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之楔：時空魅影 - ［卷三］第十五章．樂園百貨慘案（七）

　　十一月九日，星期天。

　　樂園百貨周年慶的最後一日。

　　天使噴泉廣場與以往假日相比，多了二到三倍的人潮，不見平日滯留的小吃攤商，取而代之的是三不五時就能瞧見維護安全的制服巡警，以及施工點綴的兩側道路。

　　與前次相較，各自穿著合身常服的五人，一路走來少了路人的側目閒語，人們全都一副司空見慣的模樣，只因這段期間出現的外國旅客不在少數。

　　每年的十一月底，是星雲共和國慶祝豐收的感恩季，僅次於日之春節與月之春節的重要日子；因此樂園百貨周年慶結束後，將會變得更加人聲鼎沸。

　　「才兩週不見，就變得這般熱鬧。」

　　哈洛德雙手插進外套口袋，跟隨隊伍直邁商區，視線掃過多了百花裝飾的廣場路段與人行道，在中央噴泉的兩側空地甚至還架起了臨時帳篷，似乎將在月中之時佈置成活動中心。

　　「感恩季嘛！因為這個月的最後一天就是國慶日了呀！」

　　石千樂雙手交叉倚在腦後，一邊說著一邊轉了一圈，自在地靠向白色大樓的金錢鼠雕像，回看夥伴的同時還隨意接過發來的宣傳單。

　　他瞄了印刷品一眼，挑挑眉。

　　「咦？除了樂園百貨之外，其他店家也有舉辦聯合活動耶！剛好今天開始！」

　　「什麼樣的活動？獎品是什麼？」

　　實夏樹好奇湊近，傳單的圖文簡潔易懂，並且完整交代了最重要的訊息——時間、地點、對象、辦法和獎品。

　　「先到樂園百貨一樓的服務台領集點卡，然後去指定的七個地點蓋章或消費，最後在當日下午五點前回到服務台繳交，即可參加抽獎⋯⋯」

　　他摀著下巴，仔細讀過活動時間和獎品的部分，這才發現竟然是一日限定的，每天的集點卡都不一樣，逾期無效。

　　相對的，主辦單位提供的獎品豐厚十足，只要繳交完成至少五筆的集點卡，沒抽中大獎也一定會有安慰獎。

　　最好的是一台休旅車，其次是電動機車，其餘獎項數十名，最差的安慰獎則是餐廳抵用券，只要是券上印製的合作餐廳全部適用，至少能讓參加者用半價飽餐一頓。

　　「中獎名單當天六點揭曉，閉館前都可以現領耶！上面有最新型的虛擬頭盔，每天抽出五套！」

　　石千樂眼睛放光盯著獎品區的遊戲設備，一旁的友人看了忍不住吐槽一句：「百貨商圈的客流量數以萬計，你想拚機率，還是早點買一買回去比較實在吧？」

　　「唔，如果虛梓白肯出手的話，就不是機率，而是百分百了。」

　　「魔導術不該用在如此之事。」

　　「我知道嘛！只是看到了，也在現場了，如果不參加感覺挺吃虧的，我們五個人就有五份希望耶！」

　　「又沒說不行，就順便，量力而為囉。」

　　比起虛梓白的冷言冷語，哈洛德倒是一副隨和心態，對一些僅次於安慰獎的小物件頗感興趣，比如耳機、隨身碟、錄音筆等一些在南岸未普及的道具——如果將這些玩意運到馬格諾，甚至還會變成奢侈品。

