麼稀奇事。

我覺得他有點高傲，高傲得對自己嚴厲，絕不允許自己低人一頭，哪怕是師長輩的人物；也因著這一份高傲，他歡迎別人來對他示弱，他總是很寬容、溫柔地去接待每一位來向他提問的人。

但有時候我又覺得，「高傲」這個詞還是有點不太適合形容他，因為他端著的態度並非高高在上的。

唉，糾結，於是我就乾脆不想了。

不過要命的是，他可不止女人緣好。

他雖然上課認真聽講，但下課也可以玩得比誰都野。

「去打藍球吧？」

「走！」他回答，眼裡泛著光，「噌」的一聲就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也不帶跟我打招呼的就跟著他的好兄弟們離開了。

說好的同性相斥呢？

我不語，在他們離開教室一段時間後，自己跟到了學校籃球場。

看著在球場上的他，我甚至無法把他和「高傲」這個詞語聯繫起來，是平易近人的，卻依舊完美。

「又進一球了！」場外看戲的一些男生看著球場上的戰況，有些激動：「有李思賢在，估計今年班際籃球比賽又是他們班得第一名了！」

我暗自點頭，的確，他很優秀，學習也好，運動也罷，籃球更是他最愛的運動。

那我呢？一直被思賢的光芒遮蓋著的，李允行呢？

我扯了扯嘴角，感覺有點無趣，轉身就想要離開。

雖然我是男生，但我不打藍球，和思賢是截然相反的存在。

不想再被他的光芒遮蓋了——如果說他是太陽，那我就是點燃著的蠟燭，並非不堂亮，只是在白日顯得黯然無光。

而有他的地方，永遠都是白晝。

「這一球犯規了吧？」

身後傳來球場上的不滿之音。

「沒關係，這一分不計也可以。」

這是一道跟我相像的嗓音，卻溫柔敦厚得多。

「明明沒有犯規啊……思賢，你也太好人了。」

應該是他的隊友，有點不滿地訴控著思賢的過分包容。

「應該還是我多少做了點令人誤會的動作吧，所以我覺得，這一球不計分，反而能讓我更好地吸收教訓呢。」

他解釋著。

「啊……好吧……」

我距離他們越來越遠，身後的對話也變得越發模糊。

他一直都有一個能夠說服任何人的理由去解決紛爭，也擅長用最好的方式去消解他人的不滿。

對於這一點，我非常信任他。

想想，如果是我，或許早就跟對立方吵起來了，是絕對不會讓步的那一種吵架。

因為在我眼中，這就是對方的錯。

都說雙胞胎是世界上的另一個自己，那一個「自己」卻總能讓我自慚形穢。

我錯了，或許我不是什麼蠟燭。

是與光相對立的陰影而已。

蠟燭尚且在黑夜中吸引得到畏黑之人，而我，只是讓人感到不安的那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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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內心埋藏在耀眼表面之下的光

「思賢那麼努力啊，又考了全級第一。」

不記得哪年的新年，某位長輩這麼誇著他，誇他生來就有讀書的天賦，而他則不卑不亢地回道：「只是剛好考試涉獵到的範圍我都溫習到了而已。」

「那你哥哥的成績呢？」

我當時攥緊了拳頭，許是親戚們也覺得直接問我會顯得很尷尬——都知道思賢是全級第一了，想必，我一定比他要差。

從各方面而言，我都比他要差。

這是事實，不甘也沒有用。

我當時就是這麼想的，現在也如是。

此時的我有點無聊地翻起了思賢的課堂筆記，指尖停駐在下一頁，卻久久沒能掀過去。

我一直都知道他的筆記寫得很不錯，卻從來沒有細看過，不過是閒暇時隨意一瞥，只是今天，才仔細去看。

掀不開下一頁的原因，是因為在我看著的這一頁中，又掉了一張紙下來，落在了桌子上。

他喜歡用活頁筆記本，所以掉下來的，似乎是一張沒有被扣上去的筆記頁，但與整潔美觀的、固定在筆記本上的頁面相比，這掉下來的一頁似乎有些許潦草。

好像是因為寫錯了字，劃掉後又繼續寫了滿滿的一頁，但這出現了錯誤的一頁，和他自始至終都沒有半點修改痕跡的筆記分明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我懶得去撿，只讓視線往下看了看，這是中文科課文《出師表》的筆記，但相似的頁面，卻躍然呈現在固定好的筆記本頁面上——正是我翻到的一頁。

