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未央 - 姜晚（4）

兩人深居淺出了一年，白瀟湘知道姜晚始終都有想出仕為官的夢想，她告訴姜晚，有夢想，就該去實現，無論如何，她都相信他能成功。

因此，即使白瀟湘不喜人煙，還是跟著姜晚在最熱鬧的蘭陵落了腳，陪著他開了書坊。因為姜晚無名無分，兩人的生活過得並不算容易，可白瀟湘對此毫無怨言，她從頭到尾，都支持著姜晚。

從前的姜晚，夢想是當官，輔佐上位者；現在的姜晚，多了一個，要讓白瀟湘過上好日子的夢想。

他想帶她回到瀧安，為她建一座她喜歡的院子，種滿她喜歡的桂花，讓她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地彈自己最喜歡的古琴，陪她一起做任何她喜歡的事。

為此，姜晚拚了命，好不容易，在一次巧合下，他結識了金氏的二小姐金錦瑤，在她的推薦下，他能見上金氏家主金甫聿一面。

那天夜裡，姜晚邊吃著白瀟湘給他下的麵，邊興奮地向白瀟湘說，我很快就能讓妳過上好日子了，再等等我。

白瀟湘笑了，眼底卻藏著深不見底的悲傷，沒有人看見，姜晚也沒有看見。

後來，姜晚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有時候，白瀟湘甚至等不到他回來。她知道他正在為了他的夢想而努力，儘管她知道姜晚對她還是如往常一樣疼著寵著，可不知道什麼原因，她好像沒辦法開心起來了。她變得越來越敏感，總是對著晚歸的姜晚發脾氣。姜晚從沒有對她說過重話，更沒有對她不滿，而是極其耐心的哄著，讓白瀟湘再給他一點時間。

姜晚說她沒有見過白瀟湘的眼淚，可他不曉得，在每個他徹夜不歸的夜裡，白瀟湘都獨自一個人，安靜的掉著淚。

姜晚終於透過金錦瑤的幫助，能成功見上金甫聿，於是他便帶著白瀟湘一起去見了金氏家主。白瀟湘的美貌，加上她雖善音律，卻因飽讀詩書，對政事的見解獨到，讓金甫聿刮目相看，因而起了私心。

他告訴金錦瑤，讓金錦瑤和姜晚成婚，他則要把白瀟湘納為妾，把她帶來金氏。

金錦瑤不願，金甫聿便威脅姜晚，要想當官，除非把白瀟湘交給他，否則，他要她死。是金錦瑤下跪求自家父親，他才退了一步，要留白瀟湘一命，除非他入贅金氏，改金姓。為了白瀟湘，姜晚把他身上那些自尊和顏面丟在地上任人踐踏，答應了金甫聿的要求。

所以，他拜託金錦瑤，配合他演一齣戲。

那天，白瀟湘從外面回家，卻聽見房內傳來男女歡愛的聲音。那個聲音是姜晚，她不會認錯。她打開房門，看見金錦瑤和姜晚半裸著上身，躺在她和姜晚過去每晚相擁而眠的床上。

她震怒非常，雙目猩紅，發了瘋似的對兩人大吼，隨手拿起桌上的茶壺，抬手就朝金錦瑤的方向丟了過去。

姜晚側身替她擋了，茶壺硬生生在姜晚的額上砸了一個血洞。

白瀟湘卻覺得自己很可笑，在這種情況下，她居然還會為他受了傷而感到心疼。

可沒想到，姜晚卻冷聲告訴她：

「妳鬧夠了沒？妳看不出來嗎，我不愛妳了。」

白瀟湘說不出任何話，只是死死盯著他看，好像不相信，那個總是對她溫柔呵護的姜晚，和眼前罪不可赦的男人，是同一個人。

「收拾妳的東西，滾出——」

「姜晚。」白瀟湘顫抖著呼吸，打斷他，咬著牙，一字一句說：

「我說了我會恨你的。一輩子，都會恨你。」

強忍著悲痛，她字字決絕，卻還希望姜晚能出聲挽留。若是姜晚挽留了她，她能原諒他。

可是姜晚沒有挽留。

那個驕傲的白瀟湘沒有等他再說話，轉身就離開。直到她消失在姜晚面前，她都沒有掉過一滴淚。

姜晚也不知道，那天夜裡，白瀟湘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哭得肝腸寸斷，啞了整個嗓子。

