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租愛人 - 阿宮篇-第三話

家裡的暖風機壞了，在這嚴寒的天氣下，睡在沒有暖風機的破宿舍簡直跟睡在天橋底下沒有兩樣。思前想後，無奈地只能趁假期去百貨公司買一台新的。

聖誕節過了差不多有一星期，昨天除夕沒人陪伴的我連倒數的心情也沒有，早早就倒頭大睡。這週過得特別積極，大學課堂沒有缺席，也有好好的打工，每天都過得極其充實，只是晚上回到家後身子都像被毆打過一樣。倒是因為天氣太冷一直睡不好，卻又因而讓我每晚都憶起了那個"她"。我知道我不該把她當成普通的女孩，但自那次約會後，無論多麼想把她置諸腦後，卻還是不自覺間想到了她。

若鶩自那天歸還後究竟怎樣了？是不是每天都有很多人來租借她？有多少人因為她可愛的樣子迷上了她？她又會否記得起我呢？如果我再次去是否能碰到她？

腦裡有著千萬個問題纏繞著我，唯獨我一直沒敢前去確認，就算每天回家必定能路經百貨公司門前，但我也刻意繞了遠路不敢過望。為著一個機械人如此意亂情迷，連我自己也覺得滑稽。

但我始終還是止不住思念，這次去買暖風機只是個藉口，事實上是內心告知自己再也按耐不住。

我裝作若無其事的直走到百貨公司前，那巨型的租借機械戀人橫額依然存在。從遠處看去，架子上的仿生人一字排開整齊的佇立著，數量之多彷彿並沒有人租借過一樣。我心感奇怪，慢慢地靠近，直到經過旋轉門前，就用眼尾餘光窺覬著若鶩有否乖乖的站在那邊等待客人。但可能沒看仔細，我感覺她不在那裡。進到百貨公司我更是大膽的回頭察看，依然沒發現她的背影。

可能心思意念都不在此行的目的上，我草草選購了替換的暖風機，捧著那比我想像中要龐大、且剛好能擋住我半張臉的箱子，急急回到入口門外，想要直接地找尋若鶩的影蹤。

但她沒在，機械中並沒有她。

我感到失落。可能是因為思念太久卻無法相見而失望，也有可能是生氣自己為何整個星期都不嘗試去看望她一下。

她肯定被其他人借走了吧，比起其餘站在架子上那些形形式式的"女孩"，若鶩肯定是最特別的，不單特別的可愛，還特別的親民。

之後，我沒再怕有可能被若鶩認出，無論出門或回家，都肯定會到百貨公司前再三確認她是否存在，可是每一次期望都落空，她根本直接消失了。久而久之生出了不安的感覺，她是不是已被人買走了？抑或是已送回工廠去了？這樣的話，豈不這輩子就沒有機會再見到她了？

也許人就是如此犯賤，前一秒誓神劈願說自己不會再找她，下一秒卻已後悔。

這樣又過了一個多星期，過了熱鬧的十二月份，人們似乎也沒想從假期中抽身回來，心情依舊是喜氣洋洋。也可能是因為農曆新年接踵而來，街上的氣氛還是濃厚。

再次遇上若鶩已是一月中的事了，那天我如常閒晃離家附近的大街小巷，本想替喜喜添張新床，但逛來逛去都沒找到合適的。就在我嘗試走去我平日少去的隔壁社區時，"她"的身影像流星般在我眼前劃過。

可能我連做夢也會夢到她，所以鐵定自己沒有認錯"人"。我躍衝上前想要抓住這份思念，積存在心裡好幾星期的不安與後悔一瞬間都爆發開來，想要好好捉緊她，告訴她我的一切。當我追到她背後，留意到她沒穿那件白色洋裝，改穿了比較居家的羽絨外套，但讓我震驚的是她身邊站著一個比她要年長很多的中年男人。

該死﹗是新歡吧﹗果然她在這段時間還是不斷的被這種中年老頭租借﹗看著她摟著那男人的手，臉上還露出了愉快的神情……

我妒忌﹗﹗

我再次不安，憤怒﹗心臟急劇跳動，雖然沒交過女朋友但這感覺肯定猶如撞破伴侶出軌一樣，要多難受有多難受。而且，為何偏偏是個禿頭大叔？﹗為何你的新對象不能是英俊瀟灑一點？如果敗在玄斌手上我也心甘情願，但為甚麼這麼完美的你要被骯髒且猥褻的大叔摧殘﹗﹗