　　思及故鄉，他沉下眸子，靜默下來。

　　——如果被黎明會發現他叛逃，儘管家鄉內的族人身為貴族，還是會受到牽連吧？雖然，有蕾蓓卡這位長老在，族人不至於成為代罪羔羊。

　　「哈士奇，走囉！」

　　忽然在大門口被同夥高聲叫起難聽綽號的哈洛德，不免額角爆起青筋、手握拳頭。

　　「別在大庭廣眾之下那樣叫我啦！」

　　實夏樹和阿貝爾回頭朝大步追來的哈洛德投以憐憫的眼神，站在石千樂的左右兩側，後者正捉著自己的包包背帶，前者的手則讓身旁的銀髮男子如意牽起。

　　邁入自動拉開的玻璃門後，五人走過中央大廳，往一旁的服務台靠近。

　　制服女子見著人影晃近，習慣地掛起職業笑容開口寒暄，看清來人後嘴角微僵。

　　「我們要集點卡，五人份。」

　　「好的。需要我為您說明集點活動的注意事項嗎？」

　　「不需要，謝啦。」

　　黑髮青年的碧綠眸子瞄過到手的集點卡，將這些明信片大小的物件依序遞給同行的夥伴，爽快地一塊兒離開服務台。

　　制服女子目送朝一樓蓋章區遠去的五人，一旁的同僚趁著空檔拍拍她的肩膀低問。

　　「怎麼啦？瞧妳剛才緊張地盯著那個健壯的金髮帥哥看，現在鬆一口氣又有點失望的樣子。」

　　「我才沒有！別捉弄我了。」

　　她別別嘴，才不會承認自己看到半個月前的同一批人，還曾在他們背後怒比中指。

　　⋯⋯

　　承重柱裡的八條鋼筋中，已有半數由上而下蔓延出裂痕，並且顯現紋路於水泥石柱之上，被一層油漆補土掩蓋實相。

　　紫紅眸子閃爍著淡金瑪納，從踏進這棟建築後便一路檢視各樓層的石柱與天花板，每往上一層，牽住伊人的手就更牢靠一分。

　　二週前，僅有五樓餐廳的天井令人憂心；可今日一來，竟然三樓就出現徵兆，這讓他踩在地面上的每一步，都難以忽視因物質共振得來的反饋，在腦中慣性模擬而出的預知幻象。

　　——這棟樓，也許還能再撐幾個時辰，但不論如何，今日會垮。

　　況且，他已嗅到了死亡氣味，就混在這棟建築物內；可人來人往，他不想主動曝露自身存在。

　　虛梓白的餘光掃過漫步於專櫃之間選物的消費者，推估樂園百貨的管理層或許早就知曉已是危樓的事實，選擇隱瞞恐怕是為了潛在的龐大營業額。

　　「利益薰心，隨人翕張。」

　　好聽的次男高音呢喃一句，牽手並行的實夏樹收起剛蓋完三個印章的集點卡，歪頭仰望神色流露些許不安的唯美男子。

　　「虛梓白，你在警戒什麼呀？」石千樂的眼角瞄過卡片上的地點指示，瞧對方回以「你何必明知故問」的眼神，搔搔臉頰繼續說：「唔，好啦！這裡再蓋完四樓的章就可以到外面的三家店去，傍晚再回來抽獎。」

