墮樂園 - 《CH.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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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世界並不會被毀滅。

其實，被遺忘的只是我們。

其實，世界從來都悲哀，差別只在赤裸與否，或者。

「格格……格格……」男孩咀嚼著波板糖，而我走到兩道門前，忖度著剛才的那番話。

左邊門，通向沒靈魂的天堂；右邊門，通向有靈魂的地獄。

對於很多人而言，這種抉擇實在太沉重……

「喺墮落嘅地方，做個懷有希望嘅人，好辛苦呀呵？」男孩冷然諷刺著，「宜家嘅生還人數係──23人。」

我猶豫了好一會兒，才以沉重的步伐……走近左側的門。

「格格……格格……」男孩咀嚼著糖，揚起右邊嘴嘲笑著，是在嘲笑我的懦弱？

穿過左邊的門後，會成為一模一樣的倒影，從此再沒靈魂。但不要緊了，或許那個世界……根本容不下我的靈魂。

那個世界，只容得下一模一樣的人。

何況，岑小町已逝去了，我已是無希望的人……等等。

我在門口止步，回眸對男孩說：「我……要提出一樣嘢。」

「啊哈。」男孩把波板糖拋到地上，雙手擺後交握著，靜待我的下一句話。

「喺我離開之前……我想見岑小町……最後一面。」我懇切地說，這是我唯一的心願，「為咗呢件事，我咩嘢代價都願意付出。」

男孩咬著鋼筆，數秒後伸舌頭道：「岑小町已經死咗。」

「可以回到過去──」

「我唔可以改變時間，『管理署』嘅『時間』只會向前走，自行逆轉『時間』觸犯『管理署』規條。」

「觸犯有咩後果──」

「比死更可怕嘅嘢。」男孩把鋼筆拔出嘴巴，「宜家嘅生還人數係──15人。」

時間無多了。

我腦海泛起岑小町的臉孔，終於拭乾了眼淚後，走進左邊的門裏……

但是，不能就這樣結束。

我從門框的另一邊，踏步走出來。

我仍然在「管理署」之中，這道門失效了，卻屬意料之內。

「有好多嘢比死更可怕。」我將半空的一支白薔薇塞進褲袋，對數米外的男孩微笑著，「例如，唔再懼怕死亡。」

男孩愣住，語氣略為訝異：「你竟然──」

一秒之內。

我從褲袋拔出短刃，投擲向男孩的頭顱。

「喀擦」一聲。

男孩沒反應過來，便遭短刃擦過額邊，擦出一條血痕來。如我所料，男孩瞬即變得一動不動，仿若一尊蠟像般──果然是這樣。

一切，就拜託我身上。

我拾起了短刃，一邊追溯著「小町」給予我的指示，一邊朝十數米外的『時間』球狂奔！

她湊近我的嘴邊，卻只是握著我持刀的手，對我說了一番話。

「殺死我之後，『他』會召見你到『管理署』，到時你必須把握機會，令到『他』受傷出血。」

「點解要咁做？」

「只要令佢出一滴血，佢就會短暫被『暫停職能』，你就有機會扭轉絕境！」

「點樣扭轉？人類幾乎死曬……」

「逆轉時間，令世界回到未完全『墮落』嘅時候。『他』短時間內冇權修改『墮樂園』嘅設定，所以人類可以重新黎過。你攞走呢把短刃，裏面儲存咗我些許嘅力量，我會同你講解有咩用……」

