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未央 - 月滿西樓（1）

猶記當年，陽映塵初來陽月山莊時，一語不發，不哭不鬧，懂事又乖巧的讓人感到有些害怕。

她當時，只是個五歲大的小女孩。

那時候的她，如果沒有人喊她去用膳，即便是她餓到受不了，也都不會開口說任何一句話。

有一次，陽非煙帶著陽如雪下山，不在莊裡，陽曄和陽嚴練劍到忘了時間，陽清風又正發著燒在房裡睡著，當時的陽月山莊也還沒有丫鬟，陽映塵因為餓了過頭，暈倒在梅院，幸好發現的即時，才無大礙。

問她怎麼不去找師兄們，怎麼不喊餓，她始終是沉默。

陽曄十分自責，從那之後開始，陽曄便對她無微不至的照顧，陽映塵卻依舊不願開口說任何一句話。

還有一次，陽映塵為了幫著陽嚴打下手，不慎被熱水燙傷了右手臂，陽嚴當時在一旁忙著做飯，並未注意到，因為她沒有哭，更沒有說自己被燙傷了。何況，衣袖遮著，她毫不吭聲，面色不改，根本沒有人發現到異狀。

一直到用完膳後，陽嚴不經意碰到了她的右手，她僅僅只是稍微皺了眉頭，便被眼尖的陽曄察覺不對勁，這才發現她受傷了。

當時因為沒有立刻處理，內裡的衣袖都黏在了皮膚上，幾乎快要看不見完好的皮膚，傷勢很是嚴重。陽非煙擔心她承受不了這種痛楚，花了不少時間才慢慢處理好傷口，可即便是如此，當時已然十五歲的陽嚴，都知道那傷該有多痛，更何況她只是個五歲的孩子。

可她從頭到尾，都沒有哭，更沒有喊痛。她只是一直緊握手心，都被捏紅了，仍是毫不吭聲。

這樣的她，看在陽非煙和他們眼裡，只有無盡的難受，心疼。

那也是陽曄第一次，感受到名為心疼的情感。

她這樣不說任何一句話，安安靜靜的樣子，持續了一年之久。

一直到很多年以後，他們才知道，當時的陽映塵不是不願說，只是不敢說。

現在想起那段日子，難受的早已不是陽映塵，而是陽曄。

回過神來時，杏院前已沒有了陽映塵的身影。

秋風驟停，夜色如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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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就到了和暮梓玉定下約期的日子。

