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未央 - 鳳凰燈節（1）

暮春末，杏院。

陽映塵獨自一人坐在院中亭裡，手裡拿著一枚玉珮，正細細端詳著。

陽瞱不知何時來的杏院，他也不言，只是坐在了陽映塵的對面。

良久，陽映塵才喚了聲：

「二師兄。」

陽瞱沒有回應，陽映塵則問道：

「二師兄，這枚玉珮上面原本的字，究竟是什麼呢？」

陽瞱緩緩抬眸，淡淡說道：

「當初莊主帶妳回莊時，上面的字便已如這般磨損了。」

陽映塵拿起玉珮，讓它透著日光，雖表面的白玉已十分老舊，但仍在日光照拂下隱隱透著微亮。

「好想知道啊。」

聽著陽映塵有氣無力的嘆了一口氣，陽瞱又道：

「就算知道了，亦不能改變什麼，又何必如此耿耿於懷。」

陽映塵卻淺淺的笑了道：

「若不是此人，我也許早就死在街上了。」

聞言，陽瞱微怔，他抬眸看向平靜的陽映塵，不自覺的揪起了心，湧上一陣酸楚。

「映兒，為何妳總是能如此輕鬆的談起自己的過去呢？」

可是這句話，陽瞱並未說出口。

移開眼神，他換了話題：

「劍練的怎麼樣了？」

陽映塵小心翼翼的將玉珮收在腰間，笑道：

「練好啦，大師兄看過了。」

「那便好。」

四月平靜的過去，馬上迎來了寒瀟鳳凰燈節。

天色未亮，陽月山莊七大弟子除了陽如雪和陽熠外，其餘五人便乘著馬車，一路前往寒瀟。

他們大概算了時間，三天後可到寒瀟，正好會是五月初一接近午時左右。

「到了寒瀟後便分開行動，小心行事，切莫張揚，七師妹由五師弟帶著，四師妹，妳自己一人，可別玩的過頭了。」

「知道了，大師兄。」陽映塵回道。

她撩起窗邊布幔，看向陽月山莊的方向，便轉回頭，靠在陽瞱的肩上，閉上了雙眼，不一會兒的時間，便沉沉的睡著了。

「昨夜忽地下起了大雨，又打了雷，四師姐這是又沒睡好了。」

陽香看著陽映塵，略微擔心的說道。

「等一下到了寒瀟，就有精神了。」

陽清風笑道，示意要陽香不用掛心。

陽瞱則緩緩說道：「小點聲。」

語落，便再沒有人吭聲。一旁的陽嚴見狀，則微微笑了。

寒瀟，如二月時所見，依舊白梅盛放，唯一不同的是，人潮又多出了許多，整座銀刀城鬧哄哄的。

陽映塵和其他人分開後，便獨自一人走在銀刀城街上，看上去有些漫不經心。

「這裡人這麼多，我上哪去找小狐狸啊？」

她想了許久還是想不起來，那天暮梓玉是帶她走哪條巷子去的長樂街？寒瀟地大，她又不會認路，只好繞了幾圈，正思忖著要不要詢問店家，一道熟悉而溫暖的嗓音便傳入她的耳中：

「渺渺！」

轉過身後，依然是那個略帶狡黠、笑意盈盈的少年。

「小狐狸！」

暮梓玉走到她身邊，遞給她一顆糖，陽映塵笑著接過後，問道：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渺渺的衣服，很明顯啊。」

