墮樂園 - 《CH.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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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得，那是西隧的狐狸人。

一聲巨響。

駝背怪物避過一擊，狐狸人猛揮圓鐘步步進逼，宛若持著一顆流星鎚。狐狸人攻勢疾快無影，駝背怪物終究閃避不及，很快被狐狸人砸斷兩臂，黑液從斷口湧出。

駝背怪物退縮至遠處，兩隻斷臂卻竟然迅速重生起來，使我看得三魂出竅。他對狐狸人猙獰地笑著，並且原地往下沉至鏡子下……消失得無影無蹤。

同一時間，四面八方的駝背怪物「複製品」，朝著狐狸人一湧而上，張牙舞爪圍剿著他，場面變得混亂。

咆哮聲震耳欲聾，宛若地獄的聲音。

倏然，小町微微顫抖起來。我揪心地端詳著她，察覺到她左手的袖口，正滲出濃濃的黑色液體，而非鮮血......

這個女孩，到底是誰......抑或是什麼？為何......她會有「岑小町」的外表？

「子雋……嗰隻駝背嘅怪物就係『自我』......」小町對我顫聲說道，「我地宜家身處嘅黑鏡空間……係『自我』創造出嚟嘅精神世界，用黎吞噬人類靈魂……所以佢喺度可以為所欲為，同佢爭持只會死路一條……」

「但點解......兩隻怪物會打？」

「我唔確定原因......」

狐狸人胸口睜開鯊魚般的口，無數蒼白之手從中湧出。他揮擊著圓鐘，擊潰一隻又一隻複製品，殘軀一個個化作黑液灑落鏡面。然而，鏡下不斷湧出新的複製品，數以千計的牠們露出尖牙，朝著狐狸人噬咬著，使他無路可退。

驚心動魄的畫面。

「我感覺到，嗰啲『自我』嘅複製品之中，必然包括真正嘅『自我』，但單憑外表根本難辨真假……複製品數目眾多，『純真』一定會俾佢地擊潰。」小町摸著左臂，標緻的臉頰慘白，「墮樂園人類所剩無幾，時間已經無多……要儘快消滅『自我』……」

「要點先可以消滅佢？」我聽罷愣住。

小町皺眉苦惱：「嗰啲複製品，理應只以殲滅『純真』為目標，對其餘事情唔會有任何反應……我地要搵出佢地嘅破綻，搵出真正嘅『自我』……」

我細心忖度著，此時狐狸人被擊至墜落黑湖裏，複製品們相繼湧進鏡下，景象觸目驚心。只消數秒，狐狸人再次撲出鏡面來，已淪為一副傷驅。

那些複製品……宛若撒旦的使者。

成百上千的「駝背怪物」成群湧出鏡面，再次把狐狸人包圍。狐狸人右手已然不翼而飛，左手的圓鐘斷成兩截，而他頭顱亦變得畸形歪曲，全身千瘡百孔，距離死亡不遠......

