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之楔：千年樹精 - ［全卷］第七章．淨化的意義（下）

　　「綠帽那種膽小鬼，到底是怎麼爬上小隊長的位置啊！」

　　一個刺蝟頭綁著布條、臉頰還有數條刀疤的魁梧男人走在前頭，和夥伴踏過屍海血地，腳邊的肢體殘塊拌了一下，他一臉嫌惡地踢到一旁。

　　「猴哥說的是，那種沒見過大風大浪的弱雞，肯定是在背地裡挑撥離間爬上去的，既然幹了這一行，看到屍體就怕還像話嗎？」

　　猴哥瞪了答腔的夥伴一眼，撇頭啐了一聲。

　　「這些屍體貌似全是那群中看不中用的兄弟，怎會蠢到乖乖被火藥炸啊？」

　　被瞪的紅毛同夥吞了吞口水，咕噥一聲，他們這位臨時隊長的實力雖然說是所有夥伴中的前三強，可脾氣也是數一數二的差；他不僅力氣大到能隨手舉起一百公斤的重物，瞬間爆發力也十分驚人。

　　「喂，紅毛，你說那個妖術師會不會是綠帽胡謅的？」

　　「這⋯⋯不好說，剛才一會兒天空異象一會兒地震連連，現在又看到這麼多屍體，恐怕⋯⋯」

　　他吞了吞口水，隨著越往深處前進，不變的遍地屍海令他越漸不安。

　　——如果說是火藥炸的好了，那種奢持品不僅單價貴得要命又不易取得，哪來這麼多本錢可以燒掉整座森林？老大他們可沒帶這麼多彈藥能引火自焚啊！

　　紅毛轉了轉眼珠子，放眼望去連個火苗都沒有，很明顯是早上才炸掉的，才過幾個鐘頭不可能撲滅得如此徹底吧？

　　「哼，怕什麼？老子就不信會有老子幹不掉的傢伙。」

　　猴哥鼻孔哼氣，眼看前方盡頭出現不一樣的綠意，揹著斧頭加快腳步。

　　「走！」

　　「是、是⋯⋯」

　　跟在背後的六名夥伴面面相覷，三步併兩步地快走向前，不一會兒七個男人便走到草地焦土的交界之處，遠遠可見一棵將近十層樓高的聳立古樹。

　　「那、那是傳說中的千年樹精？」

　　其中一名不由得讚嘆一句，隨即被樹下的一抹金髮人影轉移注意力。

　　「猴哥，那個金髮的⋯⋯該不會就是綠帽說的妖術師吧？」

　　「哼，管他妖術還是夭壽，敢傷了我們兄弟的傢伙都該去死！」

　　七人大步大步向前，接近至十米外後才注意到對方頭上的不明物體是一對彎曲硬角，對方回眸一望，金光發閃的碧眼懾得一人止步、六人後退。

　　「猴、猴哥，對方似乎不是人啊⋯⋯他頭上那玩意兒是什麼？而且眼睛還會發光⋯⋯」

　　貝倫斯對七名不速之客冷笑一聲，朝空無一人的身旁擺擺手。

　　『瑟希，妳有什麼話想說就快點說，我去會會那幾個渣渣。』

　　『好。』

　　包覆在微弱金光內的瑟希靈體目送逐步遠去的背影，飄在半空中與靠在側枝上的千年樹精四目相交。

　　『橡樹精，對不起。』

　　千年樹精淡漠無語，金眸微光閃爍。

　　『我的自私讓你受苦了，對不起。』

　　『自私？』

　　歐克微微偏頭，半垂眼睫。

　　『我知道這個詞，但是不懂那是什麼意思。』

　　瑟希怔了數秒，赫然驚覺眼前的這抹智慧靈體就像一張純白無垢的紙，又像一位失去情感能力的青年，宛若鐘錶機械。

　　——他會變成這樣，是自己造成的嗎？

　　她低下頭，雙肩微顫，憶起自己死前的詛咒話語，擅自將自己的想法加諸在毫無抵抗力的橡樹上，使之受苦受難長達千百歲月。

　　如今醒悟，才發現自己這種作為，不就跟生前的那群狂信徒如出一轍？

　　植物也是生命，只要是生命都有自我意識；生前的自己把他當成死物對待，如同將人類當成工具使用——一個人別說是受虐千年，光是短短數日，就會為了保護自己而扼殺情感，讓自己變成無感人偶，或索性自盡了吧？