　　「你不是要買遊戲頭盔嗎？」哈洛德冷笑一聲。

　　「等等要去的一家就是專賣遊戲周邊的，俗話說貨比三家不吃虧嘛！」

　　「你明明只打算比兩家。」阿貝爾翻了翻集點卡的正反兩面，除了樂園百貨這裡，也只有一家可能會賣某人想要的東西。

　　「白哥哥，你剛才說的『利益薰心，隨人翕張』是什麼意思？前面我知道是什麼，後面⋯⋯是任誰擺布？」

　　實夏樹才剛問出口，一旁的手扶梯就傳來一陣騷動。

　　「⋯⋯不要、我不要玩具！我只想回家、快點回家！」

　　一家四口正從上方下來，爸爸提著購物袋、媽媽抱著包裹棉布的嬰兒，而一位約莫四、五歲的幼女正踩的娃娃鞋，又哭又鬧地拉著爸爸的褲角，恐慌得只想馬上離開這個地方。

　　「妹妹別鬧！讓爸爸媽媽丟臉很好玩嗎？」

　　「妹妹，妳為什麼突然想回家呢？」

　　手臂痠疼大半天的母親喝斥著，被拉著褲角的爸爸則是微彎身子，暫時放下購物袋地擦擦女兒的淚水，摸頭安撫提問。

　　「我看到好多好多的人，脖子都被黑色的線吊起來了⋯⋯他們會死掉！我不要爸爸媽媽和弟弟也死掉，我們快點離開，就不會死掉了！」

　　「妳在胡說什麼？別說這麼不吉利的話！妳看，別人都看過來了。」

　　「罷了，老婆，都三點半了，帶她去附近的公園散散心也好，反正該買的都買了，抽獎什麼的就算了吧。」

　　聽到爸爸替自己說話，媽媽也勉為其難地點頭，穿著洋裝的小女孩總算破涕為笑，目光朝三樓蓋章處的五人望過來時，張嘴愣了一下。

　　「爸爸媽媽，那邊有五個人竟然沒有黑色的線耶！而且有三個人的眼睛跟我一樣，是灰色的！」

　　「妳又在瞎說什麼⋯⋯」

　　她的母親嘀咕一句，瞧自己不受控的孩子小跑步衝到五個陌生人面前，一手扶額地和丈夫上前跟來。

　　灰眼蘿莉眨眨眼睛、揉揉眼眶，抬頭看過兩位高大的灰眼外國人時肩膀縮了一下，下意識迴避另一位高挑冷漠的銀髮男子的視線，有些怯懦地問向看上去比較和善的亞麻棕髮哥哥。

　　「大哥哥，你也是這種眼睛，會不會跟我一樣，有時候會突然頭痛，還常常會看到爸爸媽媽說看不到的東西？像是大家身上有的金色光環⋯⋯」

　　實夏樹和虛梓白對視一眼，後者淺笑點頭，他便鬆手蹲下身子、雙手按在膝上，與這名幼女平視對話。

　　「會的喔。有這種眼睛的人，通常患有『先天性光子過敏症』，讓我們會看到一些一般人看不見的東西哦。」

　　「『先天性⋯⋯的什麼』，是什麼東東？」

　　見著這位大哥哥沒有敷衍她，還把她當成正常的孩子認真應對，她擦擦眼角，心裡的膽怯又少了一分。

　　「那是一種很棒的天賦，能夠看見人們的生命氣場，也能預見危險，幫助自己身邊的人免於受害。」

　　灰眼幼女瞪大眼睛，認真追問：「危險⋯⋯像那些套住大家脖子的黑色的線嗎？」

　　「嘿呀，小蘿莉，這棟大樓隨時會垮，趕快離開這裡是對的。先不說柱子裡有沒有裂痕，妳仔細看，三樓的天花板都出現裂痕了。」

　　一旁的黑髮男子也蹲下身子插話一句，說到「天花板」時，還特別用手指引導她的目光移向上方吊燈之處，周邊已有蜘蛛網般的細紋。

　　「不好意思，我家孩子給你們添麻煩了。」

　　幼女的母親微微俯身，向五名陌生男子點頭道歉，趕緊一手牽上自己的女兒。

　　「不會的。另外，這位媽媽，你們快點離開這棟大樓真的比較好，小孩子說的未必是假話，至少那兒的狀況還挺嚴重的，更別提已被粉刷看不到的。」

　　石千樂才剛說完，女孩的父親也拍拍自己的妻子，指向剛才提過的吊燈根部，雙雙臉色大變。

　　——如果這時來點地震，只要輕微有感的那種，就有可能讓它砸下來了！

　　「那個，不好意思，這麼問可能有些唐突⋯⋯我女兒說的那些，是真的嗎？」

　　「感知的方式因人而異，但，危險本身是真的。」

　　高冷淡漠的銀髮男子雙手抱腰，居高臨下地注目這對夫妻，向他們具體點明了關於地基鬆軟、粉刷下的裂痕、冷氣機的持續震動等，以及周年慶連日來的百萬客流量更是加劇了隱憂本身。

　　「魔鬼就藏在細節裡，這些透過觀察都能得知。」

　　「⋯⋯謝、謝謝你們的告知！」

　　這一家子越聽臉色越綠，夫妻彷彿能見女兒說的吊人黑線似地，只想盡快離開這般堪慮之地，離去前不忘詢問這群觀察入微的青年來自何方，得到答覆後，僅是嘴裡喃喃念著「星耀大學的學生」，以最短路徑邁出大樓。

　　而五人也在蓋完四樓的印章後迅速離開樂園百貨，筆直走向活動合作的遊戲店家，改變主意地將這份集點卡做為紀念卡。

　　——誰教虛梓白剛才說出了預言，言明樂園百貨今天會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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