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未央 - 徐言（1）

陽映塵要了客棧裡上等的一間房，跟著客棧裡的大娘上樓，進了房後關上了門，開了窗子，一襲寒風拂過她的臉，片片雪花飄落，她卻不覺寒意。

倚在窗旁，望著入夜了的銀刀城，依舊燈火通明，美的如一座不夜城。

在陽月山莊，可看不見如此的景致。

眺望遠方，藉著月光，依稀可見銀刀城府邸的輪廓，靜靜的矗立著，似黑夜裡一頭睡的安穩的猛獸。

耳畔忽然響起自家莊主的聲音，陽非煙曾與自己說過，這寒瀟的銀刀城和蘭陵的賀蘭氏，一山不容二虎，終究有一天會兵戎相見。

正想的出神，陽映塵的腦海卻忽然出現了暮梓玉的笑顏，令她突然回了神，拍了拍自己的雙頰，走到案旁倒了一盞茶，並一口飲下。

「還能再見嗎？」

沒有人回答她。

子時剛過，陽清風悄然進了房，只見陽映塵已然睡下，他走至床邊，替陽映塵掖好了被褥，看著她安穩的睡顏，微微一笑，就如明月清風一樣溫柔。

這是陽映塵不曾看過的陽清風，那個只會和自己鬥嘴打鬧的五師弟。

陽映塵醒來後，已是卯時三刻。

她很少起的這麼晚，花了三日到寒瀟，又跟著暮梓玉逛了快整座的銀刀城，許是真的有些累。

她看向無人的房內，自言自語說道：

「陽清風這小子竟一宿沒回來。」

他有的，只是她不知。

簡單洗漱後，下了樓，客棧已有人在喝茶聊著，才卯時，生意依舊興隆。

她朝小二點了一盤餃子後，在角落的一桌坐下，靜靜觀望著這客棧裡的人。

手托著下巴，無聊的拿著筷子攪弄著碟子裡的沾醬，眼神空洞的將餃子往嘴裡送，再慢慢的咀嚼。

忽然，一襲青衫在她身旁坐了下來，拿走了陽映塵手中的筷子，並也吃了一粒餃子，問道：

「四師姐，想什麼呢？」

陽映塵看向陽清風，只是問道：

「都是餃子，為何味道如此不同？」

陽清風放下筷子，飲乾了陽映塵方才替自己斟滿的茶，說道：

「當然了，咱二師兄的廚藝那是天下第一。」

陽映塵並不覺此說法過分誇張，反倒附和了幾句，心裡便默默想念起自家二師兄的翡翠蝦仁餃，又覺肚子餓了。

「走吧師姐，差不多回莊了。」

她愣了愣，略微有些失望：「這麼快啊。」

「早些回去，說不定莊主還不會發現妳偷跑下山呢。」

「也是，我可不想挨罵。」

兩人一起出了客棧，陽映塵去糖鋪拿了昨日買的糖後，兩人朝城外方向並肩而行，路上依舊打打鬧鬧，一刻不得閒。

城外白梅盛放，人潮依舊。

方至城門外，陽映塵轉過頭，只見銀刀城依然熙來攘往，進出城的人不停從她身旁經過，卻無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多佇足停留。

「四師姐，看什麼呢？」

一陣寒風拂過，陽映塵抬手撥了撥額前被吹亂的髮，便轉回身子，快走至陽清風身旁，並笑道：

「沒什麼。」

銀刀城外的竹林內，已有兩名陽月山莊的丫鬟備好馬車，在等著陽映塵和陽清風。

上了馬車後，陽映塵伸了個懶腰，陽清風抽出腰間的劍，正細心擦拭著。

「你這一天一夜的幹什麼去了？如實招來。」

於是，陽清風便將昨日的事鉅細靡遺，一五一十的說與自家師姐聽。

陽清風來到銀刀城後，便直接來到了城內的西南一隅，這裡人潮比主城少了非常多，幾乎只有住家，並未有店家和行人，相對冷清許多。

他走到角落的一間屋舍，門上匾額寫著「長安醫館」四字，殘破的木門半掩，門前石砌積滿了厚厚的一層雪，像是許久沒有人進出了，在這繁華的銀刀城內，是個突兀的存在。

推開木門，「吱呀」了聲，撲鼻而來一陣夾雜了木頭和各式藥草味，但並不刺鼻。

屋內十分樸素簡陋，空間也不寬敞，僅有三間房。

陽清風環顧四周，只見右側一片牆前立著木櫃，上面擺滿了藥草；其餘的牆面上掛著好幾幅山水畫，皆栩栩如生，高山流水躍然紙上如身臨其境，令陽清風看的出神，可見作畫之人功力了得。

半晌，一名女子從中間的房內走了出來，向陽清風說道：

「這位公子，可是要抓藥？」

女子穿著樸素，面相清秀，膚若凝脂，但陽清風卻覺她面色有些蒼白，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

