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未央 - 徐言（2）

正待袁盈還沒有緩過來之際，陽清風一腳踹了木門，劍抵在那墨衣男子的喉間，架著他進了房內。

那男子想掙脫，可陽清風的力氣極大，他根本無法脫身，只能任他架著自己。

「袁大小姐，您違反了陽月山莊的規定。」

「大小姐，您...」

陽清風的劍又朝男子喉間靠近，已經印出了一條血絲。

袁盈循聲望去，喊道：

「陳攸？怎麼回事？」

「袁大小姐，妳既委託陽月山莊，應當是明白陽月山莊的規矩，您私自帶外人前來，讓他暗中監視我，是何用意？」

陽清風語氣諷刺的質問袁盈，那名為陳攸的男子似是動了氣，袁盈也是大戶人家的千金，豈容陽清風如此出言不遜？

陳攸還未發話，袁盈便急道：

「陳攸是我的貼身護衛，不是外人。」

「既是自己養的狗，就得看好，您難道不知，若是見了陽月山莊弟子的容貌，除了死，沒有別條路了嗎？」

陳攸怒氣沖天，突然發難，陽清風的劍只需再一動靜，便會割穿他的喉嚨。

「陳攸，別亂來！」

「袁大小姐，您要不要猜猜，他有沒有看見我？」

袁盈還未回答，陳攸便忽地掙脫了陽清風，轉身就拔劍直逼，沒想到陽清風竟以異於常人的反應力和速度，陳攸的劍甚至還未落下，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被陽清風一劍穿心，劍落在地，發出了清脆的金屬聲響。

這過程，不過一秒的時間。

聽見人倒下的聲音，袁盈激動的喊道：

「陳攸？陳攸！」

「袁大小姐，您應該慶幸自己還纏著布，否則您如此肆無忌憚的看著我，您也沒命了。」

陽清風略帶笑意，說的雲淡風輕，卻令袁盈渾身顫抖，再不敢吭聲。

陳攸自小便陪在她左右，既可擔任自己的貼身護衛，武功也絕非泛泛之輩，今日竟連過招都還沒，就被一劍解決了？

陽清風收回劍，朝從一開始便一直低著頭未說話的徐言說道：

「徐大夫，替她拆了白布吧。」

說完，便離開了房間。

徐言這才抬起頭，雙眼無神，腳步沉重的走至袁盈身旁，手顫抖的厲害，替她卸下白布。

然後，袁盈緩緩睜開眼，一陣酸痛難忍，又瞬間閉上雙眼，良久，又慢慢睜開，清晰的景象映在她的雙眸，環顧四周，她終是笑了聲，笑的釋然。

此時，徐言眼角滑落一滴淚，但沒有人發現。

袁盈站起身，走至倒在地的陳攸身旁，蹲了下來，輕撫他的臉，有些哽咽：

「想不到我再見到你，竟是你以死見我嗎？」

輕嘆一口氣，又低聲說道：

「陳攸，你怎麼這麼傻。」

良久，徐言走到袁盈身前，跪了下來，低頭說道：

「小姐，老夫對不住您，您本不用承此痛苦。」

此話真心，袁盈本就沒有錯，他不該如此意氣用事的傷害了她。

見袁盈沒有說話，徐言又繼續道：

「老夫斗膽，請您留憐兒一命。」

袁盈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的看著徐言，道：

「我不殺她，你覺得她醒後若發現自己竟瞎了，還會想活嗎？」

此時的徐言早已淚如雨下，泣不成聲。

袁盈說的，他何嘗不知？但徐憐是他唯一的寶貝女兒，她不能死，她還有大把的時光，正值最好的年歲，怎麼能死？

袁盈深吸了一口氣，便離開房內，並喊道：

「殺了徐言！」

然後，陽清風從陰影下走出，袁盈只是背對他站著，並未回頭，也不敢回頭。

徐言抬起頭，和陽清風對視，眼裡卻毫無恐懼之意，陽清風也只是面無表情的看著他，二人相對無言。

「公子，您可否替我捎個話給憐兒？」

陽清風並未回答，徐言還是逕自說道：

「替我告訴她，一定要好好活著。」

說完，眼角滑落一滴淚，他竟笑了，回蕩在狹小的房內，更添悲戚。

劍出鞘，同時間鮮血噴濺，陽清風雙眼未眨，只是冷冷的看著徐言最後倒在徐憐身旁，在血泊中慢慢斷了氣。

不是你的，不該強求。欠人的，終究是要還的。

蘭陵，繁華的金泊鎮內，在一處不起眼的角落，一間醫館，有一對父女因醫術高超揚名於此，聽說其父可救人於水火，有讓人起死回生之醫術，人稱「民間妙手」；其女精通藥材，山水畫也畫的極妙，時常在金泊鎮上作畫再送給欣賞之人，頗負盛名。但這對父女深居簡出，並不張揚，讓金泊鎮的百姓很是敬重。

