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車前,我再次檢查工具是否齊備,師傅叮囑過工具比任務重要。每套工具都放在真空處理的塑料袋裡,合共有四套。目標有三個,有一套做後備。
下午兩點的陽光,照射在舊樓的一面牆,顯得其更破落,與相鄰玻璃幕牆的大廈格格不入。
兩個警員早就到了,在街燈下等候。我走近時,看到中年警員一臉不耐煩,老油條都這樣。戴著眼鏡、貌似二十上下那個顯得雀躍,第一次出任務的模樣,姑且叫他四眼男。
「就你一個嗎?」老油條問。「師傅今天休息,區區三個我可以搞定。」老油條臉上閃過嘲諷的神色。「當差二十多年,從未見過這般年輕的除蟲師。」他跟四眼男說:「喂,還不快拿傢伙出來。」四眼男忙從警車取出一個旅行袋,裡面發出金屬碰撞的叮噹聲。
舊樓只有一台升降機,門上掛著「待修」的牌子,我們只好走樓梯。才走了兩層,老油條已大口喘氣。我早從他身上嗅到濃烈的香煙味,果然以前是舊人類的非自然人,大多染上吸煙等陋習,這老油條就是個好例子。
「第一個在二樓E單位。」四眼男拿出手機宣讀。走廊狹長,單位都在左邊,牆上印著模糊的字母,分不出E和F了。幸好,其中一個單位是空的,免得麻煩。
老油條按下門鈴,沒發出半點聲響,拍門叫道:「警察,開門嗱。」過了良久還是沒人應門,他跟四眼男打個眼神。四眼男放下旅行袋,舉腳準備踢門,木門「依呀」一聲徐徐打開。
開門的是個老頭,頭髮全白,眼神茫然看著我們。我擠開兩個警員跟他說:「我是除蟲師,編號9784,今日來為閣下除蟲。」老頭一臉不解,說:「哎,除甚麼蟲,我已經七十三歲,還要做這個?」我說:「無論甚麼年紀,只要符合身份,都要除蟲。根據紀錄,你已經遲了二十年。要不你先讓我進來?」
老頭的單位沒多少東西,挪開椅子,就可以在客廳騰出一人躺下的地方。我跟兩個警察說:「這裡地方不多,麻煩在外邊等,完了會告訴你們的了。」
我取出一卷塑料墊,撕下一塊鋪在冷冷的地磚,不多不少剛好。「脫褲。」老頭搖搖晃晃站起來,褪下那條洗得發白的藍色睡褲,他裡面穿的是平腳短褲。
「這個也要脫啦。」我一邊說,一邊撕開工具的真空包裝。老頭「哦」了聲,脫下短褲,那裡是一片亂草中的一顆小菇。我嗅到一股酸餿味,喉頭發癢,差點吐起來。這些舊人類真的骯髒頂透。
「躺下。」老頭依然照做,口裡還在喃喃自語:「活了七十多年,臨死才來個血光之災,真是好運氣好運氣。」
我戴上乳膠手套,在上面噴了層消毒酒精。老頭的大腿臘黃,摸上去有些像牛皮紙,裡面只賸骨頭,好不容易再摸出大靜脈。麻醉針捅進去時,老頭發出悽慘的叫聲。老油條在門外說:「小除蟲師,裡面還好吧。」
「沒事。」其實老頭已把我叫虛了,拿出除蟲槍的雙手已在發顫。除蟲槍是做任務的主要工具,形狀像曲尺手槍,只是槍管的部分換成玻璃管。管子隱藏鋸齒刀刃,按下板機就會旋轉而出,除掉舊人類的蟲子。
「閉上眼睛,很快就完了。」幾番撥弄,才把老頭胯下的草菇套進管子。默唸三二一,按下板機,管內一片猩紅。我拿了止血棉按住傷口,再用噴火槍燒封,幾分鐘後血就不流了。
我拆下玻璃管,放進貼了老頭姓名的塑料袋,封好後掉進箱裡。這步用來證明我完成任務,必不可少。我把其他工具倒進黑色垃圾袋,之後再用消毒酒精擦手。
「好了,這兩天發燒的話,就服這個。」我把一排十顆的撲熱息痛拋在茶几。
離開單位時,老油條又在抽煙。四眼男站崗般佇立一旁,臉上透露不自在的神色。老油條向天井吐出一圈白煙,轉頭問:「搞定了?」我說:「下一個。」
下一個除蟲目標住在4樓的B單位。老油條在3樓時左手扶牆,右手按胸說走不下去,這就是抽煙過度的結果。除蟲是政府給我的神聖任務,絕不可以給這種冗員拖累,於是我跟四眼男說:「你要不陪他,要不跟我,自己選。」四眼男看了老油條一眼,繼續往上走。
「你是自然人吧?」四眼男冒出一句。
對於他這問題,我不感意外,畢竟我的皮膚猶如大理石像,實在不難猜出我的來歷。於是我點頭。
「所以你是沒有……」他臉上忽紅,話說到一半就沒說下去。我替他說:「我們都沒有性徵。」
「原來如此。」四眼男說:「我差不多八九歲就除了蟲。」我心算一下,那是十多年前,自然人為數不多。我說:「那是個不錯的年紀,可是我沒替小孩除過蟲。」
「到了。」四眼男停在單位前,在閃爍不定的燈泡下,橘色大門反映暗紅。應門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婦人,四眼男表明來意後,她的臉瞬間變成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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