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未央 - 又逢春（1）

故歲金宵盡，新年明日來。

春寒料峭，寒梅漸凋，此值融雪，正是最易受寒的時節。

元月一日，陽月山莊七弟子和陽非煙等人，皆在正月樓外的亭內用膳，今夜一起圍爐。

除了八人，流雲閣閣主海棠帶著青蘿，也一起來了陽月山莊。

因此，眾人圍了一長桌坐定，丫鬟們便開始上菜。

陽映塵見青蘿站在海棠身後，她便朝她招手：

「青蘿，來坐！」

青蘿抬頭看向陽映塵，又看向海棠，海棠只是笑道：

「今日本就是帶妳來和映兒他們聚聚的，去吧。」

聞言，青蘿便小跑至陽映塵旁邊，陽映塵拉著她的手坐下，說道：

「和妳說多少次了，妳就是我們陽月的第八個弟子，再這麼見外，我可要生氣了。」

說完，她給青蘿碗裡夾了一塊肉，青蘿朝陽映塵甜甜應道：「知道啦。」

青蘿和陽映塵年齡相仿，和陽月七弟子們本就熟稔，平時在流雲閣見面，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才刻意地保持生疏的關係。

一年也只有這一次，青蘿能跟著海棠來陽月山莊一聚，現下自是十分歡喜。

ㄚ鬟們上完菜後，陽非煙也讓他們都去用膳休息了，今日她也特地準備了兩桌給丫鬟們。

眾人熱熱鬧鬧的用膳，海棠一年只有除夕夜會和他們一起過，因此聊了許久，還是覺得有說不完的話。而陽非煙也只有這個時候，才會肆無忌憚的暢言。

大部分時間，陽映塵和陽清風都在吵嘴，惹得眾人歡笑，而陽曄坐在陽映塵身側，便一直默默的幫她空了的碗又給滿上飯菜，再認真聽她說著話。

今夜除夕，每個人都喝了小酒，子時剛過，不太能飲酒的陽香已經不敵酒意，靠在陽熠的肩膀上睡著了。

「小師妹進步了，比去年多喝了三杯。」

正幫自己倒酒的陽映塵看見自家小師妹的睡顏後如此說道。

陽熠則是淺淺一笑，接過丫鬟拿來的毯子，溫柔地替陽香蓋上。

陽映塵轉頭看向陽曄，笑得燦爛無邪：

「二師兄，乾杯！」

陽曄也笑了，碰杯聲一落，兩人皆一飲而盡。

今夜陽映塵自己一人已經喝了不少，但因是節日，陽曄便沒有攔她喝酒，隨她開心去了。

一旁的陽非煙和海棠還有青蘿，正和陽嚴及陽如雪聊得起勁，陽映塵便轉頭朝陽曄說道：

「二師兄，那邊大人們在聊著呢，你不過去嗎？」

坐在她對面的陽清風本來和陽熠聊著，聽到這句，插嘴道：

「二師兄看小孩呢，沒空。」

陽映塵朝她吐了吐舌，也沒再搭理他。

晚風還是頗有涼意，陽曄看陽映塵穿得不多，便問道：

「不冷？」

她只是搖頭，酒喝完了，又拿起一旁的甜橙，還沒開始動作，陽曄就從她手中接過，幫她剝好皮。

陽映塵笑著挽上自家二師兄的手，甜甜的笑了：

「師兄最好啦。」

陽映塵就挽著陽曄的手，看他把橙子一瓣一瓣剝好放在盤子上，把盤子遞到她面前。

她邊吃橙子也不撒手，陽曄無奈搖頭，寵溺的輕撫了她的頭頂。

橙子還沒吃完，就聽陽非煙說道：

「我和海棠先回養心樓休息，你們玩吧，若是太累，便睡下，不必堅持守歲。」

「是，莊主。」

海棠又走過來捏了捏陽映塵微紅的臉頰，這才和陽非煙一起離開。

兩人離開後，陽香也醒了，陽映塵便朝陽嚴問道：

「大師兄，我買回來的煙花還在嗎？」

陽嚴像是早就知道陽映塵會這麼問，回道：

「早幫妳留著了，走，放煙花去。」

於是，在陽映塵熱鬧的歡呼下，她還叫上了丫鬟們，一群人有說有笑的到北院放煙花了。

北院的寒梅雖不再盛放，卻仍有幾朵還在枝頭，和涼風較勁著。

原先有些清冷的北院，因一行人的到來，一下子便熱鬧了起來。

陽清風擺好了煙花，就直接點燃了。

霎時，火樹銀花漫天，整個陽月山莊被照映的萬紫千紅，更顯得金碧輝煌。

陽曄只看了一眼絢麗的煙花，視線便落在了身旁的陽映塵身上。

煙花刺眼的光芒映著她的秀臉，竟也柔和了許多，她充滿靈氣的雙眼眨著，眸子裡有萬千星辰。

「二師兄你快看啊，好美！」

陽曄多想告訴她——有妳在這，便是最美的風景。

只有這個時候，陽映塵沒有在看他的時候，他才能這麼肆無忌憚的，用那滿溢深情、柔情似水的雙眼盯著她看。

眷戀的不願移開半分眼神。

站在兩人身旁的陽清風本想和陽映塵說話，他一偏頭，便看見了自家二師兄對陽映塵的款款深情。

陽清風當然知道，平時幾乎不會有任何多餘情緒外露的陽曄，只有在面對陽映塵的時候，才能有如此溫柔多情的一面。