「可以……回到幾耐之前嘅過去？」

「逆轉1000日左右係極限，如果逆轉更長嘅日子……會變得唔穩定，你會被拉入虛無之中，消失於世上……」

「……嗯，明白。」

「離開前可唔可以……叫我一聲『小町』？」

「小町」把逆轉的方法告訴了我，此刻我要竭盡全力，務求順利抵達中央的『時間』球──

遽然，「黑洞」變回那團黑液，如惡靈般向我湧過來！

我一個翻身避過了黑液，黑液卻在我面前凝聚起來，竟變成了「他」的模樣──卻是全身漆黑。

黑色的「他」眼神懷著萬般怒意，同時露出猙獰的笑：「你、斗、膽、挑、戰、管、理、署……」

他暴吼著撲過來，高舉鋼筆戳向我的咽喉！

我好不容易閃避，嘗試往側旁突圍而出，卻被他從後插中右腿，痛楚撕心裂肺！

「呀！」我痛得趴倒地上，而黑色的「他」拔出筆尖，向著我的心臟使勁刺去，來勢洶洶！

千鈞一髮間，我抓住了牠的手臂，筆尖卻已刺進胸口肌膚，鮮血隨即湧出……我……快撐不住了……

此刻……唯有賭上一把！

我把他的鋼筆往外撥，筆鋒插進我的左邊肩膀，濺血卻沒傷及要害……而我趁著空檔，把短刃使勁插進他嘴巴中，黑液瞬即濺滿一地！

他退後暴吼著，癲狂抽搐並化成一團黑液。我按著傷肩站起來，忍痛奔向「時間」球！

黑液再次發難，再度往我湧過來──

只、差、一、步！

我雙手把短刃插進「時間」球上，球體表面泛起漣漪，並且劇烈顫抖起來。我雙手緊握著刀柄，感受著時間的流動，全身承受衝擊而顫抖著。我聚精會神，內心只想著一件事。

把世界的時間，逆轉1827日。

一股力隨即把我拉進球體裏，把我扯離「管理署」的範圍，裏頭是一片純白色的空間。

成……功……了……嗎……

我在白色空間裏，往下無止境下墜著，而我逐漸失去意識……

哪怕要我消失都好，懇請你讓我回去一遍。

一遍就夠了。

＝＝

韶子雋：

雖然你總是要我叫你「哥」，但我終歸比較喜歡叫你的名字呢，請容我叫最後一遍吧，千萬別生氣喔。

寫這封信時，我不禁想起了6年前的日子，也實在欠了你很多。那時母親不幸早逝，父親因情緒病時常發作。要不是我那夜遭父親虐打，要你出手解救，你就不會遭父親燒傷左手了。後來在孤兒院裏，要不是還有你照顧相伴，我實在無力熬過孤單的歲月。

還記得小巷的那道牆壁嗎，我在裂縫間種了一朵薔薇，說希望牆壁上的裂痕都開滿花。你那時還取笑我，說只有我覺得「裂縫」是問題，何況那裏根本無法長出花來。

那是紫色的薔薇，無奈已經枯死了。

還記得我跟你說過，我自小的願望是擁有「如果電話亭」嗎？假若我擁有這件法寶，就能將世界變作色彩斑斕的樂園。我清楚現實並無什麼法寶，但我曾經相信，一朵花只要懷著希冀，亦定能在荒涼中盛放。

告訴你，不久前我到醫院拿檢查報告，報告證實我聲帶功能已完全損毀，即使動手術亦挽救不了，曾經康復的希望化作泡影。這對別人而言未必是大事，但我想你能理解的，對從小視音樂唱作為目標的我，感覺就像一切被肆意剝奪，世界又再成了黑色。

或者正因這樣，我一直罹患的抑鬱症病情，又變得嚴峻可怕了。那是遺傳自父親家族的，自中學起就發現了。但我對你總是笑容以對，我一直在竭力掩飾病情，想讓你看到一個樂觀可愛的岑小町，把悲傷留給關門後的自己。

抱歉，現在才告訴你，是不想哥哥擔心啊。

病發時的痛苦，像是被世界排斥在外，被命運棄於一角。不論我如何掙扎喘氣，抑鬱卻如夢魘綑住我的頸，世界彷彿沒有氧氣。那些窒息的寂夜裏，我把眼淚都哭乾，把心跳都忘記，把希冀都捨棄。我什麼也做不了，即使這封信都花了我無數個深宵，才一字一淚寫了出來。

我素來都不是討人喜歡的女孩，總是跟別人太不一樣。只是不知從何時起，別人甚至與我築了一道道的牆。世上太多事令我感到難過，別人卻根本毫不在乎。我不解，為何處於滿佈裂痕的世界，別人總是活得好好的，唯獨我時刻在淌著淚。

我一直所愛的事情，我一直所愛的男孩，世界卻從不容許我去愛。你知道嗎，那種壓抑情愫的痛。但是，我承受不住這份悲鬱，卻實在怪不了誰。

因為，錯的其實並非世界，只是融不入世界的岑小町。或者，是我抱太多不設實際的期望，才會往往遭俗世否定，才會遍體鱗傷。

對不起，是太累了。

不求你今日接受我解釋，唯望你明日願意原諒我。你是個溫柔的人，儘管我倆是異父異母的兄妹，你卻一直把我當至親般疼愛。謝謝你的存在，倘若人離開後還有記憶，我定必會把你牢牢記住的。

對了，還記得那時在孤兒院裏，我寫了一首歌彈奏你聽，你說十分好聽嗎？我在這封信的背頁，寫上了那首歌的歌譜了。說真的，我本來想填上歌詞，再找機會親自唱你聽的，可惜現實沒予我這個機會。

有些情感，是我永遠都傳達不了的。

既然傳達不了，就唯有在告別前，把這旋律贈予你吧。

你在房門前拾到這封信時，應該已是2014年1月1日的凌晨吧？那麼我在昨夜除夕，應已把那份禮物親自送你了。你說你喜歡白色，所以我偷偷織了白色的圍巾。我猜……你想必會怪我，把圍巾織得過份地長吧。傻瓜，那是為了讓你跟喜歡的人，一起披著它並肩而坐啊。倘若我不在身邊了，仍盼望它在接下來的日子裏，能為你帶來一絲暖意吧。記住啊，把它好好保管，要不然我不會放過你。

最後，謝謝你在這次除夕陪我，讓我當了一晚最幸福的岑小町。你贈我的回憶，你對我之重要，是多少筆墨也無法描繪的。

韶子雋，要幸福下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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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愛你的岑小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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