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未央 - 江陵（2）

陽映塵和陽清風回到先前客棧的房裡，陽映塵伸了個懶腰，陽清風則問道：

「師姐，妳覺得，為什麼他要救楚安？」

陽映塵轉了轉眼珠子，回道：

「也算不上是救吧？空留一個門主有什麼用？楚安或許還有他能利用的地方在呢。」

「我想也是。」

陽映塵輕嘆了一口氣，道：

「可惜了這楚氏，此等橫禍，卻是污衊。」

陽清風笑了聲：

「權力爭奪，誰還不是誰的犧牲品呢？」

陽映塵也笑了，回道：

「你倒是看的透徹。」

兩人站在窗前看著此刻寧靜幽深如潭的雙隴鎮，相對無言，似乎各自懷有心事。

風起，夜已深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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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時，楚安獨自一人走在雙隴鎮街上，她的墨色斗篷幾乎就要和這漆黑的夜色融為一體，微弱的月光灑落，顯得格外淒涼。

她步伐沉重，瘦弱的身軀像是隨時會倒下，忽然，她的眸中撞入一個比她還要瘦小的身影，來人是個女子，楚安的手忽地被人拽住，一盞火光映在她的臉上，忽明忽暗，照亮了她的蒼白無助。

「家主，我可算找到您了！」

語落，楚安仿若失了魂般，雙眼無神，面色蒼白，未答，卻無聲的流下了兩行清淚。

「小莞睡不著，就偷偷去了修竹院想看看您，卻發現您不在裡面，家主，您這是要擔心死小莞了！」

名為小莞的女子乃楚安的貼身婢女，她自幼就被楚安帶在身邊，兩人感情深厚，楚安待她甚好，小莞也對楚安忠心不二。

楚安看向她，顫抖著開口：

「對不起。」

小莞愣了愣，楚安又道：「是我太沒用。」

下一秒，小莞卻直接抱住楚安，輕拍她的背，溫柔說道：

「家主，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有小莞陪著您，您不是一個人，所以，不用怕。」

語落，楚安在她擁抱下終於失聲痛哭，小莞也心疼的默默流著淚。

月光清冷，拉長了二人的身影，漫漫長夜，無人心疼她們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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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陽映塵就上街買東西去了，陽清風則留在客棧等她回來。

陽映塵踏著輕快的腳步走在街上，時間還早，許多店家已經開了，也越來越多人進了雙隴鎮內。

江陵產絲綢，此行她即是要買些回去給她的三師姐。

她進了一間店鋪，裡面不大，人也不多，掌櫃的似乎也不在。她隨意的逛了逛，卻聽見一旁傳來爭執聲，她循聲望去，原來是一名魁梧粗獷的男子和一個小姑娘起了口角，待陽映塵靠近二人，那男子竟揚手作勢要打人，陽映塵上前擋下男子即將落在那姑娘臉上的手，並往前甩開，男子身材壯碩，仍被陽映塵推的往後退了幾步。