心間忽然泛起一陣酸澀，他終是沒有出聲喚她，默默地移開了視線。

而此時，陽映塵卻突然挽上了陽清風的手，對他說道：

「新年好呀，阿笨。」

陽清風看著笑得燦爛的陽映塵喊著這個稱呼，一瞬間失了神，只是愣愣地盯著她看，說不出任何一句話。

一陣風吹過，陽映塵的髮絲隨風揚起，一陣屬於陽映塵的清香縈繞在陽清風鼻間，心底湧上一股暖流，流淌在他的心間。那一瞬間，漫天絢麗的煙花和身旁的人都成了佈景，此時此刻，他的眼中，只有她這一道光。

又過了一年，真好。

方才的悶悶不樂如過眼雲煙，在陽映塵主動喚他的那刻，轉瞬無蹤。

「新年好，小泥巴。」

陽映塵給他一個大大的笑容，便抬頭繼續看煙花了。

「清風，今年的願望，許一下吧。」

他沒有回答陽映塵，卻笑得很溫柔。

陽清風終是也沒有告訴她，在遇到她之前，他從不許願；遇見她之後，只為她許願。

「唯願，塵此一生，笑顏相隨。」

十五年了，這個願望始終不曾改變。

「如果小狐狸也在就好了。」

可此時，此才為陽映塵心中所想。想到那人，她的眼底閃過一絲憂傷。

夜深了，陽月山莊一路熱鬧至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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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寒瀟郊外，南山杏院。

相比陽月山莊的熱鬧，南山杏院顯得十分冷清。

月色幽幽，暮梓玉和無昊辰在亭中飲酒對弈，倒也怡然自得。

「怎麼看起來不開心？」

白子落，無昊辰問。

暮梓玉抬眼，笑道：

「這都被你看出來了。」

「我和你多少年的交情了，這還不簡單？」

飲一杯酒，無昊辰又問：

「怎麼，在想渺渺？」

聞言，暮梓玉頓了頓，淡笑不語。

自上次中秋和陽映塵一別，暮梓玉再也沒有見過她。

暮梓玉想起兩人分別前，對她說的那番話。

「渺渺，只要來南山杏院，就能找到我。」

當時眼前的姑娘眉眼彎彎，反問道：

「真的嗎？無論什麼時候？」

「無論何時，只要你想見我，就見的到。」

但在那之後，幾個月過去，眨眼就過了新年，那個姑娘卻始終沒有出現在南山杏院。

無昊辰見他不答，又道：

「也許人家忙著，一時忘了。渺渺不是也說了？她其實不能太常離開家，她有弟妹要照顧。」

暮梓玉抬手，重新將無昊辰的酒杯斟滿，笑道：

「是啊，你說的有理。」

無昊辰又道：

「既如此，你去江陵找她不就得了？」

聽到江陵二字，暮梓玉些微愣神，無昊辰微微皺眉：

「怎麼，渺渺莫不是江陵人？」

暮梓玉也飲乾杯中酒，回道：

「不，她確實是江陵人。」

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暮梓玉問無昊辰：

「你和那驪二公主呢？」

無昊辰表情並無波動，眼底也無波瀾，語氣卻柔和了幾分：

「等我處理好所有的事情，我自會上門提親。」

「紫門鏢局那事？」

「嗯，還有我母親的事。」

「顏夫人的傷怎麼樣了？」

暮梓玉指的自然是無昊辰的生母，顏清月。

提及此，無昊辰眼底閃過戾氣，似是想到了什麼，半晌，才回道：

「好多了，但我不會再讓她待在無雙城裡。當務之急解決，還有如曦那邊要解釋，我想…應該不會太順利。」

語落，暮梓玉抬眸看他，無昊辰對上他的眼神，笑了：

「知道你要問什麼。上官氏那邊目前還沒有消息，說是那上官二公子還沒好全，在那之前，上官璟只得把婚事擱著。」

暮梓玉調侃說道：

「難得讓如曦妹妹受委屈，這上官璟面子還挺大。」

無昊辰卻冷笑了聲：

「若不是如曦喜歡他，我哪能讓他如此。」

暮梓玉笑著搖了搖頭，給自己斟酒。

他看向牆緣邊，大半年前種下的苗子，已經默默地長出嫩芽，努力生長著。

收回視線，舉起酒，向無昊辰說道：

「新年好，昊辰。」

無昊辰笑了，與他碰杯。

晚風陣陣，落葉滿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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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月初三，風涼。