他告訴金錦瑤，要讓白瀟湘恨透了他，她才能帶著恨意，主動離開他。

白瀟湘說她不會傷心，不會難過，只會恨他，他信了。所以，他寧願她恨他，也不願意看她掉眼淚。

白瀟湘根本不像世人說的性子涼薄，相反的，她愛恨分明，骨子裡也有一股傲氣，脾氣倔強，不輕易服軟，這幾年下來，姜晚更是沒見過她的眼淚。這些姜晚都曉得。他還曾經在某一個相擁入眠的夜裡，開玩笑說，自己成了個妻管嚴。白瀟湘則告訴他：

「那你可聽好了，你若是負了我，我不會傷心，不會難過，我會恨你一輩子的。」

姜晚把她抱緊，回答她：「我就是死，也不會負妳的。」

隔日，姜晚回到家，桌上擺著一張白紙。

「阿湘識人不明，不該耽誤姜晚的平步青雲。你我兩不相欠，從此，恩斷義絕。」

左下角，紅色筆墨寫著白瀟湘三字，還未被風乾。

琴，沒有帶走。

耳邊忽然響起白瀟湘從前最愛的那首曲子，湘妃怨。

又響起她在他耳邊對他說的那兩首詞。

斑竹枝，斑竹枝，淚痕點點寄相思。楚客欲聽瑤瑟怨，瀟湘深夜月明時。

雨蕭蕭兮洞庭，煙霏霏兮黄陵。望夫君兮不來，波渺渺而難升。

姜晚揉皺了那張充滿白瀟湘恨意的白紙，跌坐在地，哭的聲嘶力竭，喘不過氣。

他的心死了，姜晚也死了。可是只要白瀟湘好好活著，那便好了。

後來，姜晚當上金泊鎮縣令，改金姓，字赴玄。白瀟湘，則從此沒有再出現在姜晚的面前，也未曾聽過有人在何處見到了瀧安的無眠琴師。4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nRJn35SPk

他當上縣令後，像是變了一個人，他變的陰沉寡言，眼神和表情沒有半點溫度。他獨自一人待在金氏府邸，白瀟湘不喜人煙，他便不准所有人靠近；白瀟湘喜歡桂花，他便命人調了桂花香，不中斷的燃香於廂房。4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IZJcg35ZL

入贅金氏後，他更是沒有單獨見過金錦瑤，他名義上的妻子。

金錦瑤當然愛他，也知道姜晚不可能會愛她。

在認識姜晚後，她就知道了白瀟湘的存在，看著姜晚提起白瀟湘時的神情，她就知道，這輩子，沒有機會讓姜晚愛上她，甚至是分半點好感在她身上。

儘管如此，她還是奮不顧身地愛上了他，答應他唯一拜託自己的一件事，儘管那件事是，假裝姜晚愛她。

在白瀟湘走後不久，她就發現自己懷了姜晚的孩子。

她獨自一人，懷著孩子，第一次覺得自己無家可歸。從前她四海為家，後來她終於有了自己的家，卻又被人給趕了出來。她才發現，原來她再也過不了四海為家的日子。

那她，還可以去哪裡呢？六大疆域百家燈火，沒有一盞屬於她。

等到孩子六個月，她放下所有的自尊和顏面，又回到了蘭陵，獨自一人前往金氏府邸。

如果姜晚肯見她，她甚至會告訴他，自己願意當他的妾。

那個驕傲，從不低頭的白瀟湘，為了姜晚，因為愛他，可以卑微到骨子裡。

那天夜裡，金氏府邸設宴，熱鬧至極。她站在府門外，告訴金氏弟子，來找姜晚。那名弟子不曉得姜晚是誰，只告訴她，這裡沒有這個人。見她絲毫不退讓，又挺著肚子，那弟子只好前去稟報金赴玄。

當時的他喝的很醉，聽到弟子的話，恍若未聞，只回道：

「找姜晚？告訴她，姜晚早就死了。」

他覺得白瀟湘不可能來找他，他這是喝醉了，在做夢呢。

那弟子把話原封不動地傳達，不料白瀟湘不但不死心，不顧他的阻攔，就要闖進府內。那弟子見她不可理喻，也動了怒，一氣之下推了白瀟湘。

她撞在一旁的花圃上，鮮血瞬間浸染了她雪白的衣裳。

此時的金氏，仍然燈火明亮，歌舞昇平。

那弟子擔心惹事，便帶著其他人，把白瀟湘拖了出去。

白瀟湘倒在路邊，絕望的看著天空，半點沒有求生的慾望。她笑，笑自己傻，怎麼還對他抱有期待。

路過的一個婦人見到她嚇了一跳，把她帶回了自家，請了大夫，白瀟湘才得以留下一命，可她肚子裡那個六個月的生命，已經死了。

至此，她的心終於徹底涼透，隨之而來的是漫天的恨意。在失去孩子的那一刻，過去她恨不了姜晚，日夜哭喊的那些夜晚，像好幾匹發狂的猛獸，侵蝕她的意志，奪走她心底，對姜晚僅存的那點愛。