而我心念一動，奔向十數米的前方，拾起那把小町丟下的短刃。刀鋒還滲著黑液，卻是鋒利非常。

身後的小町焦心地道：「子……子雋你……危險呀......」

「相信我，我搵『自我』嘅真身出黎！」我握緊刀柄，走近那些怪物。

倘若她不是小町，何須著緊我的安危？

無數隻「駝背怪物」，正朝著狐狸人進逼，尖齒巨口重複著同一番話，瀰漫殺戮的氣息。同時，我亦下定決心，聚精會神。

「我、就、是、墮、樂、園、的、神。」

牠們詭笑著，我手臂拉弓。

「我、就、是、墮、樂、園、的、神。」

牠們睜大口，我瞄準牠們。

「我、就、是、墮、樂、園、的、神。」

「駝背怪物」同步躍起，如蠕動的毒蟲湧向狐狸人。千鈞一髮間，我傾盡渾身之力，將短刃往怪物投擲！

百分一秒。

短刃尚於半空快轉，而那群「駝背怪物」之中，僅一名疾速轉過頭來。

是牠！

突然間，那轉頭的「駝背怪物」焚燒起來，燃起了……純黑的烈焰……

我回眸凝視小町，她跪在黑鏡之上，雙眸瞪著駝背怪物，右手食指筆直指向牠。她嬌小的身軀顫抖著，左手衣袖不斷滲出黑液，狀甚痛苦。

是……她造成牠起火的嗎，她怎會有這種詭異的能力？

焚燒著的駝背怪物墜落鏡上，趴倒並狠盯著小町，劇烈地抽搐著。

「我……就……是……」

燃燒的牠朝著小町疾速爬過去，向著小町張牙舞爪！

「小町！」我疾奔且撲過去，卻已來不及。

「墮……樂……園……的──」

小町痛苦地嘶叫一聲，豎起的右手抽搐並變得歪曲。駝背怪物身上的黑火變得更暴烈，將牠全身燒成一片黑！

牠在小町面前墜下，化作一團扭曲的漆黑物。

「神。」

駝背怪物停止焚燒，緩緩化作黑液，染滿黑色鏡面。

「佢……死咗？」我抱緊小町，此時空間正變化著。

那些「複製品」，逐一溶成黑液。

那些懸吊的陀錶，逐個靜止不動。

那面巨型的黑鏡，逐點破裂成碎。

周遭，變得萬籟俱寂。

「小町……」我攙扶起小町，她卻拐步走近狐狸人，語氣平淡不已：「點解……你會救我？」

狐狸人殘破不堪，顫抖的身軀溢出黑液，奄奄一息。

他冷然道：「我冇打算救你……『想像怪物』作為『他』嘅僕人……係有責任，消除任何挑戰『他』權威嘅力量……當然包括自以為是嘅『自我』……」

最後，狐狸人猙獰地笑：「我由始至終，都忠於至高無上嘅『他』。」

他跟駝背怪物一樣，溶成一團黑液，散落破碎不堪的鏡面。

而黑鏡之上，只剩小町和我兩人。

死寂，讓人很不習慣。

我倆陷入沉默，直到小町拾起短刃：「『他』啟動咗『末日機制』之後，就產生咗呢群『想像怪物』，旨在摧毀『墮樂園』嘅所有人類……」

「嗯。」我經歷荒誕的一切後，已不再懷疑她的說法，只是……

「只要剷除所有『想像怪物』，『末日機制』就會失效，『墮樂園』嘅人類就有一絲生機。」小町拉起白色圍巾，巾面沾滿了黑液。

「我想問，點解『他』要啟動『末日機制』，而點解香港會變成『墮樂園』？」

「抱歉，呢一切我都唔知。」小町深深鞠躬著，身軀微微顫抖。

「咁……既然全部『想像怪物』已經被殲滅，咁香港係咪即將回復正常？」我問道。

如果按照她說法，人類的危機已解除了──

「唔係。」小町咬緊了唇，「仲要做多一樣嘢。」

我愣住：「仲要，做啲咩──」

小町牽起我右手，將短刃放在我掌心，刀鋒朝著自己的胸口。

「請你殺死我。」

什麼？

時間，霎那間凝固了，忘記要往哪流。

我的腦袋被掏空，許久才斷斷續續說：「點……點解……你講咩笑……」

那神態和語氣，沒半點說笑的意味。

「吖……子雋你講得冇錯……我的確唔係岑小町。既然你已經發現呢點，我請求你殺死最後一隻……『想像怪物』。」小町低頭咬唇，「我忘記同你講，『末日機制』會創造出四隻『想像怪物』，而我就係餘下嘅一隻。」

她是怪物。

我聽罷，只管顫抖。

相貌跟岑小町一樣，且拯救過我好幾遍，甚至攻擊其他怪物的她……怎會是怪物？

「冇可能，你邊可能係怪物……你有小町嘅樣貌，甚至講得出我嘅名……」我苦笑著，思緒卻泛起洶湧。

「嗯嗯，但我並唔係佢。」小町娓娓道來，「『他』為每隻『想像怪物』賦予咗唔同形象，而我唔知點解被賦予一個人類少女嘅身份，擁有『岑小町』嘅外表、性格、情感，甚至擁有佢自殺前嘅記憶……我『認識』你，係因為你係『岑小町』異父異母嘅阿哥，因為『岑小町』佢對你……對你……」

