墮樂園 - 《CH.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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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男生撿起話筒，焦急地將之掛線，靠著收銀櫃喘息。

靜謐。

我打量著這名男生，他看似17、18歲，比我略矮一點，大概170公分上下，身材中等偏瘦。中長髮遮掩眉毛，皮膚算是白皙，儘管鼻尖有點發紅，也算是眉清目秀。他身穿灰色連帽的厚衛衣，左手戴著黑色GShock手錶，下身是黑色牛仔褲及白色Adidas波鞋。驟眼看來，就是個標準的高中男生──只是樣子算是俊朗，以及感覺愛找麻煩。

可是，從目前舉動推斷，他並不帶有敵意。

「Hey bra……我聽到呢度有人呼叫，趕到就見你攞起電話……所以就撲入黎阻止你，因為個來電有危險……」他苦笑著並作解釋，其英文發音卻是地獄級數。

「點解你會覺得，嗰個來電有危險？」我不敢鬆懈。

「咁嘅……我一直喺朗豪坊附近，試過接到播放怪聲嘅來電，差啲暈低……成件事有啲複雜…… Oh my godness……」他單手掩著臉，我替他DSE英文成績深表擔憂。

我思慮片刻，才攤手道：「既然係咁，你不如由頭開始講發生咩事？」

他聽罷深呼一口氣，撥動髮陰點頭：「Greatly，咁我先講吓我嘅遭遇，尋晚我喺商場外面倒數，但係踏入2019年嗰一分鐘，我就突然聽到種……好恐怖嘅怪聲，就係電話播放嘅嗰種……你係咪都聽過？」

「我倒數嗰時，都聽到你講嗰種聲，之後仲昏迷咗。」我呆著點頭，原來當時不只我聽到怪聲。

「Exact7ly，我聽完之後都昏迷咗……但暈之前，我跑咗入朗豪坊商場，而商場外嘅人就開始變得奇怪，佢地抬頭怪笑咁點頭，集體向住彌敦道方向行走……」他不禁盯著我脖子，「Alsoly，我留意到佢地嘅頸背上面，都有一條條黑色嘅筋，就好似……感染咗啲病咁？」

