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未央 - 菊殘猶有傲霜枝（2）

十月初三，瀧安，瀧月茶莊。

細雨連綿。

驪瀅進入茶莊，走到了最內的廂房，敲了門後，有人來應了門。

「怎麼打著傘就過來了，不坐馬車？」

無昊辰瞥見門外拿著傘的婢女，又見驪瀅的裙裾沾上了些泥，還有雨水的痕跡，擔憂的向驪瀅問道。

「馬車太招人耳目了。」

無昊辰抬手，用衣袖輕輕抹去了驪瀅右臉上的雨露，溫柔說道：

「先進來坐。」

他這樣無心的一個舉動，卻牽動了驪瀅的心。

兩人坐下後，無昊辰倒了一杯熱茶給驪瀅，見她安靜飲茶，無昊辰又道：

「馬車是招人耳目，但妳著涼了怎麼辦？」

驪瀅笑了：

「公子，我沒這麼嬌弱。」

這話確實。驪氏發生一連串的事，如今威勢大不如前，驪瀅未曾喊累，也未曾被打倒。

驪姬病重時，許多本就不看好驪氏的其他氏族，都趁機發難，但驪瀅都成功擋了下來，讓驪氏在江陵依舊保有最高的地位。

雖然江陵百姓大部分都是支持驪氏，但同時被這麼多氏族打壓，若沒有足夠的能力，也難以一人撐起驪氏。

可她愈是堅強，無昊辰就愈不捨，愈心疼。

但今日見驪瀅面色紅潤，狀態明顯好了許多，才讓無昊辰稍微放了心。

驪瀅說道：

「承無公子幫助，母親已無大礙。」

無昊辰卻道：

「驪門主吉人自有天相，並非是受我的幫助。」

驪瀅則搖了搖頭，看著無昊辰，認真的說道：

「若非無公子相助，母親⋯也許難逃一劫。」

她微微垂眸：

「驪瀅，無以回報。」

無昊辰目光柔和卻深沉，淡淡回應：

「無需回報。」

「有一件事，驪瀅不知當不當問。」

「無妨，想說什麼，想問什麼，不用顧慮。」

驪瀅抬眸看著無昊辰，眸中有著讓人讀不懂的情緒。

「公子這樣幫助驪氏，無雙城城主，可有同意？」

丹唇微啟，她問。

正在倒茶的無昊辰並未停下動作，只是淺淺一笑，並放下了茶壺，拿起茶啜飲一口，道：

「自當是不同意的。」

驪瀅似是早已料到這個回答，她沒有開口，無昊辰卻像是早就知道了她的下一個問題，又說道：

「我要做的事，要做什麼事，沒有人能管得住我，就算是父親也一樣。」

見驪瀅露出一絲擔憂的神情，無昊辰便道：

「父親還不知曉，我會盡可能的瞞。」

頓了頓，他又道：

「瞞不住的時候，我也不會牽連到驪氏，所以，妳放寬心。」

無昊辰堅定的眼神，令驪瀅又是心神一盪。

從和無昊辰相識後，他一直是在她最徬徨無助的時候伸出援手，讓她安心，好像天塌下來，也有無昊辰扛著。

面對他，驪瀅是感到踏實的。

她笑了，他也笑了。

「我希望，至少在我面前，妳不用如此拘束。在這裡，沒有人看著，妳可以不是驪氏二公主，妳只是妳自己。」

語落，像是有針扎著驪瀅的心，有一陣痛楚，隨之而來的卻是一股沁人心脾的暖流，讓她本無溫度的心，在剎那變的無比溫暖。

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

從她有記憶以來，她一直是以驪氏二公主的身分活著，只要稍有錯誤，她就會被指責。而就算她做的完美無缺，眾人，包括驪姬眼裡，永遠只有驪玉寒，她不管多優秀，都不會被人看見，好像她的優秀，只是理所當然，就算沒有人看著，她也必須要做到。

從小生長在這樣的環境底下，驪瀅的心，早在很早之前就被自己給鎖了起來，在任何人面前，她從來不會表露任何情緒。

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妳可以做自己」這樣的話，包括驪玉寒也未曾對她說過。

無昊辰的這句話，像是救贖，把她從冰窟拉起，讓她的世界，從此有了陽光。

也許是因為無昊辰不為驪氏中人，才對她說出這句話，可即便如此，她也很感激了。

驪瀅強忍住鼻酸而湧出的淚水，笑著回道：

「你也是。」

無昊辰沒有回話，只是笑了。

再過了兩個時辰，驪瀅才離開。

她離開後，無昊辰也正待離開瀧月茶莊，予淵上前說道：

「公子，辛公子要見您。」

無昊辰看向驪瀅離開的方向，回道：

「知道了。予淵，派幾個信的過的人，護送驪二公主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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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過去，仍是雨驟。陽月山莊內瀰漫著一股濃濃的濕氣，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陽曄打著傘，和陽映塵在莊內走著，準備去竹院。