這對父女，便是徐言和徐憐。

三個月前的某日正午，徐言正好外出，當時正在熬藥，徐憐忽然一陣暈眩，昏倒在地，因而燃起了大火。

大火很快的充斥整個醫館，徐言回來時，已有許多人正紛紛用水救火，但因火勢太大，沒有人敢進去將徐憐給帶出來，也不知她到底是死是活。

「憐兒！我的憐兒還在裡面啊！」

徐言不聽旁人勸阻，便獨自一人衝入了醫館內，發現了倒在地上的徐憐。

他把她打橫抱起，徐憐恰好醒了過來，卻因大火煙霧彌漫，燻傷了她的雙眼。徐言好不容易帶著徐憐離開醫館，好在平日裡兩人與金泊鎮百姓處的甚好，兩人暫時在其中一對夫妻的住所落腳。

沒想到徐憐醒來，卻說自己看不見任何東西。徐言十分自責，自家女兒是個人人稱羨的畫師，而她也十分喜愛畫那些墨筆山水，於她來說，那是她的命，如今眼睛看不見了，她還如何作畫？

徐憐發了瘋似的大哭大鬧，她素日裡幾乎沒有任何情緒，這一幕幕都扎疼了徐言的心。

他是大夫，醫術高強的大夫，卻治不好她。

在徐言心如死灰之際，蘭陵的富商袁氏的家主袁堤卻在這時來信，要徐言前去袁氏，替袁氏千金袁盈診治。

自家女兒都還未恢復，便要他此時離開，定是千萬個不願意。

可就算徐言不願意，那又如何？眾人皆知那袁堤霸道蠻橫，金泊鎮百姓皆對他敬而遠之，不敢違逆，徐言只是一介平民，且醫者父母心，自然不得拒絕。

於是，徐言硬著頭皮，擱著徐憐，獨自一人前去袁氏。

素聞袁氏之女袁盈自小養尊處優，卻體弱多病，袁堤找了各地的名醫，卻未見得袁盈好轉，這才聽取自家子弟的意見，找上人稱民間妙手的徐言。

但在徐言來替袁盈看病時，他忽有急事外出，因而人不在袁氏。

袁盈已服藥睡下，徐言把了袁盈的脈，便開了處方箋，袁氏弟子告訴徐言，自家府邸備有完全藥材，若徐言需要，可以直接取用。

於是，袁氏弟子帶徐言前去藥房後，便去忙其他事了。

徐言獨自一人在藥房內抓好藥材後，正待要推門出去時，卻聽見外面傳來了兩名袁氏弟子的聲音。

「哎，你可知那徐氏父女的醫館為何突然走水？你當真以為是因為那徐憐昏倒的緣故嗎？」

「緣何一問？難道不是嗎？」

「我也以為是啊！我昨日去給少爺送茶點的時候，聽見了少爺和老爺的對話，才知道並不是如此啊！」

少爺，袁氏的長子，名喚袁鍾，袁盈之兄長。而老爺指的自然是袁家主袁堤。

「那是如何？」

「我聽到少爺親口告訴老爺，說徐氏父女的醫館是他讓人放火燒的！許是前些日子少爺被那徐言數落了一番氣不過這才如此，沒想到老爺竟未責備，反倒還說這火沒有燒死他倆，那徐言就是注定要替他醫好小姐的！」

「此話當真？」

「千真萬確！若不是我親耳聽到，我也不敢亂說啊！」

「哎，你快別說了，今日那徐言不是要來替小姐看病嗎？被聽到就不好了！」

「你說的對，快走吧！」

可這些話，徐言卻全部都聽到了，而且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如把把利劍劃在心上。

上個月某日，袁家長子袁鍾在鎮上恰好看見正在作畫的徐憐，便深深被她給吸引。袁鍾上前和徐憐說了幾句話，但他出生富貴人家，個性自大，話語狂妄、目中無人、輕浮貪色，讓徐憐很是反感。之後，袁鍾便每日都來纏著徐憐，讓徐憐很是頭痛，於是後來的幾日，徐憐都沒有去鎮上作畫。