所以，她帶著恨，帶著身上僅存的銀兩，去了陽月山莊。

她要姜晚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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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映塵想起他們離開前，金錦瑤對白瀟湘說的那些話。

「妳知道他為什麼改名叫金赴玄嗎？他，取弦音，字玄，以弦喻琴，以琴喻妳。他自覺負了妳，所以給自己一個負字。可諧音的赴，卻仍有奔赴之意。他說，無論何時何地，再重來幾次，他都會選擇朝妳奔赴。遇見妳，姜晚的人生在一瞬間，有了色彩。」

陽映塵告訴陽如雪：

「師姐，可是我覺得，他給自己一個負字，是想告訴自己，要一輩子都記得，一輩子背負這些沒有人願意再去提的過去，告訴自己負了白瀟湘，那個因為愛，得到一切，卻也失去一切的無眠琴師。」

長嘆一聲，陽映塵又自言自語的說道：

「若姜晚早點告訴白瀟湘這些，也許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但好像從一開始，就註定好了。姜晚，將晚……等到後悔的時候，都來不及了。」

閉上眼，陽映塵忽然覺得自己聽見了白瀟湘的琴聲。

那一曲湘妃怨。

湘妃怨，怨的是，思君，卻不見君。無人可訴說的那些愛恨嗔癡，她把他全都鎖在了琴弦裡。

白瀟湘走了，姜晚才聽懂了。

「就算姜晚告訴白瀟湘實情，那些事情，也許還是會發生的。」

陽如雪轉身，看著漸漸模糊的金氏府邸，如此說道。

「會發生的，但至少……他們，能少一點後悔，少一點的恨。」

明明是如此相愛的兩個人，卻因為誤會，天人永隔，再不能相見。

回到陽月山莊的陽映塵，一夜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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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赴玄的死震驚了金氏上下，更是震驚了所有金泊鎮民。

更令人震驚的是，他們說金赴玄死了，卻沒有找到他的屍體。

那間廂房，只有一把琴，斷掉的琴弦，乾涸的血，還有滿室的桂花香。

以及，彷彿失了靈魂，再不發出一言一語的金氏二小姐，金錦瑤。

沒有人知道金赴玄的屍體去了哪裡，陽月山莊也不知道白瀟湘的蹤跡。

又過了數十日，一件事，讓整個蘭陵和瀧安，籠罩上了一層陰鬱的氣息。

瀧安的某處村莊，原本在兩年前，一對夫妻一起經營的麵館似乎有人回來了。路過的人經過，看見麵館外升起的煙，以為是那對感情極好的夫妻搬了回來，打算進去和他們打聲招呼，卻只在裡面找到了兩具屍體。

還是記憶中的那對夫妻，兩人都穿著大紅色的喜袍，兩人相擁依偎著，看上去像是睡著了。

除了一旁已經喝完的交杯酒，孤零零地倒在地上，再沒有別的東西。

沒有那無名書生的藏書，也沒有那無眠琴師的古琴。

後來，金錦瑤不顧金氏上下的阻攔，以一人之力，將他們二人合葬於瀧安，一個沒有人找得到他們的地方。

世人不曉得那是瀧安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無眠琴師，只道金氏縣令負了金二小姐金錦瑤與一陌生女子私奔，死有應得。4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jGac8yOmH

所有人都關心著金貴的金二小姐，他們告訴她，不必為了那種男人傷心難過。

於是，金錦瑤把自己毒啞，變成了啞巴，不願意再說任何一句話。4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E1Zq6m5zM

至此，只有金錦瑤和陽月山莊知曉，姜晚和白瀟湘，就此長眠。

世上再沒有對未來抱有期待，眼睛總是藏著光芒的書生姜晚，再沒有為善不欲人知，看似涼薄卻敢愛敢恨的琴師白瀟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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