　　然而，自己生前的詛咒卻不允許他死去，他除了這麼做以外，別無選擇。

　　『對不起。』

　　瑟希下浮地面，四肢蜷曲、五體投地，發自內心地向對方磕頭三次。

　　除此之外，她已經想不到自己該如何請求對方的原諒了。

　　『為什麼要對我道歉？』

　　歐克瞅著對方，茫然回問。

　　『道歉有什麼意義？』

　　瑟希內心一凜——果然，得不到原諒嗎⋯⋯

　　『我知道這個詞，但我不明白這麼做的意義。』

　　千年樹精觀察了一陣子，確定對方已不再對他散發惡意後，才從樹上浮游下來。

　　『妳確實造成我的疼痛與困擾，但妳也幫助我活下來，並給了我＂視覺＂。』

　　歐克站在她面前，貓眼石般的金眸專注凝視。

　　『現在的妳沒有惡意、沒有不舒適的頻率，但是有一股糾結在一起的意念，那是什麼？』

　　瑟希的胸口緊窒了下，爬起身子一手揪心。

　　『我在懺悔，我在後悔自己對你做過的那些事，我不該將無從宣洩的怨恨出氣在你身上，你是無辜的，是我害了你⋯⋯你願意原諒我嗎？』

　　千年樹精直直盯著對方，早已情感麻木的他只感到一片茫然。

　　他遙望走向另外七人的貝倫斯，有點好奇對方是怎麼把原本的惡靈變成這樣。

　　他上前一步，與對方只有半尺之遙。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妳的問題⋯⋯我和他的約定，只是希望他幫助我讓妳脫離我的軀體、不再讓我疼痛困擾，如今他做到了，我也會答應他一個要求。對於妳的道歉，我從沒想過，也不認為有這麼做的必要。』

　　瑟希心緒一沉，包覆自身的微弱金光眼看就要消失，越漸透明的四肢末端竄起暖流。

　　她想再次投射意識交流，卻發現自己已無力訴說。

　　『不過，如果妳認為我接受妳的道歉，會讓妳感到比較舒適的話，我就接受。』

　　在即將消失形體之際，對方補上這麼一句，瑟希沮喪的臉容立即揚起淺笑，含淚點頭。

　　歐克面無表情地目送逐漸融入金光之門的瑟希，那道若有似無的門扉轉眼間杳無聲息。

　　他游上側枝，再次看向不遠方的貝倫斯，平靜的心扉似乎蕩起一絲漣漪。

　　貝倫斯回望一眼，瑟希已經消失了，不知道他們談了些什麼。

　　「老子心情好，給你們一個機會，數到十之前趕緊滾蛋、別再讓我看到，否則就殺無赦囉。」

　　他微抬下顎，冷眼瞪著突然闖入的七名山賊，碧綠的瞳眸不再放光。

　　六個男人強嚥口水，雙腳像是被釘入地板一般一動也不動，身體也僵得堪比石膏人像，眼珠子微微突出直視那對龍角，只有一人回過心神。

　　貝倫斯掏掏耳朵，隨性歪頭避過忽然揮砍而來的闊刃大斧。

　　「幹什麼？就一對龍角而已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老子對男人沒興趣，再看就挖掉你們的眼睛。去去，別礙著我和老婆幽會，我要開始數了，一、二、三⋯⋯」

