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未央 - 雪晴雲淡日光寒（1）

無昊辰回到無雙城後，便被城主無極天給喚了過去。他讓予淵先回去後，自己去見了無極天。

無極天負手而立，站在花窗後，無昊辰問安後，他也沒有轉過身來，而是逕自問道：

「去哪了？」

「送糧食去了。」

無昊辰自己坐了下來，倒了一杯茶後說道。

「兩個月了？這麼快？」

「您貴人多忘事，自然是不會記得區區一個小村莊。」

做父親的，當然聽得出自家兒子的話句句帶刺，無極天也並未在意，轉過身，問道：

「可有遇上什麼人？」

無昊辰放下茶盞，看向無極天的雙眸，似笑非笑的反問：

「我應該要遇上什麼人呢，父親？」

無極天也坐了下來，回道：

「今日說是那附近出事了，我已經讓人去查，卻什麼也沒查到。」

「如果是擔心我的安危的話，您倒是多慮了，多虧了您，我對自己的武功還是很有自信。」

說完後無昊辰站起身，微微彎腰後就打算離開。臨走前，又聽無極天說道：

「昊辰啊，你若無事，便不要時常往外跑，偶爾也收斂點，和父親下下棋，喝喝茶也行，就像從前一樣。」

無昊辰沒有回話，只是笑了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出了大殿，他看見無如曦帶著幾個下人，往如月軒的方向走去。

如月軒，兄妹倆的母親，顏清月的居所。

無昊辰叫住了她，上前問道：

「如曦，去哪呢？」

「燉了雞湯，正要端去給母親。」

無昊辰看了一旁婢女手上端著的雞湯，說道：

「我去吧，聽父親說了妳最近感冒，回房休息。」

「啊？我的身體已經好多了，沒關係的。」

無昊辰輕皺了皺眉頭：

「聽話。」

無如曦雖覺得奇怪，但也沒再多問，讓婢女把雞湯遞給無昊辰後，便離開了。

進到如月軒，無昊辰遣退了下人，他一路走至最內，看見自家母親坐在暖閣上，手托著下顎，似是正在小憩。

「母親。」

一聽見聲音，顏清月便睜開了雙眼，微笑道：

「昊辰，你來了。」

顏清月雖貴為無雙城夫人，穿著卻十分樸素，但仍掩蓋不了她大家閨秀的氣質，優雅高貴，眉眼和無昊辰有幾分神似，一樣深邃，卻更似無如曦，也是一代清秀佳人。

無昊辰應聲後，在旁邊坐了下來，說道：

「來給您送雞湯，如曦燉的。」

「如曦燉的？怎麼不是她送來？」

聞言，無昊辰開玩笑地說道：

「怎麼，母親不想看見我？」

顏清月笑了：「怎麼會。」

無昊辰卻微微斂起笑容，有些擔憂地說道：

「我擔心您的傷還沒好。」

語落，顏清月愣了愣，看向自家兒子擔心的眼神，說道：

「已經好了，別瞎操心。」

無昊辰自然是不信的，他拉過顏清月的手，他沒出什麼力，顏清月卻吃痛的皺了眉頭，見她依舊不發一語，無昊辰怒道：

「還說沒事？」

顏清月伸手，將手覆在無昊辰手背上，溫柔一笑，道：

「昊辰，母親真的沒事。」

盛怒的無昊辰面對顏清月，終是心軟，他沒好氣地把眼神撇開，卻不自覺地回握住自家母親的手，像是在為方才的無禮道歉。

顏清月忍不住笑了：

「還是一樣孩子氣。」

「等一下我讓予淵拿藥過來。」

他轉頭，又道：

「您可不許再拒絕了！」

顏清月點了點頭：「都聽你的。」

「對了，昊辰，如曦和上官門主的婚事怎麼樣了？」

無昊辰搖頭道：

「上官苑的情況一直未見好轉，上官璟也無心婚事。好在他沒有冷落如曦，否則管他敬宣王還是上官門主，照樣給他好看。」

顏清月輕輕嘆了一口氣，說道：

「上官二公子從小就被寵慣了，現下遇上這種事，也是可憐。如曦也懂事，她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還和上官門主提婚事。只是，也不知道上官二公子何時才見好，如曦可得等上一陣了。」