我好像知道他是抱著什麼心態了。

完美主義者。

我不禁嗤了一聲。

反正，就我看懂的是，他忍受不了一點錯誤，一張不小心寫錯的筆記頁，他還能耐著性子去寫滿整整一張紙，然後全當作是草稿，又把這頁面上的字重新在新的筆記頁上抄了一遍。

他就不累嗎？連一本小小的筆記本，也要保持著自己的規矩——沒有半點污點。

習慣性的嚴謹，嚴謹得過分。

我從下一頁的頁面上抽出自己的指尖，捻起掉在桌子上的「草稿」，又重新給他夾了回去，然後才掀開下一頁。

恰巧他洗完澡回到了房間：「哥，我的筆記還不錯吧。」

「嗯，不錯。」我合上他筆記，我果然還是對學習沒什麼興趣。

「要不要自己寫一下？屬於自己的筆記對學習更好哦。」

聽他這麼說，我簡直頭皮發麻——要像你這樣錯一字就換一張，那還得了？

像你這樣的完美主義者，我也得寫出相像的筆記才算及格吧？不然像什麼話？

所以，我乾脆不寫了。「不要，我是不可能寫得出跟你一樣乾淨的筆記的。」

「也不用非得追求乾淨啦，做筆記，最重要的是那一份記憶。」他勸著我。

那你，為什麼又要對自己那麼苛刻呢？我想問，卻又覺得這樣未免太多事了。

「煩死了。」最後，我還是用三個字掩去我的疑惑，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所以，你光鮮亮麗的形象之下，到底對自己設下了多少條規矩呢？

既然你連筆記都要重複地寫到完美為止。

光。

遠處的人們永遠也不知道，形成光的原材料，究竟是枝柴燃料，抑或是電力。

我覺得我離他好像很近，可我發現，我和他的距離，比我想像中來得要遠。

他從不要求我做到和你一樣的完美。

為什麼呢？

為什麼。

我的內心並不是沒有答案。

陡然一想，我心裡有點不是滋味，說不清是什麼感覺。

「哥哥只是恰巧不擅長學習而已。」

我想起了，他是這麼回覆當年那位長輩的。

不擅長學習，志不在此，身體情況不允許。

每一次別人覺得思賢有個丟他臉的哥哥的時候，他都會這麼說。

但其實對於我擅長、又能夠做到什麼這一回事，我也不知道。

只是他能夠無底線地包容我所有任性，永遠都對我那麼寬容。

或者說，對身邊的人都那麼寬容，不過是我們接觸的時間最多而已。

還是，因為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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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開始，還不是光7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qnz2iWCql

「哥，你醒了？」

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我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看見思賢就靠在我的床邊，也不知道先前在幹嘛，不過此時似乎是被身體微動的我給刺激到了，他雙手一撐，就站了起來，一雙滿是血絲的眸子裡有點光亮，又轉瞬即逝。

我的頭有點疼，嗅著醫院獨有的消毒水氣味，卻忘了自己暈睡過去之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為什麼會在醫院？

思賢應該為了我，才愁得睡也睡不好，滿臉滿眼都是疲憊吧。

如此，倒是我這個做哥哥的不對了。

我想撐起身子，問一下他我怎麼了，可身體一使力，鋪天蓋地的疼痛卻從我的身軀蔓延開來。

「哥哥，對不起！對不起……」他看見了我的掙扎，驀地就哭了出聲。

我愣怔，終於想起我究竟面對了些什麼。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任性的弟弟在我面前嚎啕大哭，不能自己。