不料，袁鍾竟直接到醫館找人，說要娶徐憐為妻。但徐言早知自家女兒不喜此紈褲子弟，惡狠狠的拒絕了袁鍾。

「袁大公子家世顯赫，我們父女怎高攀的起？況且您的少爺脾氣，怕是沒有人受的住。袁大公子若真心喜愛我家憐兒，便不該如此愚蠢魯莽，先把您脾氣改改吧。」

當時，礙於袁鍾帶了一大票袁氏弟子，面對徐言如此話語，雖是怒氣沖天，但為了袁氏的顏面，他只得忍著離開。

竟是袁鍾放的火？

不過，袁鍾未曾料到，兩人竟都活著。不過那也無妨，畢竟他們不會知道是他幹的，就算知道了又如何？徐氏父女只是再平凡不過的平民百姓，而他是家世顯赫，在蘭陵舉足輕重的富商袁氏之長子，豈會怕他區區一個徐言？

徐言雙眼無神的回到袁盈房內，看著依舊未醒的袁盈，不甘，憎恨，憤怒，屈辱，各種情緒頓時在湧上他的心頭，一時之間，竟讓他無法思考。

有權有勢便能視人命如草芥嗎？憑什麼？憑什麼憐兒就活該雙眼失明？我們有何錯？

徐言走到袁盈面前，仇恨蒙蔽，雙目已然通紅。

他的腦海此時忽地出現了他曾看過的古籍，上面記載著關於換眼的方法。

但他從沒有試過此等看似荒謬的方法，也未曾聽說過有人成功。

可此時的徐言卻想著：試試吧，有何懼？大不了，讓袁盈一起瞎了。

袁鍾的罪，由妳替他還了吧。

沒想到，徐言心一橫，竟摘下了袁盈的雙眼，告訴袁氏弟子，袁大小姐需靜養不可被打擾，兩日後自會清醒。

其實徐言也沒有任何把握，換眼之舉於任何人來說只有荒謬二字可言，但事已至此，說不定成功了呢？失敗亦無妨。

徐言把袁盈的眼換給了徐憐，徐憐醒來後，竟奇蹟般的重見光明了——這便是老天給自己贖罪的機會吧？他得罪了袁鍾害了徐憐，老天這是在給自己機會嗎？

於是，徐言帶著徐憐離開了蘭陵，一路顛沛流離，到了寒瀟，準備平淡過上後半生活。

而當袁盈醒後，發現自己竟沒了雙眼，她發瘋的大吼，想要流淚，可沒有眼睛，如何流淚？

她痛苦萬分，近乎崩潰，可醫館早已人去樓空，哪裡還有那徐氏父女？

可笑的是，袁盈貴為袁氏千金，可當袁堤回來後，得知此事，竟一口回絕了袁盈想要派人滿城搜索徐氏父女的要求。

換來的，不是身為父親應該有的心疼，只有一連串不堪入耳的辱罵。

「滿城搜索，妳是想讓所有人都知道妳眼睛瞎了嗎？要是傳出去，妳讓我袁家的面子哪裡擺？等著被人笑話嗎？」

「面子？我竟不如面子嗎？我都已經瞎了，您還在乎面子？」

「瞎了就瞎了，妳堂堂我袁氏千金，淪落到這個樣子，還想要昭告全天下嗎？我警告妳，妳最好不要給我亂來，不要讓我發現妳派人找徐言，三天過了，人早就跑遠了，這件事就這樣算了，妳之後也不要再給我拋頭露面，好好給我待在府裡當妳的大小姐，越少人知道這件事越好，聽到沒有？」

「父親，您說的這是什麼話？我還是您女兒嗎？」

「給我閉嘴！妳和袁鍾，沒一個讓我省心！別以為我錢掙的多，你們便可以為所欲為！我到底是得罪誰了，怎麼有妳和袁鍾這樣的孩子？平常我不管妳，關係到我袁氏顏面就是不行！妳以為我這麼多年支撐袁氏是為了什麼？為了你們嗎？我是為了我自己！所以，我絕對不允許因為妳壞了我袁氏的名聲！」

要不是親耳聽見袁堤對著自己破口大罵，袁盈根本不願意相信，那是她的父親對她講的話。

那個她從小就敬之重之的父親。

她卻從未想到，原來在父親眼裡，生意和顏面才是一切，她竟只是個可有可無的累贅嗎？

她也不過只是個需要父愛的普通女子罷了。

諷刺的是，倒也多虧了徐言，才讓她看清自己的父親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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