陽映塵挽著陽曄的手，整個人扒在陽曄右臂上，令陽曄無奈的道：

「雨這麼大，妳偏要和我撐一把傘。」

陽映塵道：

「我就不！最近二師兄都關在梅院裡練武，我們已經很久沒有相處了。」

說完，她又緊了緊力道，陽曄寵溺的笑道：

「怎麼還像個孩子似的。」

兩人走到竹院後，陽熠看見陽曄，便道：

「二師兄，你左肩都濕透了，讓丫頭拿衣服來換吧。」

「無妨，不用麻煩了。」

說完，陽曄朝陽映塵看了一眼，陽映塵咧嘴笑了笑，便跑去陽如雪身邊坐下了。

「又欺負妳二師兄。」

陽嚴笑著對陽映塵道，待陽曄坐下後，一旁的丫鬟們便送上了飯菜，於是眾人開始用膳。

「昨日，無昊辰在無雙城的早朝上，向無極天提了苦辛草一事。」

陽嚴說完，陽清風接著道：

「無極天頗為不悅。」

陽如雪夾了些肉到陽嚴碗裡後，也道：

「此事事關賀蘭氏，本就非同小可。」

陽映塵邊夾菜邊道：

「有什麼好驚訝的？無昊辰也不是第一次提起這事了。」

陽熠也點了點頭：

「其實，我也認為苦辛草非賀蘭氏和權貴不賣的現況需改善，藥草不就是要給需要的人治病的嗎？想這次的委託，如若苦辛草只是普通之物，張玄父子也不會出此下策，興許就不會害死葉藤哥哥的兄長了。」

陽如雪卻道：

「六師弟說的自然正確，但苦辛草極難種植，愈是稀少的東西愈是不易得到，這是常理。」

陽映塵夾了一塊肉給陽曄只有青菜的碗裡，然後看著陽熠說道：

「要讓苦辛草變的普遍，那賀蘭氏就不會是拿到苦辛草的第一順位，這代表著，賀蘭氏將會和普通老百姓一樣，有著同樣的待遇，若是病了，只能乖乖等著。」

她眨著大眼，笑問：

「你覺得，賀蘭氏有可能會讓這種事情發生嗎？」

她這一問，倒令陽熠頓時不知如何回答了。

陽映塵發現一旁陽曄的眼神，朝他道：

「師兄，吃點肉。」

陽嚴見狀笑了笑，說道：

「映兒果然看的通透。其實熠兒說的當然正確，可像賀蘭氏那樣的權貴，自然不會懂人間疾苦。在博施濟貧之前，他們的一切依舊是第一順位。」

話至此，陽香問道：

「那為何無昊辰還會反覆提及此事？」

「所以才意外。」

陽曄淡然回應：

「瀧安正是產苦辛草的地方，除了賀蘭氏，就屬無雙城有苦辛草的優先權。之前閣主曾說過，無昊辰是在這世態炎涼之下的一股清流，所言不假。」

「不過，憑他一人之力，根本是蚍蜉撼樹。」

陽嚴卻搖了搖頭，向陽映塵說道：

「不，還有一人，也同樣提了此事。」

眾人皆看向陽嚴，等他的下一句話。

只見他目光悠遠卻清亮，緩緩說道：

「銀刀城二公子，刀容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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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銀刀城，大殿內。

「懷兒，對於苦辛草一事，你有什麼見解？」

刀歡坐在主位上，問道。

刀容懷從容回答：

「百姓性命固然重要，但賀蘭氏是武林共主，若是賀蘭一脈的人受病痛纏身，要如何率領及管理這六大疆域？賀蘭氏的地位，無疑是至高無上的。」

頓了頓，他又道：

「君民有別，亂則毀禮法綱紀。懷兒認為，身分有別，擁有不同的待遇，本就是天經地義。對旁人仁慈，就是對自己不義。」

語落，刀歡長舒了一口氣，沒有馬上回答。

他像是早就料到刀容懷會這樣回答，又像是沒料到他會如此回答。

刀容懷見狀，又道：

「我們要做的，是找出可比苦辛草的藥材，或是設法增量苦辛草，而不是如無雙城大公子所說，把苦辛草下放給人民。蓮澤鎮的病情，上官氏的醫者起初也認為此病非苦辛草不得治，而今日不靠苦辛草，不也解決了嗎？」