天還未破曉，陽映塵便已駕著馬，離開了陽月山莊。

她一路急馳，到寒瀟時，已是午時三刻。

陽映塵把馬栓在銀刀城外的林子內，踏著輕快的腳步走到銀刀城城門口，一眼就發現了等待著的暮梓玉。

看著正耐心等待的他，陽映塵的心裡，忽地湧起一陣甜意，自己卻沒有發覺。

「小狐狸！」

暮梓玉循聲望去，一抹明黃色的倩影撞入他的雙眸，她及腰的長髮隨風飄揚，蓮步而至，就這麼走到了他身旁。

一瞬間，他又失了神。

「等很久了嗎？」

陽映塵這一問，他才回過神來：

「不，我也才到。」

陽映塵朝他笑了，暮梓玉便道：「走吧。」

陽映塵以為他要進城，沒想到暮梓玉朝城外，也就是陽映塵來時的方向走去，她問：

「小狐狸，我們不進城嗎？」

「嗯，不進城。」

於是，陽映塵隨著暮梓玉走進林子裡，他走到一處河邊，一匹馬正喝著水，見到暮梓玉時，便自動自發的跑了過來，十分靈性。

暮梓玉溫柔的摸了摸牠的毛髮，向陽映塵道：

「給渺渺介紹，牠叫啼鶯。」

「啼鶯？名字取的真好。」

說完，陽映塵上前，伸手撫摸，暮梓玉忽地制止，可已經來不及了。

只見陽映塵溫柔的撫摸著啼鶯，而啼鶯也親暱的摩挲著陽映塵的臉頰，惹的她笑意盈盈。

這一幕，倒令暮梓玉驚訝不已，他道：

「啼鶯基本上除了我，不給其他人碰的。渺渺，妳還是第一個，啼鶯主動親近的人。」

陽映塵笑了，對著啼鶯說道：

「是嗎？看來你挺喜歡我的啊。」

暮梓玉目不轉睛的看著眼前的陽映塵，那一瞬間，他的世界裡除了陽映塵，再沒有別的色彩。

「我的馬就在前面，我去牽過來。」

「渺渺，妳會騎馬？」

陽映塵轉過頭，道：

「那當然了啊，小狐狸。」

於是，兩人就這麼策著馬，在樹林裡盡情奔馳著。陽映塵這些天的壞心情，在風的吹拂下，也跟著煙消雲散了。

他們在一處院落前下馬，院子外有牆圍著，旁邊有一馬廄，已經有一匹馬停在此處。兩人把馬匹安置好後，暮梓玉便帶著她，推開木門，走進院裡。

陽映塵抬頭一看，此處院落，題名「南山杏院」。

看見「杏院」二字，陽映塵不禁一愣，見她停住，暮梓玉問道：

「渺渺，怎麼了？」

陽映塵笑著搖頭，便跟了上去。

院裡空間不大，佈置簡單樸素，給人一種閒適清幽之感，像是一般人家的院落，陽映塵十分愉悅，在華美的陽月山莊待久了，來到這裡，便油然而生出一股親切感。

兩人走進屋內，一陣檀木香撲鼻而來，桌前一名男子正坐著喝茶，見兩人進來便站了起身，陽映塵抬頭，還未來得及開口，便聽那人驚喜喚了聲：

「渺渺？」

「是你！」

暮梓玉驚訝的問道：「你們認識？」

原來，暮梓玉口中的竹馬，便是無雙城的長公子，無昊辰。

「梓玉，你要帶我認識的，竟是渺渺！」

暮梓玉笑了：

「原來你們早就認識了，我可真是太開心了！」

三人落座後，陽映塵便朝無昊辰說道：

「我說你啊，堂堂一個無雙城大公子，怎麼成天在外交朋友？」

無昊辰笑道：

「此言差矣，渺渺有所不知，我的朋友啊，除了梓玉外，就只有妳了。」

「是啊渺渺，他這個人總是擺著一張臉，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妳是怎麼和他認識的呀？」

於是，陽映塵和暮梓玉生動地講述了那日在江陵的事發經過，暮梓玉聽完後笑了聲，說道：

「的確很像昊辰的作風。」

「渺渺，妳可知，當今世上，敢站出來替人抱不平的人屈指可數，更何況，那日妳孤身一人面對那樣蠻橫無禮的大漢，實屬難得啊。」

聞言，陽映塵只是笑了：

「如果你是擔心我的安危的話，大可不必了。那日，要不是在別人做生意的店裡，我才不會和他客氣呢。」

「沒想到，渺渺還會武功啊？」

陽映塵歪頭看向暮梓玉，反問：

「怎麼，你以為我很嬌弱嗎，小狐狸？」

語落，暮梓玉忍不住咳嗽了聲，說道：

「嬌弱，倒是不至於。」

「小狐狸？」

無昊辰疑惑的看向兩人，陽映塵只是笑道：

「你不覺得，他很像狐狸嗎？」

無昊辰看向一旁喝著茶不回話的暮梓玉，饒有興致的笑了笑，回道：

「是挺像。」

「對了，小狐狸，這裡是哪裡呀？」

暮梓玉放下茶盞，說道：

「這裡是我母親生前留給我的一處院落，我稍微添置了些日常所需之物，平日得空時，就在這裡消磨時間，品品茶。這裡地處隱密，極少有人會經過，環境很是清幽，不用怕被打擾。」

他看向一旁的無昊辰，又道：

「我和昊辰，便時常在此處見面。」

陽映塵點了點頭，又道：

「那你們是怎麼認識的呀？再怎麼說，無昊辰也是無雙城長公子，你們是怎麼成為竹馬的？」

語落，兩人都笑了，暮梓玉回道：

「渺渺，妳不也認識了昊辰嗎？」

陽映塵看了眼無昊辰，回道：「說的也是。」

「我從小就不願待在家中，時常一個人在外尋新奇，每晚直到子時，才會被父親給帶回家去。」

無昊辰也道：

「你能活到現在，也有我一半的功勞吧。」

暮梓玉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於是，他開始緩緩向陽映塵訴說，那段屬於兩個意氣風發的少年的年幼時光。

暮梓玉六歲那年，寒冬，是寒瀟一年中最冷的時候。

那天，暮梓玉年幼時十分貪玩，在銀刀城外的林中追著一隻兔子跑，一不小心驚醒了一條正在冬眠的毒蛇。年紀尚幼的暮梓玉因為太過驚嚇，跌坐在地上動彈不得，那毒蛇漸漸朝他逼近，就在要被蛇咬之際，一支箭忽然從暮梓玉的身邊呼嘯而過，當時只要稍微射偏，射中的就會是暮梓玉，而不是那條毒蛇了。