「打女人，算什麼東西？」陽映塵怒道。

「臭娘們，竟敢推我！」

見男子出言不遜又做賊喊捉賊，陽映塵怒不可遏，正要回話，一旁卻傳來一道嗓音：

「這位兄台，你怕是不知道你站在江陵的土地上吧，竟敢在此地對女人動粗？」

一名看似年紀和陽映塵相仿的男子走到她身旁，身穿墨綠色衣裳，長髮用馬尾紮起，五官深邃，眼神如利劍，散發著不同於旁人的氣場。

陽映塵看向他，竟有一瞬覺得，男子的氣質和暮梓玉有些相像，但明明兩人沒有任何相同之處，令陽映塵覺得有些奇怪，又多看了男子幾眼。

「臭小子，你又是哪位？這兒沒你的事，給我滾蛋！」

男子冷笑了聲，勾起嘴角，說道：

「真是不巧，我這個人呢，最看不慣對女人動粗的東西。」

他還把「東西」二字加重了語氣，那男子氣的臉紅，怒道：

「沒你的事，別來攪局！那娘們方才在我不注意時推了我一把，我教訓教訓她怎麼了？」

語落，從剛剛就一直躲在陽映塵身後一句話都沒說的女子，顫抖著身子，說道：

「我根本沒有碰到你，你胡說！」

「妳還狡辯！」

說完，又是要動手，這次，輪不到陽映塵，倒是直接被旁邊的男子拽住並一把給推倒在地，此時，有一婦人在一旁朝他們說道：

「我一直在旁邊，小姑娘確實沒有碰到他半點。」

倒在地上的男子吃痛的撫著胸口，惡狠狠的瞪著一旁的婦人，陽映塵則說道：

「編謊也不編的像一點，就你這身材，是她能推得動的嗎？」

「妳！」

同時，站在一旁的男子看向陽映塵，笑了。

店鋪掌櫃的這時才從外頭進來，卻見此等場面，忙喊道：

「這是怎麼啦？別打架，有話好好說啊！」

陽映塵踹了地上的人一腳，道：

「還不滾，找打？」

見他們人多，男子自知理虧，雖氣的臉紅脖子粗的，還是硬著頭皮，氣憤的離開了。

他一走，陽映塵立刻轉身朝那姑娘安慰道：

「沒事了，妳一定嚇壞了吧？」

她眸中含淚，鼻子已然通紅，她低著頭說道：

「多謝二位相救，小女子感激不盡！」

陽映塵笑了笑：

「小事，別放在心上！」

一旁男子也回道：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罷了，沒事就好。」

那姑娘又連連道了好幾聲謝才離開，掌櫃的也和她一起出去，似乎是要給她賠個不是，竟讓客人在店裡發生這樣的事。

一旁的男子則走到陽映塵面前，向她問道：

「姑娘，可請問妳芳名？」

陽映塵抬眸看他，劍眉星目，長的精緻，看起來不像是普通人，但看衣服不是什麼富貴人家。

桀驁不馴，是陽映塵對他的第一印象。

見她不言，男子又道：

「抱歉，我有些唐突了，只是方才姑娘見義勇為，讓我很欣賞。」

陽映塵微微一笑：「暮渺渺。」

語落，男子朝她爽朗笑道：

「渺渺姑娘，我交定妳這個朋友了！」

聽他此言，陽映塵開玩笑的回道：

「這位公子，你連名字都不告訴我，還想和我當朋友啊？」

他這才意識到此事，連忙又道：

「讓渺渺姑娘見笑了，我叫無昊辰，叫我昊辰就行。」

「原來是無⋯」

正要開口，陽映塵猛地抬頭—這名字，不就是無雙城的長公子，「北有瀧安烈如火」，人稱「爆脾氣」的無大公子，無昊辰嗎？

見她一臉「你怕不是在耍我吧？」無昊辰又是一笑，此時，一名男子走到他身旁，彎腰恭敬地道：

「公子，馬車已經備好，隨時能回瀧安。」

陽映塵看了看，男子身上的衣服上，繡的正是無雙城的家徽。

她依舊啞口無言，無昊辰則道：

「我先走了，渺渺姑娘，期待下次見面。」

於是，無昊辰離開了，陽映塵這才反應過來，隨即大叫了聲，掌櫃的剛進門便見陽映塵懊惱的揉著頭，他連忙問道：

「姑娘，這又是怎麼了？」

「壞了，怎麼會是他？」

她自言自語的逕自走了出去，連看都沒看那掌櫃的一眼，令他忍不住嘆了口氣：

「這才一大早的，怎麼這麼折騰！」

陽映塵回到客棧，陽清風正在泡茶，朝她道：

「回來啦師姐，東西買好了嗎？」

「誰要和你再見啊，早知道就不搭理你了！」

陽映塵忽地發火，令陽清風嚇了一跳，手上的茶壺險些掉了下去，只見她忿忿不平的坐下，怒道：

「真是氣死我了！」

「師⋯師姐，怎麼回事，誰惹妳了？」

「你知道我剛⋯」

話到一半就卡在了喉嚨，頓了頓，她又道：

「你說我怎麼就沒發現了呢？」

陽映塵怎麼敢讓其他人知道她方才竟然和無昊辰搭上關係了？尤其是不能被陽非煙知道！雖然陽映塵並沒有暴露身分，但畢竟無昊辰身分不一般，能不接觸就不接觸，如今他竟然說要和自己做朋友？還說了下次見？若被陽非煙知道了，豈不是要被罵死了？

她愈想愈氣，氣自己的粗心大意。見她懊惱不已，看上去隨時會爆炸，陽清風又小心翼翼的問道：

「師姐，到底怎麼回事啊？」

她憤然站起身，回道：

「回莊！」

於是，陽映塵離開房間，陽清風立刻跟了上去，並從袖子裡拿出一顆糖果，要哄陽映塵開心。

「師姐，吃糖！」

「你別煩我！」

「吃個糖心情會好點啊，師姐！妳別走那麼快，等等我啊！」

陽映塵這陰晴不定的脾氣，若換作旁人，肯定早就被她嚇跑了，在她還在氣頭上的時候，也只有陽清風，敢在她跟前晃啊鬧的。

但陽清風，看上去似乎對此樂在其中，樂此不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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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楚家主可有答應？」