刀歡反問：

「那要是今日蓮澤鎮病情並未解決，便要放棄整個蓮澤鎮嗎？」

只見刀容懷笑的溫潤如玉，溫和地說道：

「上官氏並非坐視不管，而是派了數名醫者前往救治。」

言外之意，就是上官氏已仁至義盡，蓮澤鎮民應該感激。

若病情並未好轉，便是天命，怨不得誰。

刀歡看著刀容懷，又問：

「倘若蓮澤鎮一事發生在寒瀟，你又待如何？」

刀容懷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回答道：

「那我會不顧一切，保全寒瀟的子民。」

語落，刀歡笑了，刀容懷也笑了。

「行了，懷兒，你先下去吧。」

「父親，還有一事。」

「說。」

「您怎麼看二弟的回答？」

聞言，刀歡立刻冷下了臉，微怒道：

「就這點出息，別指望他了。」

刀容懷淺淺一笑：

「二弟還小，父親息怒。」

他眼神微微的向一旁看去，刀歡還未發覺，他便道：

「那懷兒先告退了。」

說完，便離開了大殿。

刀容懷離開後，刀歡拿起茶盞，啜飲一口茶後，說道：

「出來吧，躲著呢。」

然後，右側的屏風後，走出了一個人。

是刀容央。

刀歡看他一眼，無奈地說道：

「你兄長呀，躲什麼躲？」

刀容央走到他面前，吐了吐舌，傻傻地笑了。

刀歡放下茶盞，問道：

「所以呢？聽完懷兒的想法，你呢？」

刀容央看向自家父親，眸中似有幽光流轉，說道：

「兄長的做法，能做個號令嚴明的上位者，讓人臣服於他，創造一個秩序井然的世態。」

頓了頓，他繼續說：

「但，除了寒瀟以外的人民外，其餘百姓，都會過得很辛苦。」

刀歡道：

「人都有私心，懷兒這般，也是情有可原。」

「您說的沒錯，人都有私心，可若想當六疆之主，便不能有。」

他忽地斂起笑容，認真說道：

「要統率一方盛世，自當不能懷有私心，否則，人民如何信服？就苦辛草而言，如同律法不能有所差別，賞罰亦是同樣的道理。陟罰臧否，不宜異同；不宜偏私，使內外異法也。若兄長如此治世，那秩序井然必不會長久，人民起而推翻只是時間的問題。」

刀容央在說這話的同時，眸中充滿著光彩，全身隱隱散發出一股浩然之氣，和平時那玩世不恭的刀容央，簡直是判若雲泥。

刀歡看在眼裡，刀容央卻不自覺。

他滿意且有些感動的點頭，說道：

「好，說的好！」

刀容央卻搖了搖頭：

「我說的，都是您教過我的。您也應該提醒兄長，他可是未來的城主。」

刀歡輕嘆了一口氣，刀容央自當是理解眼前之人嘆氣的原因。

因此，他又道：

「父親，上位者不能懷有私心，必須心懷天下，一視同仁。」

「可是我做不到。」

他微微一笑，繼續說道：

「我有奮不顧身，拚死也想守護的人，所以我做不到，也不願意做。」

刀歡站了起身，緩緩走至刀容央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這小伙子，也有想保護的人了啊。」

輕嘆一口氣，他又道：

「可惜了。」

刀容央只是笑了：

「不可惜，兄長比我更適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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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七，江陵，風涼，細雨。

驪氏，內殿。

驪姬剛批好最後一份公文，遞給一旁的婢女後，便遣退了下人，只留下驪瀅。

驪瀅沏了一壺茶，遞給驪姬後，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您的氣色好了許多。」

「瀅兒照顧的好呀。」

驪姬笑了笑，輕輕撫了撫驪瀅的臉，說道：

「我可不忍心再讓我的女兒受委屈了。」

驪瀅笑靨如花，眼裡都是笑意。

「瀅兒，我聽小湘說了，是苦辛草治的我。」

聞言，驪瀅愣了愣，無奈道：

「小湘這孩子，真管不住。」

「可有這回事？」

「是，是苦辛草救的您。」

驪姬則說道：

「我們驪氏如今的處境，幾乎不可能靠銀子拿到苦辛草的。」

驪瀅自然是明白自家母親要問什麼，她也並未隱瞞，直接說道：

「是無雙城大公子幫的忙。」

語落，驪姬的表情柔和了下來，她淺淺一笑：

「其實，我早就知道事情經過了，我怕妳又和過去一樣，不想讓我擔心，選擇隱瞞。妳做的很好。」

見驪瀅驚訝的表情，驪姬又道：

「從今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事，母親都會站在妳這邊，所以，妳什麼都不用怕。」

驪瀅又是一陣眼眶濕熱。

自驪氏出事後，驪瀅變的十分多愁善感，時常流淚。

頓了頓，驪姬問道：

「瀅兒，妳認為無大公子如何？」

見驪瀅眼神難得的閃躲，不做回應，驪姬又道：

「我見他這般待妳，倒是可信之人。瀅兒，母親希望妳不要把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更不要活在仇恨之中。」

她慈愛一笑：

「母親只希望，妳能幸福。」

語落，驪瀅終於落下一滴眼淚。

她很快抹去了淚水，勉強的微微一笑，喚道：

「母親。」

她視線銳利，有著不容旁人置喙的執拗，像是她早已下定了決心，誰都無法讓她回心轉意。

只聽驪瀅淡然說道：

「無昊辰，也在我的計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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