那支箭，就這麼不偏不倚的，射在了那條蛇的腦門上。

他猛地轉頭，發現一名年紀和自己相仿的男孩，手上拿著弓箭，雙眸銳利而冷峻，明明只是個孩子，卻儼然有君臨天下之威。

那箭，竟是男孩所射。

暮梓玉言至此，忽然笑了：

「我到現在，都還忘不了他當時那神氣的樣子。」

「無雙城公子果真名不虛傳啊，才六歲而已，就學得一身好功夫。」

聽陽映塵這麼說，無昊辰擺了擺手，說道：

「當時的我還差的遠呢，僥倖罷了。」

「多虧了你的僥倖啊。」

說完，暮梓玉和他輕碰了方才斟滿的酒杯，一飲而盡。

「當時，我和隨侍正好路經此地，父親讓我在此處狩獵，恰好遇見了梓玉。」

「大冬天的，冷著呢，狩什麼獵啊？」

陽映塵一臉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暮梓玉見狀後，笑道：

「渺渺，這妳就不知道了，無雙城主為了栽培他，可沒把他當親兒子對待。」

無昊辰笑了，也飲乾了杯中的酒。

「望子成龍，雖然是嚴厲了些，但這也造就了現在的你。」

無昊辰似是沒有料到陽映塵會如此說道，有些驚訝地看向暮梓玉，而他依舊淺淺笑著，像是早就知道了陽映塵會這麼說，那個笑容裡，帶著一絲絲的得意。

「渺渺所說，亦我所想。我敬妳一杯，妳隨意。」

語落，陽映塵不假思索的直接一飲而盡，暮梓玉忙道：

「渺渺，妳慢點喝，這酒雖不烈，但後勁很強的，別喝太猛了。」

陽映塵完全不擔心的回道：

「放心吧，我可還沒有喝醉過呢。」

聞言，無昊辰爽朗的笑了：

「渺渺果然就是渺渺。」

於是，三人便這麼一路暢談，有說有笑，氣氛很是愉悅。三人就像是認識很久的故友般，談天說地，一見如故，絲毫不感到疲倦。

這是陽映塵這些日子以來，最舒心的一天。

一直到申時三刻，無昊辰得先行回瀧安，三人才終於消停下來。

無昊辰臨走前，還向二人約了下次再聚，然而，陽映塵只是笑著，並未回答。

無昊辰走後，陽映塵走到院內，看見牆緣下有一排乾淨的土壤，看上去像是被人精心整理過，她好奇地問道：

「小狐狸，這裡種了什麼嗎？」

暮梓玉站在她身後，微笑道：「這個，是秘密。」

陽映塵眨著水靈的大眼，雖未想再繼續過問，但暮梓玉卻看著她，溫柔說道：

「花開之時，與爾共賞。」

一陣涼風拂過，吹起了陽映塵及腰的長髮，一陣清香飄散在兩人周圍，令暮梓玉一瞬間失了神，沒有發覺到陽映塵在剎那間閃爍不定的目光，待他回過神來時，陽映塵已經轉過身去，背對著他。

情愫正在滋長，卻無人察覺。

陽映塵的一句話，如溫柔耳語，縈繞在暮梓玉的耳畔，讓他久久無法忘懷。

「約好了，小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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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映塵離開寒瀟後，一路疾馳趕到了蘭陵流雲閣時，已過子時。

雖已是深夜，仍是高朋滿座，熱鬧非凡。不只流雲閣，整個錦麟鎮，仍是燈火通明。

陽映塵好不容易進了流雲閣內，青蘿急匆匆地拿了早就準備好的絲綢布料給她，還沒來得及招呼，又被人給喊去幫忙了。

她本想和海棠打聲招呼，但看這人潮，想來是見不到了，她便打算直接離開。

她走回門口時，卻迎面而來一位大人物，堵住了她的去路。

來者，銀刀城大公子溫如玉，刀容懷。

「麻煩讓一讓，刀公子要找海棠閣主。」

陽映塵抬眸，卻意外地和刀容懷對上了眼神。

明明在場人山人海，他也並不只擋了她一人的去路，刀容懷卻越過人群，唯獨看著她，且絲毫沒有要將眼神移開的意思。

陽映塵心裡雖怪，但仍一臉淡然，隨著其他人一起朝側邊讓出了一條空道。

刀容懷進了流雲閣後，陽映塵便離開了。

路上，陽映塵回想起了方才刀容懷看著她的眼神，令她感到非常不悅。

壓迫。僅僅對視頃刻，陽映塵卻感受到了極為強烈的壓迫感。

這還是第一次，陽映塵有如此感受。

她如此感受，讓她明確的知道，此人，絕非表面上那樣的溫潤如玉。

刀容懷淺淺的笑意底下，究竟藏著什麼？

涼風又是陣陣，繁星隱晦，而夜已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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