　　他開始唱聲，猴哥又揮來一記斬擊，突地吭啷一響，那柄巨斧的金屬部分被切成兩塊，砰的一聲掉落地面。

　　「四、五、六⋯⋯」

　　六名呆滯的山賊此時才回過神來，眼前長了一對龍角的金髮男子手中忽然冒出一把漆黑鐮刀，刀口早已劃過猴哥的脖頸，下一秒刀疤猙獰的頭顱落地滾了三圈，刺蝟毛髮也插進草皮。

　　大夥們瞄過兩眼瞪大、還來不及反應的粗曠腦袋停在腳邊，立刻被嚇得面無血色、失聲尖叫。

　　「鬼、是鬼啊！快跑、快跑啊！」

　　「死神⋯⋯他根本不是什麼妖術師，是死神啊！」

　　「七、八、九⋯⋯」

　　貝倫斯收起黑鐮，一邊唱聲，一邊平舉手臂指定他們的背影，射出六枚子彈似的金光。

　　「十！很好，都跑了，跑掉的過了今晚就什麼都不記得啦。」

　　他輕笑一聲，隨意把倒在腳邊的礙眼屍體踢到一旁，轉身走回千年樹精身邊。

　　『麻煩事兒都解決啦！歐克，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吧？』

　　貝倫斯燦爛一笑，歐克身形一顫。

　　『嗯，我記得。』

　　貓眼金眸直凝對方，對方又是各種欲求混雜在一起的狀態。

　　『說吧，我會答應你一件我能夠做到的事。』

　　『嘿嘿。』

　　貝倫斯靈體化跳上枝幹坐到對方身邊，食指勾起對方的下巴，姆指貼住下唇。

　　『成為我的妻子，跟我回彼岸，做我的執楔者，永遠跟我在一起吧。』

　　千年樹精沉默數秒才漠然回應。

　　『我只答應一件我所能夠做到的事。』

　　貝倫斯淺淺一笑，不僅沒放下手指，還將身體湊得更近。

　　『不管選擇哪一個，到最後都是一樣的意思。』

　　『一樣？』

　　歐克的無暇金眸濛上些許困惑，在自己知曉的詞彙中，那些選項並不是相同的含意。

　　『如果你選擇成為我的妻子，我自然會把你綁在身邊，為此勢必會把你帶回彼岸，而且必須讓你做我的執楔者才能與我穿梭異方進行修楔。』

　　『如果你選擇跟我回彼岸，依我的性子肯定會纏著你不放，到最後還是得成為我的妻子、做我的執楔者，一直跟我在一起。』

　　『如果你選擇做我的執楔者，也得去彼岸才行，為了修楔自然會湊在一塊兒，然後我再花點心力把你占為己有。』

　　『如果你選擇一直跟我在一起，上述選擇終將依序達成——所以說，不管你選擇哪一個，最後都是同樣的意思。』

　　歐克垂下眼睫，思索片刻後抗拒地推開對方，對方的碧眸一沉、神情略顯受傷。

　　『占為己有⋯⋯是指類似瑟希做過的事？』

　　貝倫斯噗哧一笑，擺擺手，黯然的眸子恢復明光。

　　『怎麼可能？我只是不想再失去奧菲莉雅，所以才想把你綁在身邊。』

　　『我無法理解。』

　　歐克專注凝視眼前的男兒，心中漾起微妙的思緒，千年來不曾有過。

　　不知道是因為對方的關係，還是剛從瑟希的詛咒中解放的緣故。

　　『不用試圖理解，去感覺便足夠了。』

　　『感覺？』

　　貝倫斯的手指輕輕觸碰對方的胸口。

　　『就是這裡的感覺，不是來自軀體的感官知覺，而是最直覺反應的心。』

　　『心⋯⋯是指我的樹根嗎？』

　　他失笑一聲，有些挫敗地抹抹臉，或許跟一株修練成精的植物溝通還需要費點工夫。

　　『不是實質軀體上的對應部位，而是最直覺反應的心，就在你這裡。』

　　歐克面無表情地低頭瞅著襲胸而來的手，確實最先有感覺的地方是這個部位，但他的注意力往往會被實質軀體傳來的知覺網絡掩蓋過去。

　　『你的樹根大概對應到人類的腦子，都是處理外界訊號的部位；會誤以為那個地方是意識的中心點並不意外，畢竟目前所處的世界是如此真實，真實得讓人難以懷疑現世與夢境的差別，導致過度依賴處理訊息的器官，繼而忽略來自意識中心點的直覺反應。』

　　貝倫斯瞅著偏頭嘗試理解語意的歐克，撫上對方的臉頰追加一句。

　　『因此，你只要回應你的心來做選擇就可以了。』

　　『心⋯⋯嗎？』

　　長年下來的問題已經解決了，恢復自由之身後，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歐克低頭沉思，經年累月冰封情感及欲望的他，突然要找回強行忘卻的本能，還是需要一點時間。

　　『我不清楚⋯⋯但我知道這是我所能夠做到的事，而且似乎不排斥跟你走。』

　　『答應了？你看起來還有疑問。』

　　千年樹精點點頭，茫然回問。

　　『為什麼你明知道我沒有性別，卻還是要我做你的妻子？』

　　『你會開花結果吧？』

　　貝倫斯輕笑轉問，對方俯首。

　　『那就不是你沒有性別，而是在特定情況下才擁有性別，並且不限雄雌不是嗎？』

　　『你不是樹，我不是龍，就算結合也無法繁衍後代，我不明白你如此要求的用意。』

　　眼看對方如此認真追問傳宗接代的問題，貝倫斯的肩膀微抽強忍笑意，數秒後才掩嘴回應。

　　『這種問題根本不是問題啊，該從哪裡說起好咧⋯⋯』

　　『彼岸的居民都是獨立的意識體，只要維持自身的梅爾卡巴完好無缺就等同永久存續，所以打從一開始就沒有繁衍後代、製造未來降生意識載體的必要，至於那方面的事就跟吃東西一樣，只是一種＂癮＂罷了，不管做不做都無所謂。』

　　『彼岸的居民之所以會尋求伴侶，為的是精神寄託。你想像一下，在近乎永恆的時空裡存續，若是沒有能夠互相扶持的伴侶、沒有欲求的對象、沒有堅持的目標，那麼隨時都有可能陷入絕望、被虛無吞噬吧？』