之後的日子裡，他倒是一改任性的性格，變得內斂而穩重。

而我，倒是往他從前任性又頑劣的方向發展了起來。

「哥，喝可樂嗎？」思緒抽回，是因為他拿著一聽可樂貼在了我的臉頰之上。

「嘶——」太冰了！我抬手拿下這顯然經過雪藏後的飲料：「哪來的？」他可不是會特意跑去買零嘴和飲品的人，反而一直標榜「健康飲食」，連帶著我也只能跟著吃正常的一日三餐，飲水解渴。

他漫不經心：「在學校旁邊的超市買東西送的，你知道我一直不喜歡喝這個。」

是啊，你是那麼的注重身體健康，跟幾乎破罐子破摔的我不一樣。

既然你那麼在意自己的身體，不若直接丟了這可樂，給我幹嘛？

我低著頭看著手上的可樂，卻聞他道：「好的，那我幫哥丟了吧。」

我蹙眉抬頭，卻見他苦笑：「我只是見哥以前一直很想喝……」

是的，我確實很喜歡這些不健康的食品，這些他都是看在眼裡的，不過他總是不讓我胡吃海喝罷了。

剛剛的想法只是我賭氣的想法，不過我此時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我似乎是把那個想法給說了出來。

而他當真了。

我搖搖頭：「我不是怪你，就是有點累，所以口不擇言而言，我確實很喜歡喝這個。」我扯了扯嘴角。

他似乎還想說什麼，我又開口，打斷了他壓根還沒能說出口的話：「我想自己去公園看看。」

此時是放學時分，我和他還在學校附近流連，而學校附近有一個公園，我從來都沒有去過。

「不用我陪嗎？」他好像忘記了自己先前要說什麼了，我用食指扣起了易拉環，然後遞給了他：「不用，幫我把這個扔掉就好。」

他接過了易拉環，我沒再理他，悶了一口可樂，然後猶自離開。

我把他丟下了。

似乎只有他不在我視線範圍內的時候，我才不會去艷羨，但這樣的機會少之又少。

自從那一次我在醫院內醒來後，我們就相伴相隨，總不會離對方太遠。

但他的優秀乃至高尚，都讓我求之不得。

或許，是從心態上我就輸了。

他自己不喜歡吃「垃圾食品」，雖然我也被連帶著沒能吃很多次，可他始終記得我愛吃。

而我陰陽怪氣的話語，也似乎只能引起他的愧疚，而不是怒氣。

我已經離他很遠了。

我呆呆地看著面前的噴水池，人們愛把這裡當許願池，流動的水底下反射著夕陽光的，是一枚又一枚、堆疊起來的硬幣。

我從口袋摸出一枚硬幣，手指輕彈，把硬幣彈到了水池之中。

然後又愣了好一會，才回過神來，竟然想不起自己許了一個什麼願望。

噴水池不過是個水池而已，只是偶然有人在這許願，一次、二次……於是它就成為了許願池。

我又飲入了一大口可樂，氣泡從糖水中釋出的感覺刺激著我的口舌，我連忙吞下。

就算我看不到自己的模樣，我也覺得自己身上散發出來的是頹廢之色。

思賢，並非一開始就是這般，在別人眼中情操高尚，渾身散發著光芒。

這說法固然有我的私心在內，但不可否認的是，現在的他確實發自內心的嚴以律己，寬以待人。

但一切改變的根源，都是從那一場車禍開始。

我漫不經心地在離開公園的道子上，所思所想，又回到了那一年……

「哥哥，爸爸送我的手錶掉了……」思賢的表情看起來很難過，他的手指遙遙指著馬路中間的一抹藍，我凝神看了看，正是父親在我們兄弟倆生日那日贈予我們的禮物——兩塊手錶中的其中一塊。

