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未央 - 張玄（2）

亥時，蓮澤鎮已然熄燈，街上空無一人，只餘風聲。

陽映塵和陽香來到河道源頭，並站在一旁的樹後，藉著陰影隱去了身形。

果然如她們所料。

有人來了，是一名男子。

陽映塵定睛一看，竟是張玄的兒子。

只見他戰戰兢兢地走至河道旁，左顧右盼，確定四下無人後，便往河道裡倒了一盆東西，但二人距離太遠，並未看清那是何物。

那人又反覆確定無人看見後，才急匆匆地離開。

兩人這才從陰影處走向河道邊，果然如陽映塵所說，又成了一潭黑水了。

陽香正待伸手，陽映塵趕忙阻止：

「香兒，別碰！」

陽香只是笑道：

「放心吧，師姐，不會有事的。」

於是，陽香伸手舀了些水到手上，她發現，那是粉末，大量的黑色粉末，在水裡暈開溶解，這才形成一潭黑水。

水從手中流光後，陽香的手上留下不少的粉末，也許是因還未溶解的原因，才會有粉末殘留。

她湊近聞了聞，沒有異味。

陽香又仔細的觀察手中的粉末，良久，她走到一旁，用河水把粉末洗掉，向陽映塵道：

「這粉末，用不到一個時辰，就會被溶解，和我們今日一早看到的河水一樣，看不出異狀了。」

「難怪這麼久了，上官氏的人仍是一無所獲。誰會想到呢，有趣。」

陽映塵走到陽香身邊，問道：

「可有什麼發現？」

陽香回答道：「我知道原因了。」

兩人並肩走在無人的蓮澤鎮上，陽香正在和陽映塵解釋事情始末。

「那粉末，是由名叫菱芷的毒草磨製而成。菱芷毒性雖不強，但若服用，會嘔吐腹瀉，非常傷胃，而鎮民身上的紅斑，大概也是菱芷造成的。菱芷無味，磨成粉後溶在水中，若非我今日所見，我也無法得知這條河其實早就被菱芷給污染了。」

陽香又道：

「照師姐所說，此人應是每晚都在河邊倒入菱芷，才導致鎮上喝過喝水的人，都中了毒。」

陽映塵思忖了一會，問道：

「張玄的兒子此舉，莫非是為了讓鎮民中毒，好讓張玄替他們治病？」

陽香皺眉，回道：

「看樣子，應該錯不了。」

陽映塵卻笑了：

「這對父子，倒是有意思。」

「師姐，那接下來呢？」

陽映塵長舒了一口氣，揚起一抹清澈的笑容，道：

「回客棧好好睡吧，明日一早，便去會會張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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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還未破曉，兩人蒙著面，便來到亭安醫館，醫館仍是大門緊掩。