無昊辰冷哼了聲，道：

「他要是不娶，如曦也別嫁了！都還沒嫁人呢，就受委屈了？這婚，我看不結也罷！」

語落，顏清月好笑的問道：

「不結了，讓如曦怎麼辦？」

「哼，想娶如曦的人可是排隊排到城門外去了，不差他一個上官璟！大不了也不嫁了，留在城裡，我照顧！」

顏清月無奈又寵溺的笑了，說道：

「你照顧，你能照顧一輩子？你不用娶妻？」

無昊辰這回倒是被堵住嘴了，顏清月又道：

「知道你疼妹妹，但女人長大了，就是要嫁出去的。」

兩人靜默了一會，無昊辰握住自家母親的手，眼神有著明顯的喜悅，令顏清月很是意外。她已經很久沒有見無昊辰如此開心了。

「母親，之後，我一定會把她帶回來，給您看看。」

突然沒頭沒尾的一句話，顏清月卻聽懂了，溫和說道：

「能讓你動心，一定是個好女孩。」

城外飄起了白雪，大地被染成了一片銀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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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月山莊，杏院。

陽映塵躺了一整天，覺得自己渾身都要散架了，正要坐起身，陽曄就走了進來。她連忙又要躺下，陽曄卻過來坐在床邊，一句話也沒說，就把陽映塵給攬在了懷裡，還刻意避開了受傷的地方。

陽映塵先是愣了愣，但隨即就笑了，老老實實地待在她二師兄的懷裡。

良久，陽曄終於鬆開她，問道：

「好些了？」

陽映塵在心裡道：「嘴硬心軟。」

她沒有戳破他，只是笑著說道：

「好多了。」

陽曄釋然的笑了，道：

「七師妹說了，可以下床走動。」

「啊，太好了！我都快憋死了。」

陽曄看著迫不及待下床的陽映塵，終是沒有多加阻攔，由著她去了。

陽映塵興奮的跑至門邊，天空飄起了雪，她伸手想要接住雪花，沒有接住，卻仍是笑得像個孩子一樣。

「二師兄，你看，下雪了！」

陽映塵回眸，笑得清澈純粹，讓陽曄失了神，再移不開眼。

陽曄還沒站起身，就聽見院外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四師姐，妳才剛好，別亂跑！」

「映兒，傷好了吧？」

「四師妹，氣色不錯，等會大師兄做飯給妳。」

「四師姐，有想吃什麼嗎？我做了酒釀銀耳，想吃的話我去端來。」

「師姐，妳好了的話，咱們就去練劍，這麼些天躺著，怕妳生疏了。」

還是一如往常的吵吵鬧鬧，他的家人們。

陽曄溫柔笑了笑，月朗風清，沁人心脾。

陽月七弟子齊聚在杏院內，一邊聊著，一邊吃著糕點。

「對了，刀容央的事，莊主怎麼說？」

陽嚴回陽映塵道：

「就那樣吧，也沒怎麼。他的確是救了妳一命，出於什麼原因，沒人說得清。」

「看著倒像個好人啊。」

陽映塵笑了笑，陽如雪卻道：

「江湖中人，不可輕信。」

陽熠問道：

「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此人身為銀刀城二公子，又為何會插手紫門鏢局的事？」

「都說他無心政治，我看來……倒不像啊。」

陽嚴喝了一口茶後笑著說道。

「他三番兩次委託陽月山莊的事，銀刀城主知曉嗎？」

陽映塵回陽香道：

「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刀容央幾乎不回銀刀城，這是全天下人都知道的事。」

陽如雪輕敲了敲流蘇紫金扇，嫣然一笑：

「有趣，當真有趣。」

一言不發的陽曄替陽嚴重新斟滿了茶，悠悠說道：

「此人，深不可測。」

陽嚴點頭說道：

「看來，這花名在外的銀刀城二公子，城府可比溫如玉深啊。」

「等著看吧。」

陽曄輕聲的一句話，似乎把陽映塵的思緒拉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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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三，江陵，驪氏。