天啊﹗﹗﹗﹗﹗

在他們背後的我沒憋住自己的情緒，見住那大叔伸出手勾搭著若鶩肩膀的我終於爆發，奔上前去把那男人摁在地上，並牢牢的把他雙手鉗制住。

這刻我化身成斯巴達，差點沒大聲喊出口替自己打氣。

「啊﹗放開我啊﹗你在做甚麼？﹗」那大叔用怪物般的叫聲呼喊著，坐著他時我發現他的頭比我想像中更要禿。

「你別動﹗」我大喝，偷偷瞟了旁邊的若鶩一眼，但我驚訝發現她居然露出了驚恐的表情，是在大叔的淫威下露出了人的恐怖性情嗎？這人簡直不可原諒﹗

「你在做甚麼啊？﹗」她說，但無人問答。

「我問你在做甚麼啊？﹗」她再說，我這次看向她，她正瞪著我。

原來你是在問我嗎？

「阻止這個大叔侵犯你呀﹗」我答，有點不安。

「侵犯我？誰？」

「就是這猥瑣的大叔啊﹗」

「他沒有侵犯我，你快放開他﹗」若鶩說，語氣甚至是像命令我一般。

我鬆開雙手，從大叔身上移開了自己的屁股，那男人如釋重負的爬了起來，一雙怒目狠狠的瞪著我。

「你是誰？﹗為何出手打人？﹗」

媽的，你這咸豬手毛手毛腳，我不把你打死算不錯了。

「報警﹗我們報警﹗」大叔說。

來啊﹗誰怕誰﹗

「別別別，一場誤會，別理他，我們走吧。」這話是從若鶩口中說出來。

別理他？是指我嗎？對，她明顯是站在猥瑣的大叔那邊說話。

「真是神經病﹗」那男人怒視了我多一眼，便被若鶩摟住走開了，她並沒有回頭看我，也沒有跟我再說任何一句話。

哦，她忘記了我是誰了。

果然，退回去的機械人就不會再有以前的記憶了，是她腦裡的儲存卡被重置了，肯定是這樣。

我呆站在原地，直至那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我也沒能移動雙腳半分。

是我幻想太多了，明知道結果會是這樣，卻止不住自己想要證實的衝動。如今她那張冷冰冰的臉孔就像帶利爪的手掌，狼狼地刮了我一巴，我除了接受，也再沒其他能做的事情。

我也該向前行了，我早就不應該租借若鶩，自己既然不能輕易在感情世界裡進進出出，倒不如一開始就抽身不去被仿生人玩耍。不禁去想艾美公司其實是帶著甚麼樣的目的去製作這款戀愛機械人？感覺像我這類人很容易就被這虛假的感情騙得團團轉。

我回到家裡打開電腦，第一次搜索起這個"時租戀人"的用後感，說是我出於好奇也好，說我是不甘心也行，我好想在討論區裡尋找到能與我一起圍爐取暖的受害人。

可在我遊覽了不夠幾分鐘，網上的惡評和咒罵就已經不絕於耳……

"甚麼時租戀人，耍我？"

"這種質素的東西也好意思收費﹗"

"明明說是戀人，但甚麼也不給做，開甚麼玩笑？"

"艾美公司去死﹗"

"垃圾產品，騙人金錢、時間、感情﹗﹗"

雖然我預想到網上會有很多受害人，但他們劣評所針對的東西跟我感受的卻有明顯分歧。雖然我感覺自己被騙了感情，但好歹我也認為這個機械人產品做得相當像真而且出色，無論是外型、談吐舉止，以致模仿真實女性的觸感，基本上都接近完美。