正待上前，陽映塵忽地把陽香往後一拉，躲在了醫館前的屋子旁。

一名女子走到醫館大門前敲了敲，見無人回應，女子便喊道：

「張玄在不在？」

陽映塵輕聲笑道：

「哎呀，是葉藤姑娘。」

此時，醫館內傳來了回應：

「姑娘，醫館還沒開始問診，您請先回吧。」

「開門，我要見張玄！」

見醫館依舊無人應門，名為葉藤的女子用力的拍打著木門，在這仍靜謐的早晨中顯得格外刺耳。

許是受不了煩擾，終於有人來應了門。

「我說這位姑娘，一大清早的，給不給人休息了？」

來人，張玄的兒子。

葉藤並未理會他，推開他後徑直闖了進去，男子連忙追了上前，陽映塵和陽香便悄無聲息地也跟著進了醫館，並帶上了門。

葉藤闖入了醫館內院，張玄捧著裝滿藥材的瓷碗走了出來，說道：

「姑娘，妳這是在幹什麼？」

只見葉藤憤恨的看著他，道：

「兩個月沒見了，張大夫。」

張玄皺了皺眉：

「姑娘，我與妳並不熟識。」

葉藤冷笑道：

「也對，畢竟張大夫有這麼多的病人，不記得我也是正常的。」

此時的陽映塵和陽香，在亭中的柱子後方，聽著三人的談話。

「姑娘，妳可是來問診的？衡兒應該說了，醫館還未開門。」

張衡，便是張玄的兒子。

「我今日來，是來知會張大夫一聲。」

葉藤死死的盯著張玄，一字一句說道：

「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語落，張衡上前拽住了葉藤的手，怒道：

「我說妳，別太過分了！闖進來就算了，還亂說什麼話？」

她絲毫不懼，甩開張衡的手後，道：

「過分？你父親做的骯髒事，豈不就是十惡不赦的罪人了？」

「妳說什麼？」

見張衡又要上手，張玄連忙制止了他，急問葉藤道：

「姑娘，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沒有誤會！你這個無良的大夫！」

張衡擋下了上前的葉藤，怒道：

「我警告妳，別得寸進尺，我可沒有我爹這麼好說話，別以為妳是女子我就不敢動妳！」

他推開葉藤，葉藤看向他，目光猩紅，問道：

「你可知你爹都做了些什麼？」

張衡並未說話，葉藤指著張玄，怒目圓睜，聲音顫抖地道：

「就是他，殺⋯殺了我哥哥！」

語落，冷靜的張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表情變化。

然後，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

「妳胡說什麼呢？我爹救了多少人妳難道不知道嗎？」

葉藤有些好笑的看著張衡，反問：

「救人？你要不要問問，你爹他，都是用什麼方式救人的？」

張衡看向不發一語的張玄，問道：

「爹，到底是怎麼回事？」

張玄抬眸望向葉藤憤恨的眼神，試探問道：

「妳說妳的哥哥，死了？」

「我們這麼相信你，辛辛苦苦攢到的錢都給你看病了，你怎麼能如此心狠？」

張玄明顯變得驚慌失措，他往後踉蹌了幾步，不可置信的看向葉藤，像是想要否認，為自己辯解，卻始終沒有開口。

張衡扶住了張玄的肩膀，急忙追問：

「爹，您倒是說句話啊，怎麼回事？」

葉藤看向張玄，又道：

「你的兒子這麼相信你，你便是這樣對待他的？你良心究竟何在？」

「住口！」張衡怒道：

「在我爹說話之前，我絕不相信妳！」

葉藤：

「你自己聽他說，他都做了什麼事！」

張玄垂下了眼眸，握著張衡的手，顫抖地說道：

「衡兒，是爹對不起你。」

張衡瞪大了雙眼，問道：

「爹，您說什麼呢？」

葉藤深深吸了一口氣，說道：

「在蓮澤鎮染上怪病的人，都是在你這拿藥回去，有多少人尊敬你、感謝你，你卻投機取巧，以為那些藥材毒性不強，便可以全部丟給我們嗎？你可知道，我的哥哥，就是被你給害死的！」