「冇可能，你呃緊我……我冇可能會郁手！」我一臉繃緊，鼻子卻已在發酸……她在說謊……

「子雋我冇呃你，你頭先已經見到我可以燒死隻怪物，證明我唔係人類。『想像怪物』都有一個限制，就係無法自我毀滅，所以我必須懇求你殺死我，咁先可以救到人類──」

「收聲呀！」我嘶叫著，視線變得朦朧，「如果你係怪物，根本唔需要關心人類嘅死活──」

「『想像怪物』係有自由意志，而我擁有小町嘅人性情感，當然唔忍心人類被毀滅。而且人類未墮落到極致，係有挽救嘅餘地。所以我先違抗『他』嘅命令，嘗試破壞『末日機制』，宜家只到最後一步。」

「冇可能……」我已不懂反應，瞬即哭成淚人。

「你唔需要悲傷，我只不過係一隻……貌似人類嘅卑賤怪物。而真正嘅岑小町，5年前已經死咗。」小町別過臉，聲線顫抖不穩。

我發覺，淚水於她眼眶打滾。

我哽咽著道：「你好自私……」

上次，她因抑鬱症自殺，使我一直抱憾自咎著。

這次，難得再遇見一遍，她卻要我再次殺死她。

「你知唔知，自從你離開嗰日起……我每日都盼望能夠見返你……同時愧疚自己冇好好守護你……點解你總要對我咁殘忍呀！點解呀！」

小町不語，只是拼命忍淚。

「點解我咁冇用架……」我跪地嘶叫，崩潰慟哭著，「點解我連一個重要嘅人，都保護唔到──」

小町撲到我的懷裏，哀淚沾濕我的胸膛。她也一併哭了，皆因她有小町的記憶情感，儘管原因不詳。

「我唔係岑小町……但我知道佢，唔會怪韶子雋。」

「佢……會……」

「唔會，」小町拭著淚，「因為韶子雋，一直係岑小町最……最……」

她湊近我的嘴邊，卻只是握著我持刀的手，對我說了一番話。

「假若時間可以倒流，我諗小町會揀一朵白薔薇。」

她最後只是這麼說，淚容甜絲絲的。

「一切，就拜託你喇。」

不知從何時起，短刃渲染了悲鬱的黑。

那條純白的扶手電梯，突然在面前出現。

＝＝

扶手電梯往上，將我載至空曠的戶外。

空氣凜冽。

我環視周圍，一副前所未見的景象。

天際是無垠的黑色，找不到半點光芒；地上是一個個藍色正方體，它們長闊高均約兩米，高度相若地鋪滿地上，宛若一望無際的地磚。至為詭祕是，半空懸浮著白色的花，儼如降到一半的雪。明明天色漆黑，地上一切卻很光亮。

「呢度……係咩地方？」我張口結舌。

這裏一片死寂，不像香港的任何一處，甚至不像是現實世界……

我拭乾了眼淚，咀嚼「小町」的那番話，觀察著扶手電梯──

電梯出口的金屬板上，是熟悉的透明顯示屏，而它正顯示一個兩位數字。

我憶起第一次觀察電梯時，那顯示屏展示著「3792」，第二次數字則變成「3717」，而現在卻竟是「84」……

我一頭霧水：「個數字代表啲咩……點解一直減少緊──」

「啊哈，係『墮樂園』嘅生還人數。」

一把熟悉的小孩聲線，從我身後傳了過來。我警覺地轉身退後，打量著這名似曾相識的男孩。

是他。

男孩身高大概160公分，擁有白色的直髮，膚色煞白若雪，樣子俊俏卻又帶點詭異。他脖子戴著一條藍寶石項鍊，身穿白色的襯衫短褲，雙腳赤裸站著。明明是初中生的臉孔，那半皺的碧藍雙眸卻深邃，令我感到惴惴不安。男孩右手握著鋼筆，左手拿著藍白色的波板糖。他正大口咬著糖邊，發出刺耳的「格格」聲，響徹整個空間。