我看不下去，這些評論毫無讓我釋懷的因子，只有塗添我的不解與無奈。

"噹啷"一聲，我手機響了起來，我瞄了一眼屏幕，是我好朋友阿強。

「甚麼風讓你打給我了。」

「當然是有事情才找你啊。」

「怎麼了？你想借錢嗎？對你我最多只能借歪。」我郁悶的說。

「不是，你知道艾美公司新出的那個時租機械人了吧？」他說，說中了我的痛處。

「不單知道，我還租借過…」說出來讓我感覺像個白痴。

「你借過？真的嗎？好玩不？」

「不好玩，我也建議你不要亂玩。」

「真的啊？我還打算找你一起去。」

「那你去呀，不用找我也行。」

「你當是陪我呀，我剛出糧了，我很好奇感覺會是如何。」

「別啦……你自己去吧，我不喜歡3P，兩男一女只是個嬲字。」我說。

「你就陪我去借，借完你回去就好了，百貨公司很近你家不是麼？」我就是不懂拒絕人，被阿強的苦纏下最後還是答應跟他一起去。

當然我的心思完全不在這上面，看著他雀躍的挑選架子上的"女伴"，我卻覺得毛骨悚然。這些架子上的仿生人，無論做得如何栩栩如生，裡面卻都是空空如也，上一秒可以跟你纏綿，下一秒卻能把你消除，根本不能與真人相提並論。

阿強很快選中了一個短髮的女生，是他一向喜歡的那類型。那機械人從架子上一步步走了下台，並站在阿強跟前，一切是多麼熟識。

「你好，多謝租借，請選擇你想要的模式。」那機械說。

「喂，要選甚麼模式啊？」阿強問我。

「甚麼也好呀，我看不出有啥區別。」

「你之前選的是哪個模式？」

「……初戀，抬起手放個三字手勢。」

「啊﹗不錯﹗」阿強照著我說的做。

「錯誤，對不起，本產品目前只有兩種模式。」機械人說。

「欸？只有兩種？」我訝然。

「可能更新了吧。」阿強表現得無所謂，便改為舉起二字手勢。

「指令接收成功，戀人關係現在開始，我叫阿雪，多多指教。」那機械說罷，忽然把眼睛一張一合，瞳孔由原本黑色換成了深綠色的。

我感覺有點違和，但說不出是甚麼，但阿強明顯很高興，伸出手想要牽著機械人，只是它卻沒有一點想要配合。

阿強想要摟著它的肩，但它卻忽然站著不動。

阿強想跟它說話，但它雙眼從沒有正面望過阿強一眼。

阿強想她的頭倚在自己身上，但卻無法對它下達指示。

「甚麼嘛，冷冰冰的。」阿強不太滿意的說。

「也許需要些時間？」我隨口道，我也不明所以。

「你之前的也是這樣？」他投訴，「這不太好玩啊。」

若鶩……她不是這樣，感覺上她比這個人性化多了。

當阿強把嘴巴靠往機械人的臉旁，想要親它一口時，那機械人忽然把頭旋轉過來，且一手把阿強推倒在地上。

「錯誤﹗錯誤﹗禁止與機械人做出錯誤舉動。」它用機械般的聲音說，且聲音不像從嘴巴說出，而是在身體某個地方發放出來的，這惹得百貨公司外邊的人注視在我們處。

「甚麼爛東西﹗」阿強憤然說，然後衝到租借的櫃檯處去找職員理論。

我呆若木雞的看著"阿雪"，這刻發現它雖然做得像真，但臉上某些位置還是能看到電子組件連接的痕跡；我又打量著它的手腳，在關節的位置完全可以看到螺絲釘和骨架；它的站姿跟普通人類沒有兩樣，可是當它移動時，總是有種不自然的節奏，很明顯跟人類步行時不一樣。

我一下子如雷轟頂。

我沒理會留在原地的"阿雪"以及怒氣沖沖的阿強，我從百貨公司處一路狂奔回公園。我從自己屋宛小區一直跑到隔壁社區的街道，一路上我四處張望，想要尋找那個人的身影。我回到了早上推倒那大叔的地方卻一無所獲。我又圍著社區竄進竄出了三個圈，依然沒有發現。

我腦袋一片混亂，無法形容自己有多懊悔。我想起了每一幕片段，然後驚覺自己一直在被提示而不自知，自我圓說地一次次否認了那可能性。

我跑到雙腿無力，跌坐在小巷的一旁，心想自己活到廿一年居然也會無知到這個地步，也真是個經典。

我可能坐了有兩句鐘，甚至比這更長的時間，直到太陽要下山，街上來往的人開始多起來，且全都對我報以像看雙失青年在街乞米的古怪目光，我便站起身，一步一步離開了住宅區。

阿強有打電話給我，說他把艾美公司上下全家幾千口都一一罵全了，該公司跟他賠了罪，並送上了"戀人"的免費租借卷。但他說他永遠都不會再租了，還說買個充氣娃娃都比仿生人要有人性。