「家父眼疾已久，不可治，只服藥。今路過寒瀟忽然發作，疼的厲害，不知姑娘可有藥材可醫？」

語落，女子點頭，微微一笑：

「有的，公子先坐，我給您倒杯茶。」

於是，陽清風坐在醫館內的唯一一張案前，那女子遞給他一盞茶，便到櫃子旁拿了一些藥材，將藥材放入案上的缽內，開始慢慢磨藥。

陽清風抬頭看她，說道：

「姑娘年紀尚輕，自己打理整個醫館，真了不起。」

女子則搖頭笑道：

「不，我只懂這些藥草，我爹才是大夫，他老人家今日正好外出了。」

「敢問姑娘芳名？」

女子微微愣了愣，但還是回應：

「徐憐。」

陽清風點點頭，半晌，望進她的雙眼，徐憐注意到此舉，也看著他，陽清風說道：

「明眸善睞，如盈盈秋水。」

她自然知道此話是在誇自己的眼睛，如此直言不諱，令她雙頰倏地染上一層緋紅，害羞的低下了頭，不敢看他。

良久，徐憐才又緩緩開口，說道：

「其實，前些日子我的眼睛受了重傷，本以為治不好了，多虧了爹爹，我才能繼續作畫。」

說完，便抬頭望向四周掛滿的畫，開心的笑了。

陽清風問：「這些畫，都出自徐姑娘之手嗎？」

「我娘生前就是畫師，最喜這些墨筆山水，是她手把手的教我，我才得以畫出這些。」

一談到畫，她的雙眼便充滿了神采，整個人瞬間變的有朝氣多了。

語落，陽清風似是忽然明白了什麼，微笑道：

「令慈在天之靈，一定十分欣慰。」

徐憐看著笑的溫暖的陽清風，有些害羞的道了聲謝。

良久，木門啟，一佝僂的老翁進了醫館，老人家面貌慈祥，女子朝他喚了聲：

「爹，您回來了。」

「哎，憐兒。」

他走到徐憐身旁，陽清風向他點了點頭，便走進了右側的房內。

徐憐拿了一塊布，將磨碎的藥材細心包好後遞給陽清風，說道：

「將這些藥一起熬成湯，便可治眼疾之苦。若公子方便，也可帶令堂前來給家父診治，也許家父能有妙方可醫。」

陽清風點頭微笑：「謝過徐姑娘。」

當陽清風站起身之際，便以極快的速度打昏了徐憐，並扶住她，將她平放在地，便離開了醫館。徐憐本就是普通女子，自然並未防備。

在他出去後沒過多久，一位雙眼蒙著一條白布卻穿著華貴的女子，和一名身穿墨衣佩劍的男子雙雙進了醫館，房內的老人家聞聲出來，卻見自家女兒昏倒在地，正待上前，他猛地抬頭，看見了那昂然而立的盲眼女子，瞬間往後退了幾步後，踉蹌跌坐在地，張著嘴未發一語，眼裡盡顯恐懼，渾身發抖。

盲眼女子似是知道眼前的景象，開口說道：

「徐大夫，好久不見了。」

她自己也知道，自己並未「見」到眼前之景。

那被稱作徐大夫的老人家名為徐言，依舊沒有回話，只是不停的顫抖，就像是看到什麼怪物似的。

「怎麼不說話？莫非是忘了本小姐了？」

「袁...袁大小姐...」

那盲眼女子，便是蘭陵的富商——袁家的千金，袁盈。

終於，他喚了聲，袁盈又道：

「見到我，可還開心？」

語落，徐言慌忙的跪在袁盈身前，儘管她目不能視，他還是畢恭畢敬，頭低著，說道：

「小姐，您...」

「我看你在這裡，倒是過的挺愜意。」

徐言好不容易才開口就被打斷，袁盈揚起頭，不以為然的問道：

「不過蘭陵不好嗎？何必大費周章遷來寒瀟？」

徐言瑟瑟發抖，完全不敢抬起頭，也不再回話。

「也罷，就算你們父女逃到天涯海角，我都會找到你們。」

她語氣凌厲，不容置喙。

「你可知我此行目的為何？」

聲音顫抖不已，他怯聲低道：

「老...老夫不知...」

語畢，袁盈忽然發了瘋似的大笑了幾聲，問道：

「來這醫館，還能做什麼？」

她指了自己的眼睛，也不在乎那徐言是否有看見，激動問道：

「我這眼睛，你倒是說說該怎麼辦？」

她大聲吼著，近乎癲狂，徐言立刻朝她磕頭，慌亂的喊道：

「小姐，您菩薩心腸，放憐兒一命，老夫要殺要剮隨您高興，只求您放了憐兒！」

他猛磕了好幾個響頭，額間浮現一塊紅印，透著血絲，眼看隨時可能出血，他卻不覺疼似的，沒完沒了的朝袁盈磕頭。

袁盈深吸了一口氣，突然太激動讓她身體有些吃不消，緩了緩，又道：

「你的命是保不住了，但要我放了徐憐，也不是不行。」

聞言，徐言停止磕頭將頭抬起，心中忽地燃起一道極其細微的火光，但卻又在下一秒，不著痕跡的瞬間熄滅。

「物歸原主，本小姐饒她不死。」

這一刻，他才曉得絕望的滋味為何。

站在一旁一直未發一語的男子忽地抽出劍，劍尖指著平躺在地的徐憐喉間，嚇的徐言又慌忙喊道：

「好，只要大小姐您不殺憐兒，老夫什麼都願意做！」

語落，袁盈的嘴角才浮現一絲絲笑意。

卻讓人渾身打了冷顫，讓徐言再不敢吭聲。

戌時，長安醫館。

袁盈和徐憐躺在地上，兩人皆已服藥昏睡，不到時辰不會醒來。

徐言跪坐在自家女兒身旁，泣不成聲，口中呢喃：

「憐兒，是為父害了妳。」

那墨衣男子站在一旁，冷冷說道：

「動手吧。」

於是，不出幾個時辰，徐言雙眼盈滿淚水，心如死灰，滿手鮮血走出房門外。

四更，徐言站在房裡靜候，躺著的二人，眼上都蒙上了白布，都沾上了血跡。

良久，袁盈恢復了意識，她坐起身，有些吃痛的輕觸她的眼，下一秒卻露出了無比驚喜的笑容——她明確的感受到，自己雙眸不再是兩個空洞。而她也可以真切的感受到，雙眸已經有些濕潤。

她的眼睛真的回來了。

只是，一旁的徐憐，卻沒有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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