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柏偉！你給我過來！我跟你說過多少次洗完澡要抹乾雙腳才走出來！看你把走廊都踩成水塘了！」無情的卡牌無視了主人的感受，把我最不忍而他最期待看見的身影投射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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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撲克牌中傳出的，是一把甜美卻同時略為氣憤的女性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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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啊～你可以別這麼煩嗎？你比媽媽還要嘮叨啊。」回答著的是一把名顯年幼的男生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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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朧的畫面漸漸變得清晰。站在一道走廊上，把雙手叉在腰間擺出了氣忿的模樣的是一位穿著粉紅色短袖上衣和短褲，露出了皙白的肌膚，身材苗條的女生。明亮的雙目，咖啡色的瞳孔，纖長的睫毛，淡紅的小嘴，拖著一把啡色的秀長秀髮，這位在階磚中映照出來的女生正是Marcus的同學，亦是他喜歡了整整一年多的Scarle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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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語不發，目定口呆地上下打量著她。此刻，我打從心底的知道這張臉對他來說是種無法抗拒的存在。漸漸地，他的臉變得通紅。這傢伙，剛剛才說沒有別的人要看現在卻死盯著她。我在心裡苦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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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吧，對Marcus來說她就是自己的「target」吧。看著Marcus這雙像磁石一樣的眼睛，這時我的臉上也為他而掛上了一個笑容，而心中冒出了的是……一陣刺痛。刺痛？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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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這股感覺漸漸的膨漲著，這時我便明白了。這是因為他從來沒有以相同的目光看過我。對，就如他對Artisan那時一樣，那種反應，那種目光，那是我這輩子都沒法從他身上得到的東西。我不禁把右手放到了疼痛著的心臟上看著他。然而他的眼中只有她，對於我這刻的感覺完全毫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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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即使其中一方如何不同，不論是正正還是負負最終還是注定互相排斥，就如世人所說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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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的，這個弟弟……」一邊抱怨著一邊走回了房間，Scarlett此時便一個勁的坐回了椅上準備繼續完成自己的功課，正是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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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鈴……鈴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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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書桌上的手機震動並響起。看了看手機上那名字後，女生馬上接聽，聲線變得比剛才溫柔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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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怎麼了？突然間打來的？」她含蓄地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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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說……她……看向了Marcus，從他的表情上來看他此乎也跟我一樣抱持著相同的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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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啊，在做中文功課，然後罵了弟弟一頓而已。」她用右手的食指捲著自己的長髮。「嗯……都是那些原因吧。那麼你呢？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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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揚的嘴角，橋形的雙眉，那些都成了過去，Marcus的臉上現在只有空洞的瞳孔和無力的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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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幹？那你功課做好了沒有？」Scarlett問：「還沒就去做啊，不是明天要交了嗎？」她沉默了一下，聽著電話另一端的說話。「別懶惰了，反正又不是有……」像被打斷了一般，Scarlett突然語塞。接著就只是過了兩秒鐘，她臉上的笑容如初開的太陽花一樣燦爛、芳香。「……兩個月快樂，黃承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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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瞪口呆……就在Marcus聽到她的這話以後，他睜大了雙眼吃了一驚的看著眼前的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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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會……這樣？我跟Marcus一樣震驚。這是因為就只是在上一次的窺探時Scarlett還是單身，然而就只是短短的兩個多月的時間，她已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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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察看Marcus的臉，但目光卻還是跑到他身上。如鏡被重錘鼓碎般，他這破碎一地的心情從那透明的眼鏡中折射了出來。然而彷彿躲避著我的透視，他立刻眨了數下眼，把這洶湧的情緒收起並藏進心裡，就好像……曾經的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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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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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腦海中忽然飄來的是被我壓抑已久的聲音。沒錯，那是我過去曾長期浸淫其中的自責與罪疚感。雖然已經很久沒再這樣想過，因為一直都在我身旁與我同甘共苦的Marcus早已給了我最好的麻醉劑，可是給我麻醉劑的Marcus，又有誰能給他撫慰過去解藥呢？我一直都知自己的這份罪疚感從沒有被真正消除，就不過是暫時被壓止下來，等待著下一次的爆發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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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著眼前的他這沮喪和心碎的模樣，這如洶湧的洪水般的情緒又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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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都是因為我……他才會……不，我不可以這樣想的，要是繼續沈下去的話，我便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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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這……這真的是我的錯啊。要不是因為我，這樣的事便不會發生。要不是因為我的無能，Marcus便不用承受這些痛苦，如今在手機裡的另一側的便不會是別人而是他，而現在坐於這張卡前疼痛著的亦不會是他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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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他一定很心痛吧，那都是正常的啊。這是因為Marcus一直都很努力地嘗試拉近兩人間的距離，雖然他因為膽怯而從沒明示過，但正因如此他起初才會組成Vibe，藉它把這份心意傳遞出去。可是正因為我的介入，他的一切都破裂了，因為我的失敗，他的世界中最後的一朵鮮花也被我焚毀了。我才是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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愧疚是一個漩渦，只要一踏錯，一失足便泥足深陷。被吸進這個流沙裡，我找不到救生的繩索，就只能慢慢被它吞噬、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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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懷著這股暗湧，擔憂且自責地看著Marcus。他的皺眉代表什麼？他這咧嘴是因為什麼？把數百個臉部改變收進眼底，我嘗試解讀他每個微表情，嘗試安撫我數千串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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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Ethan嗎？