他正是當時在信和中心，那名舉止怪異的男孩。

「你點解會喺度？」我抑壓著訝異，「你話……個數字係代表生還人數？你肯定？」

「嗯。」男孩語氣平淡，彷彿人數只是數字。

即是說，香港只剩84個生還的人……但他怎會如此肯定？

「你睇到嘛……格格……半空中飄蕩嘅薔薇，係代表『純潔嘅愛』。」男孩揚起右邊嘴角，笑靨使我莫名心寒。

男孩轉身走向遠處，他……要去哪？

「呢度係咩地方？」我跟隨他追問著，腦內疑問泛濫，「你黎咗呢個異空間好耐？」

「我的確黎咗好耐。」男孩徐徐走著，回眸對我詭笑：「啊哈，『良知』冇同你解釋清楚，成件事嘅來龍去脈咩？」

誰是……「良知」？

此時，我倆步至一個巨型球體前，它在正方體中凸出半邊，純白的球體表面呈流動液態，似是有什麼在持續運行著……

男孩瞧著球體，從容不迫道：「你睇到嘛……置於中心嘅球體係『時間』，而你腳下嘅每個正方體各自係一個『空間』，亦即係人類所講嘅……嗯……『世界』。而呢度嘅所有『空間』，都會跟隨中央嘅『時間』運轉，一切按從秩序。」

什……麼……

我掃視荒誕的景象，深感無與倫比的震撼，這裏……難道是……

「呢度係『管理署』，管理所有空間運作嘅地方。」男孩淡然地說，彷彿看穿我的思想。

我理智頻臨崩塌，說話含糊不清：「即係話你……你係……神──」

「我唔係神，因為神不忍人類受罪；我亦唔係魔，因為罪孽都係人類自作。我係呢個管理署嘅職員……格格……」男孩把整塊波板糖咬掉，「亦即係，所謂嘅──『他』。」

我連氣都忘記透，四肢僵硬停住。

「小町」口中，掌管世界運作的「他」……竟是個矮小瘦削，含著波板糖的幼稚小孩……難怪當時，他會說得出那麼多的資訊……但為何偏偏是他？

荒謬至極。

此時，男孩把鋼筆遞向我：「你想唔想知道一切？」

一切？

我遲疑之際，男孩已經握住我的手，持鋼筆於掌心滴下墨水。

然後，墨水竟滲進肌膚裏頭，某種冰冷的東西在體內流竄，然後……我思緒變得紊亂，呼吸變得困促，心坎變得疼痛……腦海浮現著龐大的資訊……

結束了。

「呼哧……呼哧……」我跪地顫抖著，知悉「墮樂園」的真相。

我抬頭怒瞪著「他」：「你做咁多嘢……竟然當人類係玩具？！」

「『玩具』？我鍾意呢個比喻！人類於我而言，的確係富娛樂性嘅……嗯……『玩具』！」男孩亢奮地冷笑，「因為人類注定墮落，佢地嘅價值只會腐化，最後淪為扭曲『愛情』、『純真』、『自我』、『良知』嘅荒謬生物！」

「所以……你就要憎恨人類？」我怒不可遏，身軀猛然顫抖。

「啊哈，我點會『憎恨』人類？人類簡直係……點講好呢……『藝術品』！每逢睇見人類被自己嘅『墮落』所懲罰，喺絕望之中無助吶喊，我就會亢奮到極點……之所以係『墮樂園』，因為你地越『墮落』，我就越『快樂』……格格……」男孩咀嚼著糖碎，嘴邊溢出唾沫，滴落正方體之上。

這個喪心病狂的傢伙……真的掌管著世界？

多麼諷刺。

我心寒不已：「你咁樣做……會毀滅我地嘅世界……」

「啊？唔會啦，我又點忍心消滅有趣嘅人類呢？我只係挑選咗嚴重『墮落』嘅……叫咩呢……吖係『香港』，成為『墮樂園』，其餘地區嘅人類係不受影響，甚至唔會知道呢件事。」男孩從口袋掏出一支全新的波板糖，「啊哈，你有冇發覺到，『香港』個天變咗全黑色，而且同外界失去聯繫？」

我愣住了，事實的確如是。

「他」冷笑續道：「因為，我已經將『香港』從你地原來嘅空間『移除』咗，『香港』以外都只係一片黑色嘅虛空。而其餘70億嘅人類，已經完全遺忘咗『香港』呢個地方。不過又唔需要惋惜，區區一個皮毛之地，都死唔夠千萬個人類，對『管理署』、對你地『空間』嘅影響都係微不足道。」