誠如他所說，陽映塵今日穿著一襲明亮黃衫，上有精緻刺繡，髮上一只金鳳釵，和暮梓玉初見時，她便是這般模樣。

頓了頓，暮梓玉又說道：

「不過，不管渺渺在哪裡、什麼模樣，我都能馬上找到妳。」

陽映塵含著他給的糖，笑的像個孩子。

暮梓玉見狀也笑了：

「渺渺能來，我太開心了。」

陽映塵則回道：「我可是個守信的人啊。」

兩人在主街上走了一會兒後，暮梓玉便道：

「離申時還有段時間，我帶妳去吃個東西吧？」

「好啊，我正好也有些餓了。」

已是午時，暮梓玉帶著陽映塵到一間名為「豔饌樓」的餐館，店內高朋滿座，兩人很幸運的在一處角落找到了一桌位置，一坐下後，暮梓玉便熟練的朝店小二點了幾道菜，小二離開後，他拿起桌上的茶盞替陽映塵斟滿後遞給她，說道：

「看這人潮，就知道這兒的東西有多好吃了吧？」

「小狐狸，你常來呀？」

他點頭：「常來，這裡可是銀刀城第一樓呢！」

看向暮梓玉那略帶驕傲的神情，令陽映塵忍不住笑了，也開始期待一嚐這銀刀城第一樓的手藝。

「對了，渺渺，這次來寒瀟，要待幾天？」

暮梓玉問。

頓了頓，她回答：「燈節結束就走。」

聞言，暮梓玉失望的說道：

「這麼快就走啊。」

「所以我這不是提早來了嗎？我可是天還沒亮就出發了。」

語落，暮梓玉這才點頭，微笑說道：

「渺渺能來我就滿足了。」

又聊了幾句之後，小二便送上了飯菜，暮梓玉點了三人份，桌上立刻被佔滿，香氣四溢，不禁讓人食指大動，看她目不轉睛的盯著桌上的飯菜驚呼，卻一動也不動，暮梓玉笑了笑，夾了幾道菜放到她的碗裡，並將筷子遞給她後，說道：