　　歐克直直盯著對方的臉容，貓眼金眸看得出來對方的意念完全沒有半分虛假。

　　他不自主地撫上對方的左眼眼尾，忽然想起不久前被瑟希攻擊時，餘光瞄到的畫面。

　　『你曾經⋯⋯像瑟希那樣過嗎？』

　　『嗯，而且有過之而不及。』

　　千年樹精金眸微沉，語氣淡然。

　　『我的心有點疼，緊緊的，不知道為什麼⋯⋯』

　　貝倫斯怔了一下，思索半晌，正想回應對方時，對方已先投來意念。

　　『我不在意你是否把我當成奧菲莉雅的替代品，只是當時注意到的這隻眼睛，讓我感到如此——那是曾經陷入絕望而留下來的痕跡嗎？』

　　他點點頭，碧綠瞳眸看對方看得有些失神。

　　歐克此時此刻的神情舉止，簡直就跟初遇奧菲莉雅時如出一轍。

　　『如果我跟你在一起能夠舒緩這隻眼睛帶給你的傷痛的話，我答應你，跟你一起走。』

　　——如果我跟你在一起能夠讓你感到幸福快樂不再痛苦的話，我答應你，跟你一起走。

　　在茫茫異方之中尋找了無盡歲月，如今遇上相似的神貌、相似的情景、相似的話語，強悍如貝倫斯，僅存的完好右眼也不禁潰堤。

　　他迅速擁上對方，將自己的失態藏在對方的側頸背後，燦金的瀏海與翠綠的髮絲些許交錯。

　　這一刻，他終於有了被淨化的感覺，遠遠勝過在亙古歲月之前，康卓勒和迪賽爾給予他的希望。

　　『謝謝，真的很謝謝你。』

　　歐克愣了數秒，緩緩閉上眼睛。

　　胸口與胸口相觸，他內心漾起的那絲漣漪，似乎正回應對方的擁抱，陸續濺起更多的波紋。

　　懷抱的雙手緊緊摟著，歐克怔怔地低視對方繫在背後的麻花辮子，對方的力氣很大，但他感覺得出來對方一直在克制自己的力量。

　　對方與瑟希戰鬥時他昏迷過一陣子，當時對方的樣貌現在想起十分模糊。

　　『貝倫斯，龍是什麼？』

　　『跟我回彼岸後，我會讓你看的，現在恢復真身的話，不僅會傷到你，整座山頭也會被我壓垮一半。』

　　『嗯。』

　　貝倫斯手指滑過自己的右眼眼眶，鬆手跳下橡樹側枝，站在樹根外圍將自己實體化。

　　歐克俯瞰對方，又問了一句。

　　『你的名字是貝倫斯，還是安賽爾？』

　　『都是，只不過安賽爾是在我加入彼岸之前的歷史。』

　　『為什麼改了名字？』

　　『因為彼岸有個名字跟我很像的變態傢伙。』

　　『變態是什麼意思？』

　　『呃⋯⋯這個你不用知道。』

　　貝倫斯搔搔臉頰，眼角瞥過逐漸西沉的日光天色，瞬即轉移話題。

　　『時候不早了，雖然我目前的普拉納存量還足夠讓我閒晃幾個月，但小渡鴉恐怕撐不了那麼久。』

　　『你要去把他接過來嗎？』

　　『不，我先讓你轉化成彼岸的居民比較好。』

　　他盯著游到面前的千年樹精，從自己的胸口閃現立體大衛星陣，逐漸擴大包覆自身。

　　『你肯定是個絕佳的庇護者苗子，若是你先轉化成功，而小渡鴉沒成功在天黑之前學會梅爾卡巴的話，至少可以暫時透過你的力量再延續幾天。』

　　歐克微微歪頭。

　　『庇護者？你不行嗎？』

　　貝倫斯自嘲一聲，朝對方伸出覆滿金光的手臂。

　　『我辦不到，而且輔助同伴的相關能力我可是連門外漢都不如。』

　　『在所有的執楔者當中，我的職階是毀滅者，是最難與同僚配合的傢伙，也因為如此，除非遇上異常棘手的壞掉人偶需要強大的戰力，否則這類型的同僚基本上都被放在一旁當吉祥物了。』

　　『至於庇護者，性質則與毀滅者完全相反，其他同僚若是沒有庇護者跟隨，修楔時的處境會非常危險。』

　　貓眼石般的金眸凝視和煦光球，手臂末端的細枝輕點而上。

　　『既然這樣，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因為我掌握了時間和空間的法則，可以獨自進出阿卡莎祕錄去執行任務。』

　　『法則？』

　　『第二層萬法奧祕之源，是將能量初步分門別類的規則，彼岸將它劃為九種，不過我倒認為應該包含＂虛無＂在內，總共十種才對，可惜彼岸現在的兩名管理者一個不管事、一個老頑固，我只能呵呵一笑了。』

　　貝倫斯輕笑一聲，讓釋出的光能逐漸籠罩整棵千年古樹。

　　『這些都是後話了，總之，接下來我會教你怎麼使用梅爾卡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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