路上，無昊辰反問身旁的男子：

「換作是你，死和活，你選哪個？」

男子這才點了點頭，又問道：

「那辛公子兄長那邊，瞞的過去嗎？」

「他啊，你就不用擔心了，他有的是辦法。」

無昊辰笑了笑，問道：

「如曦從南澤回來了嗎？」

「公主今日巳時便從南澤出發，估計在半路上了。」

「行，予淵，捎個信給辛公子，楚安已經送走了，讓他放心。」

「是，公子。」

名為予淵的男子，乃無昊辰的貼身護衛。

他離開後，無昊辰獨自一人信步於雙隴鎮街上，左看右看，看上去心情似乎十分愉悅。

「真是不枉我此行特地來江陵一趟啊。」

語落，一陣輕笑，便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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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映塵和陽清風回到陽月山莊，一件大事，引起各地譁然。

賀蘭氏公布了一道消息，說法是這樣的：

「昨夜，楚氏家主楚安私逃，棄整個楚氏於不顧，憑此證，賀蘭氏特令，楚安畏罪逃離，拔除楚氏望族頭銜，封鎖楚府，楚氏上下關入江陵刑獄，等候發落。楚安私逃，其心可誅，只要找到楚安，賞黃金百兩；若發現包庇私藏，無論家族地位，關入刑獄。」

六大疆域除了湘江，各地都設有刑獄，只有罪大惡極之人，才會被關入刑獄，代表莫大的恥辱。

賀蘭氏此意，若是找不著楚安，那被關入刑獄的楚氏家眷，便有可能再也沒有出來的機會，只能在刑獄裡面等死。

行刺銀刀城大公子刀容懷已是大罪，如今又私逃，罪上加罪，將楚氏家眷關入刑獄沒有馬上治罪，已是大恩。

另一邊，驪氏因為楚安逃走之故，雖未被降罪，但畢竟此事賀蘭氏交給驪氏審理，楚安如今私逃，雖未有直接證據，然可想而知，會有更多人認為此事和驪氏脫不了關係，找不著楚安，驪氏也無從證明自身的清白，只能任憑旁人臆測。

然而，銀刀城城主對於此事的表態，倒有些讓人意外。刀歡告訴賀蘭氏，刀容懷未受傷已是大幸，希望此事僅針對楚安一人，楚氏家眷則從輕發落。

刀歡雖然開口，但畢竟此事事關重大，楚安作為已影響到各地百姓安危，楚氏上下還是全數關入了刑獄，詳細要如何處置，賀蘭氏還未有消息。

陽映塵和陽清風回到大殿，眾人早已等待多時，兩人坐下後，陽如雪便遞給陽映塵一封信，她打開信後，陽非煙便朝陽清風說道：

「委託人回信，道了謝。」

陽映塵拿著信笑了笑：

「這麼客氣啊？還是第一次見著特地回信道謝的。」

她又向陽如雪道：「字挺好看。」

陽如雪只是淡淡一笑，陽非煙繼續說道：

「海棠來信，刀容懷今日一早就到江陵刑獄去了。」

海棠，流雲閣的閣主，和陽非煙年齡相仿，兩人情同姊妹，陽月的七弟子們也和她非常熟稔。

「這事因他而起，是該來。」陽熠回道。

「銀刀城也是挺聰明的，刀歡此舉，自己倒成了大善人了。」

陽如雪搧著流蘇紫金扇，諷刺說道，語氣十分不屑。

陽香也道：

「賀蘭氏該氣死了吧？壞人都讓他們給當了。」

陽嚴喝了口茶，輕笑了聲，說道：

「賀蘭桃觴，還真是讓人期待啊。」

「無雙城長公子昨日也去了江陵。」

陽非煙點頭回應陽曄：

「無如曦受上官璟之邀前去南澤，無昊辰疼他這妹妹疼的緊，親自護送無如曦到南澤後，又去了江陵，說是閒逛。」

陽清風忍不住大笑了幾聲，道：

「閒逛？這無大公子真是好興致啊，江陵都被楚氏亂成這樣了，他還有心思閒逛？」

陽熠回道：

「無大公子嘛，惟恐天下不亂的。」

眾人大肆討論起無昊辰，令陽映塵覺得有些彆扭，她假裝鎮定，在心裡咆哮道：

「真是荒唐，那個惟恐天下不亂的無大公子，說要和我做朋友？要是被莊主發現，我就完了！」

一旁的陽曄隔著陽如雪，似乎發現了陽映塵的心不在焉，便問道：

「四師妹，想什麼呢？」

陽映塵抖了一下，忙回道：

「沒什麼啊。」

其他人見她慌張的樣子都笑了出聲，陽非煙則略帶嚴肅地說道：

「把妳的心從江陵收回來！」

陽映塵朝陽非煙一笑，回道：

「是是是，莊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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