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這神色確實不理解,除蟲是項偉大神聖的任務,可以杜絕大多數罪行,令整個社會更理性更和平,但偏偏有這樣的人對此恐懼莫名。也許這就是舊人類和自然人的最大區別。
這裡的雜物比剛才的多,廳裡三四個大櫃子,每格都擠滿各式各樣的東西,許多我連名字也說不出來。四眼男卻看得入迷,連問「這個是在哪裡找到的」,要我輕咳幾下後才哈著腰出去待命。
目標站在飯檯旁,是個十六七歲的青年,一對鬥雞眼注視著我在地上鋪膠墊。我跟婦人說:「你要在這裡,還是出去?」婦人臉容扭曲,雙眼忽地飽含淚水,嗚咽著說:「你可以放過我兒子嗎?」
我一臉錯愕說:「你說甚麼來著?」婦人抹走眼睛的淚水,說:「我要怎麼做,你才可以放過我兒子?」我站起來說:「甚麼放過不放過,沒有人要害你的兒子。」
「我兒子是九代單傳,你們切了他,不就是要我們絕後?」每次聽到這些陳腐思想,我心裡就光火,幸好多年的心理訓練迅速穩定情緒。我說:「除了蟲,你兒子正式成為非自然人,享有跟自然人同等的地位,就有生育權了。」
「那他可以聚妻生子嗎?」聽了這句,我暗吃一驚,難道這女人沒有上過政治課,自然人社會早就揚棄夫妻一倫。我柔聲說:「總之,除了蟲,政府就會好好待你們,至少不用再住在這樣的地方。」
「好吧。」婦女坐下,還是一臉狐疑。我在四周掛起膠簾,避免她看到兒子被除蟲的過程。青年倒沒有反抗,由始至終不作一聲。
走出單位時,老油條已到了4樓,又對著天井噴煙。他說:「順利嗎?聽說裡面住了對母子。會不會是非法產子?」我說:「還有最後一個。」
最後一人住在頂層6樓,單位就在長廊的盡頭。到達時,我心裡一沉,大門外不僅有鐵閘,還有條鎖鍊繞了數圈。老油條冷笑說:「看來裡面的人不想有訪客呢。」
四眼男拉拉鐵閘,紋風不動,拍門也沒人回應。我問:「你們有開門工具嗎?」四眼男剛想開口,老油條搶著說:「有是有,不過你肯定裡面有人嗎?如果沒人,我們破門而入,這個鍋誰揹了?」
明明抽氣扇在轉動,裡面豈會沒人?
「也許警司有其他辦法吧。」我說,雙手叉腰。四眼男說:「我這裡有個鐵剪,讓我試一下。」
老油條瞪他一下,四眼男從包裡取出一柄前臂長短的大鐵剪,剪口對準鎖鍊,就夾下去。他吞吐幾口氣,手臂青筋暴現。噹啷噹啷,斷成兩截的鎖鍊跌在地上。
四眼男拉開鐵閘,笑說:「終於可以一嚐踢門的心願。」他後退幾步,就像踢十二碼的足球員,座跑舉腳就踢,大門帶著幾塊木屑應聲而開。
裡面沒有半點光,我打開肩上的電筒,看見揚起的塵埃緩緩飄落。儘管已戴上口罩,我依然嗅到混合垃圾和汗臭的濃烈氣味,隱約還有股魚腥味。老油條踏進半步,就扇著手退出去。
牆壁貼滿大大小小的海報,都是裸露程度不一的女郎。歷史老師說過,舊人類男性非常沉迷這種視覺刺激,會為此做出稀奇古怪的行為。
我先聽到的是腳步,然後電燈光照出一對泛紅的眼睛。四眼男攔在我身前,被目標抱起摔在地上。目標對我咧嘴而笑,奪門逃出單位。
追出單位,只見目標跑向走廊盡頭,他全身赤裸,胯下生殖器挺拔,隨住跑姿搖晃。老油條向目標揮棍,被他閃開,然後一拳打倒。目標推開防煙門逃走,四眼男走出單位,眼鏡歪歪斜斜掛在鼻樑。
防煙門後只有往上的樓梯。四眼男說:「上邊只有天台,他無路可逃了。」
天台空盪盪的,中午猛烈的陽光照射下來,要好一段時間眼睛才適應。我抹走額頭的汗水,看見目標正要爬上牆壁,線條分明的背肌一根根在跳動。四眼男從後拉他,被目標手肘擊中面部。目標雙手掐住四眼男的脖子,把他推到牆邊,眼看要把他掉下樓了。
我把麻醉針扎在他左肩,目標鬆開四眼男,回頭瞪著我大喊:「不要除蟲,我不要。」,聲音只怕幾條街外都聽得見。
以前跟師傅出差,遇到反抗的舊人類並不少有。只是這麼強壯的人,倒是頭一回。他約莫二十七八歲,渾身菱角分明的肌肉。四眼男在他膝蓋後打了幾棍,他才跪下來,我再扎了管麻醉藥。目標身體疲軟,掙扎停下來,眼神帶著恨意,更多的是悲哀。
他那條蟲一手抓不全,我趕緊把它套進玻璃管,按下板機。目標嚎叫,雙腳亂踢,踢中了四眼男的臉部,他立時暈了。目標正要站起來,我再扎了管麻醉藥,那雙樹幹般的腿才安靜下來。
我拆除玻璃管檢查,裡面只有血。目標胯下冒血不止,很快就流成小河。除蟲槍拆開後無法重裝,不可再用。政府派下的神聖任務還是得完成,我抓住半斷的生殖器用力扯,目標又叫起來,還是不斷。我雙腳撐住目標大腿,向後拔,感到那地方跟目標身體的連結逐漸變弱,終於完全離開。
收好那根軟塌的蟲子,我的任務就隆重完成,離開天台時沒有看過早已斷氣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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