張衡卻比葉藤還要激動的喊道：

「爹，到底怎麼回事！」

見張玄不答，張衡雙目猩紅，抓住他的手，懇切的說道：

「爹，您說句話，告訴我，這都是假的對不對？」

「她說的沒錯。」

張玄抬眸看向張衡，眸中有著無止盡的虧欠，又道：

「她的哥哥，確實是被我害死的。」

語落，張衡無力的垂下了雙手，彷彿一瞬間被人奪走了魂魄，一動也不動。

「我在藥裡放了何仙草和赤梔子，我翻遍了醫書，找不到任何關於這兩種藥材互相衝突的記載，所以⋯⋯」

「所以你便存著這種僥倖的心態，直接讓蓮澤鎮民服藥了？」

張玄緊咬著牙，頭垂的不能再更低，聲音嗚咽，呢喃說道：

「我不知道會發生這種事。」

「我的哥哥，就是因為你的這樣的心態，才會被你害死！」

葉藤悲憤的朝張玄怒吼，她傷心欲絕，卻不讓自己掉眼淚。

她繼續說：

「你故意讓鎮民們固定回診，不就是為了我們辛辛苦苦攢來的銀兩嗎？你怎麼能如此狠心？」

沒想到，張衡卻上前一步擋在了張玄面前，說道：

「是我。」

他抬眸看向葉藤，說道：

「害死妳哥哥的人，是我。」

張玄拉住了他，忙道：

「衡兒，胡說什麼呢？」

葉藤冷笑說道：

「怎麼，父親的錯，要讓兒子來還嗎？」

張衡閉上了眼，深吸了一口氣，良久，他睜開雙眼，定睛看向葉藤，說道：

「是我在河裡撒了菱芷粉末，才會有此怪病橫生。」

葉藤震驚不已：「你說什⋯⋯」

張衡打斷了她，吼道：

「因為我們缺銀子！」

聞言，一時半會，都沒有人回話。

「我娘病重在床，只有苦辛草當藥引才能救她，但若沒有足夠的銀兩，我們就是死，也拿不到苦辛草！」

張衡語氣激動的朝葉藤吼著，張玄和葉藤一樣不可置信，看上去，他對此事並不知情。

「衡兒，你怎麼這麼傻？」

「菱芷毒不死人，何仙草和赤梔子也一樣，我們只是各取所需，有何不可？」

見他如此口出狂言，理直氣壯，葉藤被氣的笑了：

「毒不死人？各取所需？你還是人嗎？你們當真覺得，事情永遠不會有敗露的一天嗎？」

她抹去因盛怒之下流下的淚水，她全身顫抖，又道：

「我現在大可去鎮上揭發你們父子的惡行，你們所收的銀兩，一銀一銅，都得償還。」

語落，張衡還沒有回話，張玄已經朝葉藤跪了下來。

「姑娘，我求妳了，千萬不要這麼做，衡兒還年輕，妳這樣做會毀了他的！還有，還有孩子他娘病重在床，她不能沒有我們啊！」

張玄語氣哀求，哽咽的說道，單薄的身軀顯得格外淒涼。

可葉藤絲毫未感到半點同情。

「你心疼兒子，心疼妻子，誰來心疼我的哥哥？他死的多冤！誰知道下一個死的，會是哪一個蓮澤鎮民？你為了治好妻子，我們就活該去死嗎？」

她怒目相向，咄咄逼人，不容置喙，所言句句真情實感，備受尊敬的醫者，竟才是疾病的源頭，不禁令人不勝唏噓。

張玄的眼角，終於流下了一滴淚。

「我知道是我錯了，我錯的徹底，我不該如此喪盡天良，我罪該萬死！求姑娘慈悲，放過衡兒我要殺要剮都隨妳！」

沒想到，此時張衡卻沉下了臉色，向張玄說道：

「爹，您不用和她認錯。」

他又看向葉藤，眼神冷若冰霜，道：

「把她殺了，沒有人會知道此事。」

「你給我住嘴！你怎麼能說這種無良的話？我是這樣教你的嗎？你是從醫之人，怎麼能想著殺人！」

張衡不甘示弱的回道：

「我若不如此，娘怎麼辦？我根本治不好！要是連您都走了，我和娘也沒辦法活了！您真的忍心讓我和娘跟您一起去死嗎？」

聞言，張玄似是有些動搖，私欲和道德良知在心中不斷的拉扯，牽動著他的心。

雖然他用了何仙草和赤梔子，騙鎮民們銀子，可是他從頭到尾，都沒有想過要害死人，更沒想到怪病的一切源頭，竟是自家兒子一手造成的。

此時的他，只感到無窮無盡的懊悔。

已經太遲了。

葉藤忍住了淚水，冷冷說道：

「你們二人，沒有資格求我原諒。」

張衡則冷笑了聲：

「妳既然來了，我便送妳去和妳哥哥團聚。」

語落，陽香蒙著面紗，緩緩的走到院內中央，裊裊娉婷，平靜的看著院內的三人。

「妳又是誰？」

陽香看向張衡，語氣淡然：

「你便是委託對象。」

此話一說完，張玄和張衡，就是真的再說不出話來了。

委託，除了陽月山莊，還能是誰？

「我已經說了，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葉藤別過頭去，又道：

「哥哥是我的命，別怪我無情。」

此時，張衡像發了瘋似的，發狂怒吼道：

「妳怎麼能這麼狠心對待一個將死的病人？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麼？我只是想救我娘！」

葉藤笑了，笑著搖頭。

「原來我的決定，竟是對的。」

「你給我閉嘴，跪下！」

張玄冷下了臉，朝張衡喊道，語氣凌厲，不容旁人置喙。

張衡艱難的轉身，看向自家父親，笑問：

「跪？憑什麼？」

「你要是還有一點良心，還想要醫好你娘，就給我跪下！」

語落，張衡終於流下了強忍已久的淚水，但卻不是後悔，不是愧疚，不是清醒，不是絕望。

他只是不甘心。

張玄深吸了一口氣，顫抖著說道：

「欠妳的命，我來還，求妳當作是做善事，放了衡兒，我願意一死。」

然而，張衡卻跪了下來，跪的不是葉藤，而是陽香。

「求妳殺了我，放過我爹。」

陽香定睛凝視著他，眼神依然平靜如深潭。

「除了委託對象，我不殺任何人。」

她輕輕笑了，又道：

「要是你想去死，我也歡迎。」

葉藤走向前，停在了張玄跟前，慢慢說道：

「我的哥哥，沒有義務成為治好你妻子的代價，任何人都沒有。」

張玄抬眸，望向傷心欲絕的葉藤，流下了後悔的淚。

「我對不起妳，對不起妳的哥哥，對不起所有人。」

他看向陽香，又道：

「我願意以死贖罪。」

真真切切，發自肺腑的歉意。

葉藤瞬間卻又紅了雙眼。

而一旁的張衡，早已泣不成聲。

陽香從袖中拿出一瓶精緻的瓷瓶，放在了張玄身前，道：

「喝了吧。」

張玄伸出了手，顫抖地握住了瓷瓶，轉頭看向張衡，勉強的露出一抹笑：

「衡兒，好好照顧你娘。」

張衡顧不得他，衝上前拉住了葉藤，撕心裂肺的吼道：

「妳怎麼能如此對待我們？妳把我爹殺了，誰來救其他人？」

語落，葉藤只替他，替張玄感到悲哀。

事已至此，張衡仍是絲毫沒有悔過之意。

他確是罪該萬死。

「如果再重來一次，」

她冷眼看向雙目赤紅的張衡，道：

「死的就會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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