我疑惑不已，以手勢示意他繼續。

「我睇到佢地一路行向彌敦道方向，醒咗之後就發現佢地消失曬──」

「等等咩話……你話消失曬？」我皺眉盯著他，卻瞥見餐廳門外的熟悉身影──正是黑洞，原來牠擅自離開了Café。

我連忙跑出餐廳，黑洞卻往餐廳右方，迅速奔走起來。

「Hey Bra！唔好去彌敦道住，我未講完呀！」身後傳來男生的驚呼。

我跟隨著黑洞走著，沿路是一條條亮起的燈柱，黯然照著荒誕的城市。

黑洞竄進那條小巷中，那條熟悉的小巷。

我頃刻止住腳步，俯視左邊牆腳的裂縫……

這裏曾是小町和我常來的地方，因她曾在這道裂縫之中，栽種過一朵薔薇……

子雋你看，薔薇幼苗長出幼苗了，她說。

「傻妹，你做乜要喺度種花呢，浪費曬啲種子。」我說。

牆上太多裂縫了，倘若縫間都長滿花，一定會很美，她笑說。

「傻妹你真係怪人，世上得你將裂縫視為問題。係喇你一直未講，到底呢朵薔薇……係咩顏色？」我說。

待它盛放時，你不就知道了嗎，她笑說。

低沉的貓叫，把我從記憶扯回現實。我離開這回憶地，循著漸遠的貓影走，最終牠跑出了彌敦道，我亦一路跟隨──

什麼？

我在「彌敦道Nathan Road」路牌旁停下，呆盯面前這條大街。

「到……到底發生……乜事……係我眼……花？」我自問算是冷靜的人，卻著實被景象嚇呆了。

彌敦道竟空無一人，但這不算恐怖。

路面有著至少十多條黑色的圓洞，每個洞直徑都逾兩米。更詭異是，每個洞各放置了一條扶手電梯，電梯從路面伸延進地下……

這些扶手電梯，不規則地散佈，塑成一副詭祕之至的景象。車輛都翻側至行人路上，宛若曾有一股怪力，將馬路的車都推向兩邊。

燈柱的光線，把彌敦道照得更詭譎。

路上……為何會出現這些……連接地下的扶手電梯？

我在發噩夢吧？

我滿懷不安，步向最近的一部扶手電梯，並加以觀察。

它並沒在運作，就死寂置於路上，宛若沉睡的怪獸。它跟一般電梯款式毫無二致，梯級兩側是金屬屏障，屏障邊緣是黑膠扶手帶，機械梯級──

我瞥見當下的畫面，連忙按著嘴巴，堵住一擁而上的反胃感！

太……太……恐怖了。

機械梯級表面，竟是滿佈血肉模糊，除了大量鮮血外，還有一些小塊的零碎殘肢，甚至是類似內臟碎的血色物體……濃濃血腥，從梯級撲鼻而來。

血色梯級往圓洞下延伸，裏頭卻是一片黑暗，看不見盡頭……

這些血肉……是屬於人類的嗎……不會的……怎麼可能呢……

我苦笑著，淚水卻不自覺溢出。

這太變態了……這些扶手電梯，到底通向什麼地方？

此時，我瞄到電梯口的那塊金屬板上，裝了一塊半米乘半米的方形玻璃顯示屏，屏幕亮起一個紅色的四位數字。

3792

這個數字，代表著什麼？

我一邊後退，一邊劇烈喘息著。剛才站近電梯時，就感到某種詭異的壓迫，就像電梯在誘惑我走進去……是心理作用嗎？

「Oh my godness……我叫你唔好黎住，就係怕你接受唔到咁Bloodiness嘅事實……我第一次見到電梯嘅血肉，都嘔吐咗一段時間……」剛才餐廳的男孩趕來，對我無奈苦笑著，「倒數之後，彌敦道就湧現呢啲扶手電梯……雖然事發時我冇在場，不過根據種種嘅跡象顯示，自從響起『嘀嗒嘀嗒』嘅怪聲之後，似乎大部分人都搭咗呢啲扶手電梯，去咗某個地方……」

男孩吞一口口水，心有餘悸補充道：「而且，一個都冇返上黎。」

詭異到極點。

此際，我實在想發瘋大喊，但若連一名高中生亦能保持鎮定，我更應表現成熟一點。我別過臉拭乾淚，掏出Iphone手機來：「我地要向外界求救。」

「Oh，向邊個求救？」他傻眼，彷彿這番話是天方夜譚。

我撥了「999」報警，將手機置於耳際，卻只聽到……

嘟嘟──嘟嘟──嘟嘟──

我檢查手機訊號，卻只管目瞪口呆：網絡與訊號，都一併失效了。

「其實我喺一個鐘前醒咗，已經用盡方法聯絡其他人。但係因為訊號斷曬，我非但報唔到警，而且聯絡唔到認識嘅人。我已經喺附近街道搜索過，但目前為止，你係我唯一遇到嘅人，其他人全部消失曬。」男生微笑著，態度誠懇，「你放心，我醒嘅時候都嚇到發癲，尤其望見個天嘅時候。」

我皺眉抬頭：「個天？做乜──」

毛骨悚然。

此刻的天空，是完全黑色的。

「宜家時間係早上8時03分，但個天竟然全黑，連一啲光、一啲雲都睇唔到。」男生瞧著手錶。「但係，呢種『黑』唔只係晚間嘅天黑咁簡單，香港咁多光害污染，根本唔可能全黑。就算真係全黑，都冇可能……見唔到星星。」