那是一條沒什麼車會經過的僻靜馬路，但如果有車經過，那十輛之中，九輛都會是貨車。

雖然不知道思賢為什麼而橫穿這條沒有紅綠燈的馬路，不過我覺得，還是不要去撿回的好，於是便清哄著他：「我把我那一塊給你好不好？這一塊手錶，我們就不要了吧？」

「可是……」思賢盯著我的手腕，上面戴了一塊和靜躺在馬路上、一模一樣的藍色手錶，「哥哥戴過了……」

孩子都有自己的佔有慾，希望自己手頭上的東西，只沾染過自己的氣味，所以，他的想法也並非太過矯情。

「那，叫爸爸再買一塊？」

「可這也不是原本的那一塊了！」他嘟著嘴，任性地說著：「哥哥看著我去拿那塊手錶就可以了。」

好歹還知道危險，要人看著。當下我心中一定，卻也知道他素來不是個安分的，唯恐有個萬一，真的在馬路上發生什麼意外，又見他倔得厲害，只得無奈一嘆：「那哥哥幫你去撿回來？」

他眨了眨眼睛：「好吧。」

於是，我左顧右盼，才探出步子，小跑到馬路中間去撿那一塊手錶，到了手，便有點得意地回頭朝思賢揚了揚，完全忘了自己處於何種境地。

直到我往回走的時候，思賢的臉色突然劇變，伴隨著刹車聲和他撕心裂肺的一聲「哥」，繼而迎來的是一陣劇痛，痛得我暈死了過去。

我的手上還攥著一塊手錶，和我手腕上被撞擊得破碎的手錶，一模一樣。

我護住了不屬於我的那一塊，卻毀掉了屬於我的那一塊錶。

後來醒來，我便身處於醫院了。

我那天是被一輛跑車撞了，因為那一帶經過的車少，所以車速快得我們根本反應不回來，而我失血過多，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只是自此雙腿殘廢。

思賢似乎後悔於他的任性，終於嚐到了自己過分任性結下來的惡果，於是便收斂起了他的性子，給自己訂下的規矩一天比一天要多——許是為了時刻提醒自己不要因為一時任性而釀成無法挽回大錯；也待旁人越來越寬容——因為不希望別人對他的遷就，反害到了對方。

他終於成為了照耀眾人的光，也離我越來越遠。

也好，我是個廢人了，卻鑄造了一位比我優秀許多倍的弟弟出來，說來心底有點欣慰，也有點哀戚。

說到底我也不是沒有怨過他的，他雖然不怎麼提，卻也是愧疚的。

不然怎麼去忍受我偶爾的陰陽怪氣？

我轉著輪椅上的手輪圈，回到了我和思賢分別的地方。

夕陽西下，夜幕低垂。

他還等在那裡，我頓在了陰影之中，看著被光芒照耀的他。

我鬆開輪圈，手又拿起了已經空了的鋁罐，看著仍能駐足在燈光下的他，有點妒忌，越發捏緊了手中的空罐。

「哥。」他觀察力還真強，那麼快就發現了我，心底的不岔，頓然消失。

我在陰影中朝他笑了笑，卻紋絲不動。

他也不介意，湊過來，就主動推起了我坐著的輪椅。

我們，「走」在回家的路上，彼此都想說點什麼，卻遲遲沒有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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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如影，隨形7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45Rhv9F9D