「這一向沒出過什麼事的紫門，突然下了這禁令，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驪瀅沏了一壺茶後，回驪姬道：

「是啊，紫門此舉著實異常，但紫竹封鎖了所有消息，哪怕是仙尊，都不知曉事情經過。」

「據探子所說，那天在瀧安，看見了刀二公子和無大公子。」

驪瀅頓了頓，驪姬又道：

「無大公子出現在瀧安天經地義，倒是這刀二公子刀容央，怎麼會出現在那？」

驪姬卻道：

「素聞刀二公子常年不在銀刀城內，連銀刀城主都不知曉他的去向，那日在瀧安，怕也只是路過，不奇怪。」

「妳說的也有理。」

語落，驪姬又道：

「昨日無大公子無昊辰又親自去了一趟瀧安的貧民村，他對這個村子還真是盡心盡力，兩個月就送一次糧食，且每次都親自帶人去，也難怪瀧安的人民對他讚譽非常。」

聞言，驪瀅眼底浮現出一抹笑意，嘴角也微微上揚，說道：

「是啊，他就是這麼優秀的一個人。」

「將來的無雙城城主啊，瀧安的人民真是好福氣。」

她看了眼驪瀅，輕嘆了一口氣，道：

「錯過了，就難重來了。」

驪瀅自然聽懂這話的意思，但她卻沒有回應，只是掛著一抹恬淡的笑，像是在疏遠所有人一樣。

驪姬輕輕握住她的手，又道：

「母親希望，妳可以隨心自在的生活。」

她只是笑而不答。

驪瀅回到房裡，她的貼身婢女小湘在她耳邊低語，她便換了一身樸素的衣裳，帶著小湘出了驪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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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來到雙隴鎮郊外，在一片林子前，有一間茶館。兩人進去後，小湘和店小二打過照面後，店小二便帶兩人到了二樓的一間廂房。