「餓了吧，快吃點。」

於是，陽映塵夾了一道菜放到嘴裡，她瞬間驚呼道：

「好吃！」

暮梓玉忍不住笑了幾聲，陽映塵見狀也夾了幾道菜放到他碗裡，道：

「你也快吃啊，小狐狸！」

暮梓玉受寵若驚，笑的像個孩子：

「謝謝渺渺！」

於是，兩人有說有笑的大快朵頤起來，從旁人看來，就像是兩個熟識已久的故友正在敘舊。

沒有多久的時間，兩人便吃光了三人份的飯菜，陽映塵開心的說道：

「我吃飽啦。」

「想不到渺渺這麼能吃啊。」

「啊，嚇著你啦？」

暮梓玉搖頭笑道：「怎麼會？吃的多才好。」

暮梓玉看見陽映塵如此滿足，也絲毫掩飾不住自己臉上的笑意。

旁邊一桌坐著一男一女，由於位置挨的近，兩人可以很清楚的聽到他們的談話內容。

「上回陽月山莊的五弟子不是在咱們這出現了嗎？不知這鳳凰燈節，陽月山莊是不是也會來人呢？」

「陽月山莊是什麼人吶，若沒有委託，怎麼會出現在這？」

陽映塵看向正在喝茶的暮梓玉，打趣問道：

「陽月山莊來了寒瀟啊？」

暮梓玉放下茶盞，說道：

「是啊，兩個月前，銀刀城的一間醫館內發現陽月山莊留下的字條，不過醫館內卻一個人也沒有，只有一具屍體躺在地，不過聽說那人似乎並不是寒瀟的人。」

「看來是袁大小姐的貼身侍衛啊。」

陽映塵在心裡說道。

暮梓玉飲乾茶盞中的茶後又道：

「不過說也怪了，醫館的主人早已年過半百，女兒身體不好，前陣子好像還因醫館走水而又遷了醫館位置，他的女兒好像還因此雙眼受了重傷呢。」

「這父女聽上去挺可憐的，怎麼就和陽月山莊扯上關係了？」

暮梓玉不言，陽映塵也未追問，她無非就是想聽聽，眼前的暮梓玉，是怎麼看待陽月山莊的？

「聽到的都只是表象罷了，畢竟沒有人知道那父女究竟如何，可若陽月山莊出手了，定是有原因的。」

語落，卻換陽映塵愣住了。

對於陽月山莊，旁人口中幾乎只有一味的否定，這樣的回答，陽映塵還是第一次聽到。

雖然意外非常，但陽映塵還是立刻回道：

「看來你很瞭解陽月山莊啊，小狐狸。」

暮梓玉卻笑了：

「何來此言？我只知道，陽月山莊雖殺人無數，但從不是隨意濫殺，倒也有他們自己的標準。」

頓了頓，他又說：

「就像在我看來我認為，顏氏和上官寅，是都該死。」

陽映塵來了興致，說道：

「可我聽見的啊，從來都是說陽月山莊殘暴冷血又無情，殺人不眨眼，不把人命當回事，即使他們殺了人人喊打的上官寅，也沒有任何人肯定他們此舉。」

暮梓玉卻說道：

「那是自然，陽月山莊獨自立於陽月山上，不與外人為伍，又只殺人，相比那些以和為貴即是善，不殺人即是正道的名門氏族而言，當然不會被接受。」

陽映塵托著下巴，笑意盈盈的看著暮梓玉，問道：

「小狐狸，那你覺得，何為“善”？」

陽映塵心裡早有答案，這八個字，早已深深烙印在她的心裡。

「孰是孰非，唯心而已。」

可沒想到，暮梓玉的回答，竟讓陽映塵簡直不可置信。

只見暮梓玉垂下眼簾，嘴角勾著淺淺微笑，淡淡說道：

「孰是孰非，唯心而已。」

這下子，陽映塵是真的愣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暮梓玉看向不發一語的她，溫柔問道：

「怎麼了，渺渺？」

陽映塵這才回過神來，說道：「沒什麼。」

換了一個話題，兩人又聊的十分愉快，陽映塵卻有了這樣的想法：

「我還想多瞭解你一點啊，小狐狸。」

陽嚴和其他人分開後，便獨自一人走到銀刀城西側，幾乎沒有行人的巷子裡，慢慢走著，看上去有些怡然自得。

走到一條暗巷內，他忽地停下腳步，抬眸朝著前方空無一人的巷道內，問道：

「何事？」

果不其然，一名男子出現在他身後距離五十步左右的距離，對著陽嚴說道：

「久仰大名。」

陽嚴也並未轉身，徑直回道：

「一介布衣，閣下可是找錯人了？」

那人嗓音低沉渾厚，反問：

「不知貴莊是否收到請帖了？」

陽嚴笑了，果然不出他們所料。

「閣下如此費心，有勞了。」

那人也並未再往前走，站在原地說道：

「放心，貴莊的規矩我自然知曉，今日，我只是來打聲招呼。」

陽嚴沒有回話，那人又道：

「六月二十靜候大駕，告辭。」

於是，那人便消失無蹤，只留下雪地上的腳印。

「倒是溫和啊。」

陽嚴輕笑了聲，便也離開了。

未時剛過，陽清風和陽香走在銀刀城的主街上，跟著人潮前進。

然而，他無意識的忽朝右前方看去，看見自家四師姐站在一攤販前，他正待過去，卻見一名陌生男子站在她身旁，彎著身子認真的聽著陽映塵說話，兩人有說有笑的模樣，就像是熟識已久的朋友。

陽清風的腦海突然響起陽映塵曾問過他的話：

「你在莊外，可有交些朋友？」

見他突然不動，陽香抬頭，疑惑問道：

「怎麼了五師兄？」

陽清風才回過神，微微側身擋住陽映塵的方向，朝陽香笑道：

「沒什麼，我們走吧。」

臨走前，陽清風又朝陽映塵的方向看去，她那明媚清澈的笑顏，不知怎地，有些刺痛他的心。

他從沒見過她那樣的笑，不管是對陽瞱還是自己，或是陽月山莊任何一個人，都沒有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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