「思賢。」最後還是我先開了口：「如果，如果我能重新站起來，你是不是就不用這麼隱忍了呢？」

我剛才許的願，想的是要重新站起來嗎？

好像不是。

不過思賢的隱忍我看在眼裡，說沒有半點壓力，我不相信。

好歹也是我的弟弟，我怎麼可能不心疼。

聽到我的問題，思賢好像是被嚇著了還是怎麼了，手一抖，差點把輪椅給扔出去，也把我給摔出去。

「哥……」我偏頭看了看他，在橘黃色的燈光下，他的臉色卻煞白得厲害。

果然，就算過去了這麼多年，我放下了不少，他卻沒有放下。

我放下了不少，只是他的光芒太耀眼，讓我不得不覺得太過刺眼罷了。

「你活得太辛苦了。」我看回前方：「我不知道這些年裡，你究竟給自己訂下了多少規矩，又忍了我多久，但你好歹有點私心吧？」

脾氣好得我都看不下去。

用「嚴以律己，寬以待人」這句話來形容他還真是錯不了，不過這是一種並非人人能夠休養得來的品性，也唯有我知道，他究竟經歷過什麼。

也許一開始是克制，但後來麻木了，便也成了真的了。

「哥才是。」他的聲音有點嘶啞：「我害了哥，可是你從來都不會罵我。」

對，我沒有罵過他，只是對他的態度終究是產生了變化。

「你現在的樣子不是挺好嘛？」雖然想著他的好，心底還是有點酸澀：「內斂又待人親切。」

因為對自己嚴格而內斂，又因為寬容待人而親切。

「因為那是哥曾經的模樣。」他說：「我因為哥而無恙，所以，只有這樣，別人才不會再因為我受到傷害。」

「所以你都是抱著愧疚過的。」雖然我一直都對他如今的存在感到不愉，但親耳聽到他說變成今日模樣的原因，我心裡還是有點酸酸的。

他變成了曾經我有過的模樣，而我卻成為了曾經的他，陰晴不定、肆意妄為，愛順著自己的性子做事。

「怎麼可能不愧疚！」他繞到我身前來，蹲下，淚已流至滿面：「如果不是我太貪玩，跑到那馬路對面又跑回來，還因為嫌手錶扣太緊勒手而鬆開了一大截，那手錶就不會掉了……」

我的弟弟，再一次，在我面前泣不成聲。

我沉默了很久，他也沒再抬頭看我——我想，應該是因為沒有那份勇氣。

這麼多年來，我們第一次因為這件事而對峙。

腿傷已經回不去了，但我卻有了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說開了，不就好了。

心中不岔的感覺有煙消雲散的跡象。

想想弟弟這般優秀，當哥哥的哪有不歡喜的。

這麼多年的愧疚讓他作繭自縛，就像那些他沒說出口的條條框框一樣——或許該說是那些濃烈的愧疚，化成了說不出口的自我限制，框死了自己，如果說是懲罰，那也夠了吧？

我們這些年折磨彼此已經太多次太多次了，已經夠了。

而自我懲罰倒讓他修出了這般美德，也算是因禍得福吧？

「夠了。」我揉揉他的髮：「我不是沒有怪過你，但是已經過去太多年了，你也應該原諒自己了。」

他還在抽泣著。

雙胞胎，是世界上的另一個自己。

我的禍，便也成了他的禍；同理，他的福，自然也是我的福。

我看著被路燈照耀著的他，和他身上拉長的影。

「我剛剛在公園的許願池許了一個願，你想知道是什麼嗎？」

是我著相了，光和影，從來都是相伴相隨。

我覺得自己是距離他遙遠的影，卻又在這一瞬間發現自己和他那麼近，影的背後，便是光了。

他終於抬起了頭。

我笑不出來了，看他哭得淒淒戚戚的，我乾脆就用手給他擦掉了眼裡噙著的淚。

「我希望我們彼此之間沒有芥蒂。」我說。

我們又對視了好一會，他才開口，依舊用著嘶啞的嗓音：「既然是哥說的……我會盡力……讓自己放下的……」

「好了，晚了，回家吧。」

他似乎精神了不少，自己用手抹了一把臉，又回到了我的身後，推起了輪椅。

從前的我們各懷自己的心思。

但今後的我們終將成為彼此的救贖。

光也好，影也好，都代表著我們都密不可分。

我應該追隨起弟弟的腳步了，因為現在的他比我優秀太多，只要我也變得足夠優秀，他也會釋然的——只要我能夠證明雙腿的缺陷並沒有讓我徹底淪陷。

思賢，我等你釋然的那一天，也希望有朝一日，我也能夠養成你的性子。

嚴以律己，寬以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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