驪瀅進去時，無昊辰正在沏茶。

「妳來了。」

他向一旁的予淵示意，予淵點頭，便出了廂房。

驪瀅坐下後，無昊辰也把茶沏好了，他倒了一盞至驪瀅面前，她問道：

「怎麼來江陵了？」

「先喝茶。」

驪瀅還是聽他的話，喝了茶。

見驪瀅有些驚喜的神色，無昊辰笑了笑，說道：

「路過，就來看看妳。」

她卻問：

「怎麼穿得這麼少？」

無昊辰明顯的意外，更多的卻是欣喜。他沒有表現出來，眼神卻顯露無遺，讓驪瀅忍不住笑了。

「練武之人不怕冷。」

「這是要去哪裡？」

見無昊辰微微垂下眼眸沒有馬上回答，驪瀅又道：

「若是不方便，就當我沒問。」

無昊辰卻搖頭，說道：

「為紫門一事。」

聞言，驪瀅抬眸看著無昊辰，他像是明白所有似的，又道：

「妳於我而言，沒有什麼需顧忌的。」

他說的是「妳於我而言」，而非「我們之間」。這代表著，即使無昊辰只是單方面信任她，他也無妨。

驪瀅問：「你不怕嗎？」

無昊辰輕輕一笑，堅定地看向眼前之人，說道：

「無昊辰，從來不怕。」

語落，驪瀅的眼眶卻忽然有些發酸。

他是認真的，他真的相信她。

「紫門一事，真和無雙城有關？」

「說是有關，也無關。」

頓了頓，他又道：

「應該說，是因無雙城而起，卻非無雙城所為。」

驪瀅道：

「那公子為何而來？」

「見朋友。」

無昊辰笑答，又問道：

「驪門主可同妳談及此事？」

她點頭：

「說是在瀧安看見公子你和刀二公子了。」

還沒等無昊辰回答，驪瀅又繼續說：

「可我始終對這江湖之事不太上心，從前，都是姐姐跟在母親身邊。」

無昊辰放下手中的茶盞，眼神閃爍，似是在觀察驪瀅的情緒。

她立刻察覺了他的視線，輕輕的搖了搖頭，眼眸充滿了溫柔。

兩人總是能不用言語，就能傳達千言萬語。

無昊辰淡淡一笑：

「不上心也無妨，我更喜歡這樣的妳。」

這樣不問江湖，單純的不含一絲雜質，懂世故而不世故，比誰都要堅強的妳。

驪瀅垂下眼眸，淡淡紅暈爬上雙頰，低聲的笑了。

「我聽說，前幾日又有哪家的小姐去求親了。」

無昊辰有些驚訝的抬眸，他似乎沒有料到驪瀅竟然會主動提及此事。

「那想必妳也聽說了，全被我趕出去的消息。」

「人家也都是權貴家的女兒，你這樣行事，無雙城主豈不是要頭痛了？」

「我從來不在乎這種事。」

驪瀅笑了，無昊辰也笑了。

「公子，下次再來江陵，我給你泡桂菊茶。」

桂菊茶，獨產於江陵，只有驪氏一族才有資格喝上。

茶葉的種類，也能代表一個氏族的地位。

無昊辰溫柔地看著眼前之人，道：

「說好了。」

驪瀅出了茶館，小湘則在茶館內把帳結了。

她在茶館外等小湘，正奇怪為何館外空無一人時，突然被人用一塊布摀住了口鼻，她無法呼喊也無法掙脫，就這麼被人硬生生地架住，把她帶到了樹林深處。

直到她終於被鬆開，驪瀅還沒來得及說話，那人已經朝她的右手臂上揮下一刀，鮮血噴濺，原先樸素的羅衫瞬間被染紅，冶豔如盛放的牡丹，美麗卻駭人。

終於看清，眼前之人黑衣蒙面，只餘一對銳利的雙眼。

「誰？誰派你來的？」

「妳知道了又如何？妳也沒命回去了！」

那人完全沒有一絲猶豫，立刻又舉起刀，眼看就要一劍揮下，驪瀅下意識緊閉了雙眼，低聲地喊了句：

「──昊辰！」

然而，她只聽見一道呼嘯而過的風聲，睜開了眼，卻仍是一片黑暗。

一陣熟悉的清香環繞著驪瀅，她緊繃的身子一軟，卻被人給堅實的穩住，此時她明白了，她正靠在誰的胸膛。

又聽見一聲劍出鞘，有人倒下了。

終於恢復了視線，映入眼簾的，是無昊辰焦急又心疼的眼神。他看向自己的右手，雙唇緊咬的樣子，像是恨不得要把傷了自己的人碎屍萬段一樣。

除了憤怒、心疼和不捨，她還看到了自責。

驪瀅此刻像是完全感受不到疼痛，她緩緩抬手，撫上無昊辰的臉龐，何等的繾綣纏綿。

她明白了，是無昊辰用手擋住了她的雙眼，為了不讓她見到血，不讓她見到他殺人的樣子。

自始至終，無昊辰都是那麼溫柔。

壓抑的感情，終於無法收拾，無處可躲，無處可逃。

蒼白的唇微啟，說的不是其他，竟是一句：

「我不怕。」

從你救下我的那刻起，我驪瀅這輩子，就注定要與你緊緊相纏。

原先擔心的所有，都在轉瞬間消失無蹤。

所以，就算是要與所有人為敵，我也不怕。

「二小姐！」

依稀聽見是小湘在呼喚，但她此刻已沒有了力氣，眼皮也愈來愈沉重。

「……昊辰……」

無昊辰卻聽見了她的低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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