我們的城市，到底變成怎樣了。

＝＝

男孩撥著髮陰苦笑：「既然情況咁危險複雜，我地作為少數生還嘅人，不如就……結伴而行？」

我審慎思慮片刻，終於選擇相信他：「好，我叫子雋，點稱呼？」

「叫我阿浪，巨浪大切個浪。」阿浪笑容可掬，因結識同伴而表現雀躍，「只要同心協力，一定搵到真相！」

我不予回應，遇到如斯驚悚之事，真不知他哪來的動力，如那些盲目樂觀的動漫主角──我這種厭世者習慣不了。他還作托眼鏡的姿勢，卻根本沒戴眼鏡……怪少年。

我倆又沉靜片刻，直到阿浪又微笑啟齒：「我諗緊呢，假設所有人──我係話全個香港嘅人，真係搭曬嗰啲扶手電梯落去，It are mystery……」

「你不如講返中文……」

「Sor9ly……咁扶手電梯嘅目的地，到底係咩地方呢？」

「根據梯級滿佈鮮血殘肢判斷，目的地應該係地獄。」

阿浪聽罷笑著，我卻不是在說笑。就只有那些魔鬼，會幹出如此泯滅人性的事。

整座城市很寂寥，紅綠燈轉燈的提示音，是唯一熟悉的聲響。感覺上，世界就只剩我倆……

為免尷尬，我便提議把所有的怪事，逐一歸納整合。

一，踏入2019年1月1日之際，那種尖銳的怪聲響起，使我和阿浪昏迷。而大部分人一致出現怪狀，例如抬頭、翻白眼、傻笑及點頭。

二，彌敦道湧現大量奇怪的圓洞，每個洞各有扶手電梯通往地下，電梯前顯示一個意義不明的四位數字。

三，現在是早上8時許，但天空完全黑色，違反常理。

四，一切訊號失效，與外界失去聯絡。

五，除了升降機內的死者，暫時並沒發現他人，根據種種跡象顯示，大部分人乘搭扶手電梯並失蹤。

然而，即使把資訊歸納，仍舊是一頭霧水。

「我相信，係啲『嘀嗒嘀嗒』怪聲催眠咗其他人，令佢地乘搭嗰啲扶手電梯嘅……不過點解我地冇被催眠，怪聲只令我地昏迷呢？」阿浪皺眉苦惱著，「我地兩個，有咩咁與別不同呢？」

我疑惑並提議，不如先互相自我介紹。我說自己23歲是個孤兒，一直與妹妹相依為命。中大音樂系畢業生，一直在打各種散工，由結他導師至扎鐵工人也從事過。最大興趣是彈結他，卻一直渾噩過活，為人固執而孤僻不已。

阿浪是17歲的中六學生，是個只有101個Subscribers的Youtuber，製片內容環繞都市傳說、恐怖故事、陰謀論等等。由於興趣很偏門，加上為人頑固欠圓滑，被同濟處處孤立，昨夜倒數亦是自己一人。心臟病患者，兩個月前曾病發入院。

我倆自介後，阿浪露出酒窩笑著：「I saw，咁我地係好唔同嘅人喎，又唔似有咩共同點……」

在我倆沈默不語之際，我恰好察覺地上有條血痕，往油麻地方向延伸著。

「Oh my godness……呢條血漬，我上次嚟見唔到嘅……」阿浪驚詫地睜大眼，「會唔會……係生還者？」

「去睇下。」我說罷，沿著血痕走著。

走了數分鐘左右，我終於發現這些血，源自一部扶手電梯的──

一個人。

跟先前情況一致，又是一條滿佈鮮血，靜止沒運作的扶手電梯，電梯口卻是個穿著白色制服的長髮男人，他左腳小腿……不知所蹤，鮮血從斷口湧出。那隻腳看似是被車輾斷的，著實觸目驚心……

他腰背朝天，顫抖著掙扎著，隨時不慎丟進梯級……必須有人救他。

我選擇走前，彎身握那男人的左手──

接下來的事態，使我骨寒毛豎。

他把我的手，握得很緊、很緊、很緊。

他擰轉頭，綻露詭異的笑靨，破腫額頭滿佈鮮血，脖子滿佈黑色的筋……不……這副臉孔……豈不是……

他竟是Zenith，經營Café的那位朋友……不。

他絕對不是Zenith，他……是披著Zenith肌膚的怪物──

驀然。

他使勁躍前掉進電梯範圍，我被硬生生扯跌，掉進血淋淋的梯級上！

「做乜呀！」我心寒不已──

噩夢，才剛開始呢。

染血的梯級，竟以癲狂的速度，突然往下狂飆！

「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絕望的漆黑，浸透梯間的鮮紅。

這條電梯的下降速度，比正常要迅速多倍。它倏忽就瘋狂往下，彷彿是甦醒的怪物，彷彿要把我倆吞噬。

它、清、楚、我、們、在、這、裏。

「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強烈的衝力，使我在梯級滾了幾回，我好不容易才抓住梯級邊，稍微穩住了身子。我往電梯下方俯視著，卻瞥見詭異至極的畫面。

斷腳的「Zenith」正滾進漆黑之中，可怕是他在詭異地笑著，彷彿電梯底下是天堂。

「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高處倏然傳來阿浪的呼叫，我驚覺自己已下墜十數米，離地面越來越遠……

倘若再不行動，恐怕無法回到地面，被這部電梯噬掉……

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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