午時剛過，陽映塵到桃院找陽香，卻聽丫頭說，陽香一早就下山了。

「下山？小師妹去哪裡了？」

「七小姐去瀧安鎮了，說是藥材用完了，和莊主打聲招呼後，就下山了。」

陽映塵微微皺眉，想著上回陽香才帶了滿滿的藥材從瀧川鎮回來，這才多久而已，就不夠用了嗎？

但又想著，她這個七師妹本就喜歡那些花草中藥，應是最近在調製新的毒藥或香料，所以藥草用的比較快一些。

既然已經和莊主打過招呼，她便沒有多想，改道牡丹院了。

陽香的確在瀧川鎮。

和上次來鎮上一樣，她身穿粉白羅衫，唯一不同的，是她今日頭上並未綁上白絲帶，而是插上了一做工精緻的桃花髮簪，整個人看起來多了幾分活潑。

她的心情有些忐忑不安，眼中卻又有藏不了的期待。

今日她本不是來買藥材，而是為了一個人而來。

自她三歲被帶到陽月山莊起，她第一次騙了陽非煙，只為了那個僅有一面之緣的人。

便是銀刀城的溫如玉，刀容懷。

她在街上轉著，忽然想起，上回在這裡遇見他本就是碰巧，他堂堂一個銀刀城大公子，又怎麼會隨意離開銀刀城，又剛好來到此處？

想到這裡，她停下腳步，自嘲的搖了搖頭，笑自己傻。

她連能不能遇見他都不曉得，還是為了他，撒謊了。

身為陽月山莊七弟子，不論自己是否能見到他，就足以讓陽非煙罰她，且是重罰。

陽月山莊的規矩，她沒有破過，她的其他師兄師姐們也沒有。但她知道，只要有人壞了規矩，陽非煙也一定不會手下留情。

當時進莊，所有人都立過誓的。

她也不明白自己怎麼就突然這麼大膽了起來，毫無預警地，便獨自一人下山。

但自上次一面，陽香的心裡便一直想著那日風度翩翩的君子，夜裡想著他入眠。等她注意到的時候，她的心裡便已經住下了刀容懷的身影。

她輕嘆一口氣，準備離開之時，一回頭，便見自己心心念念之人，越過人群，眼含笑意，一步一步走向她，最後在她面前站定。

陽香愣在原地，雙眼凝視著刀容懷，說不出任何一句話，內心卻十分歡喜。

「又見面了，如嫣姑娘。」

他還記得她，還記得她的名字。

「怎麼不說話？莫不是把我忘了？」

聞言，陽香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卻沒有站穩，腳下一軟，一個強而有力的手臂卻穩穩地托住了她，讓她施力後重新站定。

「小心點。」

刀容懷的嗓音如三月春風，依然溫暖了她的心。

陽香小心翼翼的抬眸看她，刀容懷的右手還在她身後，她不敢有太大的動作。

刀容懷查覺到她的視線，笑了笑後收回手，陽香才說道：

「沒有，沒忘。」

刀容懷愣了愣，這才反應過來，她是在回答他方才逗她的無心之問。

看她認真的模樣，刀容懷的心底悄悄淌過一彎春水，滋潤了還未萌芽的情愫。

「我就是來看看，你會不會剛好也在。」

壯著膽子，陽香如此說道。

沒想到，刀容懷卻回答：

「這麼巧？我也來看看，妳會不會剛好也在。」

刀容懷，世人口中的溫如玉，雖對眾人都溫潤謙和，但總有距離感的那個銀刀城大公子，這樣回答她。

「妳把絲帶換成了桃花簪子，很適合妳。」

陽香又是一愣，若不是他提起，她甚至早已忘記上次和他見面，自己髮上繫的是白絲帶，而不是簪子。

心中好像有什麼東西滿溢出來，她的整顆心，此時此刻只有溫暖，滿心歡喜，為他怦然。

她知道，從此以後，她也許沒辦法再回頭了。

她罪該萬死，卻甘之如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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