我不爭氣的苦笑了。

我看向海旁，那邊反射過來的黃昏的光線很傷人，直插我心屝，帶給我離愁別緒。我不斷的自責自己沒能早一步發現真相。不知不覺間，我回到了跟若鶩吃飯的大排檔，可能時間還早，餐廳裡沒任何客人。

我找了位置坐了下來，點了啤酒，腦袋一片空的只能機械式的舉瓶。服務生幾次來問我要不要來點吃的，我也說不需要。直到天都黑了，旁邊的餐桌開始多人起來，桌上只有三瓶啤酒的我也不好意思霸佔人家的位子，便打算起來買單走人。

誰知服務生這時為我端來了一碟椒鹽鮮魷，接著又送來了煲仔菜和生炒骨。

「噯，服務生大哥，這些不是我點的啊﹗」我滿臉疑問。

「有人替你點的。」

「欸？誰？」

「坐那邊那個女生呀。」

我朝他說的方向看去，若鶩就若無其事的坐在一張桌前，一臉不耐煩的盯著我。

「這……你…你是？」我走到她前面。

「怎麼了？裝不認識我啊？」她說，她的聲音充滿了質感。

「不不，我一下子晃了神，你怎麼在這裡？」

「我以為是你要找我？」

「我……」

「為甚麼？」

「欸？」

「我問你為何想找我？你不是說了永遠都不會再見我嗎？」她沒開玩笑的說，表情一臉冷漠。

「我……對不起，是我太笨。」

「你還知道自己笨啊﹗」她說。

我看著她，這刻才發現，若鶩不單單是仿生人裡面最耀眼的，且在滿是人群當中，她也是最出眾的。

她在我雙眼裡頓時變成光芒，卻產生了極大的距離感。

「怎麼又不作聲了，連跟我吃頓飯也不願意？」

「怎麼可能，求之不得。」我說。她站起來，跟我回到那放滿菜的桌子，坐下。

距離感一下子拉近了。

「我可是偷偷出來的，我很快就要回去。」

「回…去？」

「回家呀，有人早上揍了我老爸，你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勁才解釋得通嗎？」

「老爸？﹖」我驚呆了。

「不對，有人口中說他是猥瑣大叔。」她揶揄。

喂喂喂…這劇情不太好吧？我揍了她老爸啊，這……你叫我怎麼做下去。

「所以，你最好有要去陪罪的心理準備。」她說，然後拿起了筷子。

看著她吃飯時的表情，那份真實感，我忽然覺得顏臉無存。

「我真的是個白痴，想起我居然會問你會不會飽，冷不冷……你也覺得我很好笑是吧？」

「是。」她完全不加思索地說，真的一點也不留情。

「我真的沒見過像你這樣傻的男生。」她接著說，「能被騙了三個小時，還完全不發覺的，不知是因為我戲太好，還是你太笨。」

「一定是你戲太好。」

「少來。」她斬釘截鐵的答。

雖然如此，我卻止不住自己的笑容。

「你還沒回答我問題。」她不懷好意的看著我，「為何想找我。」

我知道這是核心。

「我知道我把你看錯成仿生人是我不好，我也知道跟你離別時對你說的話很傷人讓你難受了很不對。」我低頭說，「我也不明白為何自己如此笨，但要是在這裡要我給出一個答案……」

我頓了頓。

「我很想你。無論你是真人還是機械人，我阻止不到自己去想你。」我把話說了出口，然後重新把眼睛移到她的臉上。

雖然她沒有看我，但一直木無表情的臉，卻偷偷的笑了，那是比金子還要珍貴的一個笑臉。

「所以，之後呢？」她問。

「之後？」

我問了問自己的內心，然後鼓起了勇氣。

「我喜歡你了，如果可以的話…」我微笑，「以後能否也請你讓我租借呢？」

「甚麼？﹗」她反了個白眼，「本小姐是你想租就租的嗎？你覺得你租得起嗎？」

「我說錯了﹗不是租，我……」我滿懷希望，「分期約你，行嗎？」

她跟我對視，說：「我考慮下。」

「太好了﹗」我雀躍的叫，眼睛已離不開她。這時服務生又送來了幾碟小菜，把桌子鋪滿得不剩一點空間，服務生還說有幾款沒來。

「你買單哦。」她露出了惡魔般的笑意。

你這假機械人根本是安裝了八個胃吧﹗﹗﹗

「當然是我買單啊﹗」我卻爽快的說，心裡已沒有一丁點別緒。

阿宮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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