嗯……也不出奇呢，我早就知道他也對Scarlett有意思的了。」他擠出了一個苦笑。我疼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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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男生抬起了頭來細看著Scarlett這張幸福的臉，目光像溶化了一樣而嘴巴卻露出了笑容，是知足的笑容。「不過……這樣便可以了，這樣對她來說也就……嗯，Stalker，就看到這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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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Marcus這指令後，我只能內疚得揮了揮手，令三枚階磚從半空回到了黑色的長方卡上，讓四處的牆壁不再被光芒染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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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下來一邊自責著，一邊讓Marcus和自己消化著這事實，不敢哼出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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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都是我的錯，這一切都是我的責任……」寂靜的空氣發酵著，在這暗淡的空間中，我的四周像有無盡的黑暗的手伸出來抓住了我。沒有一絲希望或光芒，我心裡不斷迴響著的就只有這些說話，而我亦像旅程的起始般重新陷入無盡的自責的漩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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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下了頭來不敢直視Marcus，像是被宣判了死刑的大罪犯一樣，我的目光此刻游走到枱上的兩把劍上。頓時，這半年內跟Marcus嬉笑過的時光和笑聲便像走馬燈般在我腦海中一湧而至，如同千把利刃捅進我的心裡。我……是不該感到快樂的，我根本就沒有資格因他的回眸和同行而感到一絲快慰，我從來都沒有這個資格……對，其實就連使他踏上戰鬥的這條路本身也是一種罪孽……因為他的人生是因為我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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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而且確他曾宣稱不介意拋下本來的人生，但就在剛才窺探Scarlett，Celia和Thomas的時候，從他眼中的縫隙中透露出的是淡淡的疼痛。他真的沒有介意過嗎？他真的看得開嗎？他真的沒有怪責過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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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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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想著這沉重的東西，我一不小心便被這份愧疚驅使而喚出了他的名字，因此他好奇地看向了我。馬上再次盡力地設法把這已淹到眼前的黑湖壓止下去，我沉重地問：「你……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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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了點頭，「嗯，也不是什麼大事件了吧。這種事終究也會發生，不過是遲早的問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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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聽到他這雖然低沉卻還是釋懷的說話後，我的心便揪住了。真的嗎？可能嗎？這……真的是你的想法嗎，Marcus？即使是面對這種令人痛心的情況，你還是真的一點心痛也沒有，還是可以如口中所說的一樣豁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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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是這麼想嗎？」我追問了下去，彷彿就只是為了聽到自己想聽到的指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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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就在我們踏上這條路以後，這樣的事便已注定，因為我們根本就不知道何時方能回到那種生活，甚至不知道能否回到本來的生活中。所以也沒什麼好說，亦沒什麼好投訴吧……」他的語氣是低沉的，他的眼神是空洞的，他的聲音中夾雜著的情緒也是哀傷的，然而他的說話卻是輕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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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雖然他嘴上這麼說，但我還是……「對不起……」我抓住自己的長褲握緊了雙拳，向他吐出了一個微弱得彷彿只有我自己才聽得到的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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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雖然他沒有實際開口，但他愕然的側頭早已代替了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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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這次我更堅定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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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突如其來的致歉使他愕然得眉頭深鎖，「怎麼了？突然間道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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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直視他，因為這四目交投本不是我應得的東西。「那是因為……若不是因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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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我不是早就說過這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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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再安慰我了！可以嗎？」被心裡翻滾著的情緒所推動，這醞釀了良久的情感忽然不受控地衝口而出，打斷了他的回應。「明明你都心痛著，為什麼還要強裝快樂？明明你的臉上都掛滿了愁容和思念，為什麼還要在我面前否定它們？」他沉默地聽著我這如火山爆發般的渲洩，若有所思地露出了一副失落的模樣緊盯著我。對吧，其實他一直以來都不好受。之所以從沒在我面前抱怨過，也是因為那是他對我的溫柔和體諒而已。「其實我……真的可以的……」想著想著，我便感到委屈，但這是因他一直壓抑著自己的委屈而有的委屈，「對著毁了你人生的我，你可以怪責我、討厭我、埋怨我。我全都接受得了的。在我的面前，你不用假裝豁達，你可以不用為了顧忌我的感受而抑壓自己的情緒。看著你這副模樣，我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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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卸下了某種外殼一樣，Marcus的眼神忽然變得柔和。那直視著我的雙目，像鏡一般反射著某種情緒。然而奇怪的是，我竟然覺得他這目光並非他內心情緒的投射，而是向我伸出的撫摸。「所以……你一直以來，就只是覺得我說這些話都不是真心話，而是安慰你的謊言嗎？」在良久的靜默過後，他輕輕地嘆了口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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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我無言以對了。我不停搓著自己的雙手。那是因為我根本分不清自己是不信他，還是不想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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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我沒有回答他的「質問」，Marcus於是坐直前傾了身體，像拿我沒轍般抓了抓頭腦，竊笑了一下。「你這個白痴Stalker，又在胡思亂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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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了點頭。「其實你不過是想有個人來憎你，來怪責你，因為你覺得自己是個罪人，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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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被世人判處死刑的大罪犯，有一種罪人來得更可悲，那就是對自己判處無期徒刑的自囚犯。他說的沒錯，我就是向自己扣上了手扣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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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嘆了口氣，「哈……嗯，好吧。既然你想我憎你，怪你，那麼我便隨你意吧。Greedy Stalker，我真的很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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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他這出乎意料且絕情的回答，我吃了一驚，心臟像被重擊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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