泯滅人性。

「你點可以咁做！」我吶喊著，拳頭不絕捏緊，「你作為世界嘅主宰，點可以將人類當玩具咁蹂躪！」

「啊哈，我唔係啲咩主宰，我係『管理署』嘅職員──職、員！」男孩吐出舌頭，舉止甚為幼稚，「況且，係人類自取滅亡喔！如果價值冇被人類扭曲破壞，『愛情』、『純真』、『自我』、『良知』呢4隻想像怪物根本唔會出現。所以，一切都係你地自作孽──」

夠了。

我從褲袋拔出短刃，疾速地奔向「他」，準備刺穿他的胸口：「我理得你係邊個！同我受死！」

出乎意料，他竟還站在原地，毫無閃避的打算──

一團黑色的黏性液體，瞬間從側旁湧來，把我撲倒在地上！

「你……」我被牢牢黏住，全身瞬間變得無力。

「韶子雋，其實你真係好可憐喔。」男孩慢步走來，對我揚起右邊嘴角，「你只係幾年前，巧合咁喺後巷遇到『佢』，就成為咗我嘅專屬玩具。」

「記……憶？」

此時，那團黑色液體躍起，慢慢凝聚成一個固體，變成了……

一隻似曾相識的……黑貓。

這隻貓，正是我和小町在後巷，找到並共同餵養的孟買貓……

「係……黑洞？」我已震驚到極致，趴地並咬著下唇。

怎會這樣。

「我只係派遣『佢』化身成貓到『墮樂園』視察，既然你同岑小町主動接觸佢，我就不妨同你地玩吓遊戲。」男孩舔著波板糖，牙齒沾滿了藍色糖漿，「原來糟蹋人類嘅命運，真係好好玩。」

「係……係你令小町自殺？」我把唇咬得皮破血流，「係你……將隻想像怪物變成小町？」

「啊哈，你講緊想反抗我嘅『良知』？我只係將『良知』設定成『岑小町』嘅特徵，令佢喺信和中心遇上你，再強迫你親自殺死佢……睇見你崩潰嘅樣，真係好有趣。」男孩蹲下來病態笑著，「相比人類，其實『想像怪物』更加可憐，佢地只不過係我即用即棄嘅……點講好呢……『工具』！」

「人……渣……」

「命運，係咪令人好無力呢？」男孩抬高我的下巴，朝我亢奮調侃著，「不過喺5年前，真正令岑小町自殺嘅人，係你呀。」

「你……收聲……」我已然聽不下去。

「佢一直患有抑鬱症，每個深夜獨自哭喊，你唔知唔理。

佢一直想發展歌藝，但聲帶已無法痊癒，你唔知唔理。

佢一直堅持去透氣，盼望裂縫會長出花，你唔知唔理。

佢一直暗地戀慕你，長期咁抑壓住情感，你唔知唔理。」

「收聲呀！你同我收聲呀！」我哭不成形，「他」則撫摸著我的臉，「不過岑小町的確係畸形嘅……天生係抑鬱症患者，啞巴但又渴望唱歌，對世界抱太多美好幻想……甚至仲對阿哥產生感情……或者，佢生存咁痛苦唔係世界嘅錯，錯嘅係佢融入唔到世界。」

一切謎團，已經全部解開。

然而，我無力接受，如此骯髒的真相。

悲哀的真相。

「啊哈，你係時候返去『墮樂園』喇。」男孩站起來，拿著鋼筆在空氣中一揮，我面前出現兩個並列的長方形框框，就像兩道豎著的門。

兩個框框裏……展示著空蕩蕩的彌敦道。

「我畀兩個選擇你。

揀左邊門行出去，你會成為『倒影』一份子，失去人類嘅靈魂，但可以喺『墮樂園』無憂無慮咁存活。

揀右邊門嘅話，你就會維持宜家嘅一切，但就會活喺恐懼之中，被一模一樣嘅『倒影』無止境圍剿。

你會選擇喺樂園裏，做一個遲鈍嘅寵兒，

抑或選擇喺墮落園，做一個單純嘅孤兒？」

什……麼……

「他」冷笑著補了一句：「啊哈，我建議你儘快抉擇，當『墮樂園』嘅人類全部被殲滅，我就會『永久刪除』呢個地方。順道提提你，宜家嘅生還人數係──26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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