墮樂園 - 《CH.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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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可能。

我倆進入信和中心前，彌敦道可是渺無人煙，宛若死城的……

此刻，那些扶手電梯竟把一個個人，從地下運載上地面。這些人為數逾數百，人數更以幾何級數飆升。

這些人都是「一致」的，乘電梯時一致靠右站，抵達後一致慢走著，狀如沒靈魂的人……

他、們、是、一、模、一、樣、的。

事態竟發展成這樣，完全是出乎意料……

「Oh my godness，佢地……係搭電梯落去嘅人？而佢地……宜家會上返黎？」阿浪撥弄髮陰，臉露泛濫的詫異。

全城的失蹤人口，現正陸續回來了。

詭譎的是，這些人從地下「歸來」，舉止卻是異常平靜，沒散發一絲恐懼。他們彷彿在說：世界從來運作正常，不曾有一絲怪異。

就像真正「怪異」的，反而是我們倆。

「嗰啲電梯……曾經送咗啲人去咩地方？而點解又送返佢地返黎？」我低聲自語著，「我以為啲人已經俾電梯殺曬──」

對面馬路的創興廣場，驀然傳來淒厲的尖叫。

霎那間，那些人全都轉身面向廣場，然後慢慢前進把門口包圍。

「啲人……俾尖叫吸引咗注意……」我驚道。

「我地去睇下咩事。」阿浪壓低嗓子提議，我點頭表示同意：「細聲啲，小心引起注意。」

我背負著小町，與阿浪徐步走近創興廣場。但當我瞥到情況之後，隨即惶恐地拉住阿浪，並與那些人保持距離……

非、常、不、妥。

遠距離所見，創興門前躺著一名女性，她戴著粗框眼鏡，穿白色連身裙及黑絲──她正是信和中心裏，在旗袍女生旁捲縮抽搐，看似是老師的那個女人！

那些人把女人迫至廣場牆邊，她捲縮並仰視那些人，尖叫流露萬般恐懼：「唔好呀！唔好過黎！唔好過黎呀！」

突然，我察覺到那些人……跟信和的怪女人非常近似。

他們，像拿手機般提高了右臂，手中卻並無一物。

他們，不論男女老少高矮肥瘦，身如駝背般彎曲。

他們，眼眸如瘋子般睜至最大，嘴角扭曲地揚起。

他們一致地點頭，臉容空洞卻在笑。

他、們、是、一、模、一、樣、的。

我倆驚異之際，那一幕卻遽然發生了。

那一幕，使我認清一件事──電梯並不是通往地獄的。

因為，地獄就在這裏。

他們同時睜開圓形的巨嘴，尺寸可噬下一整個人。他們露出鋒利的血齒……

向著女人一擁而上。

至為淒厲的嘶叫，掀起血宴的序幕。他們不是人，我不知是什麼。

那身穿制服的男警察，咬破女人的左臂，鮮血四濺。

那穿閃亮華服的大媽，撕扯女人的右腳，鮮血四濺。

那西裝骨骨的上班男，塗紅女人的頸椎，鮮血四濺。

那紮孖辮的幼年女童，吞噬女人的頭顱，鮮血四濺。

鮮血四濺，但他們一致點頭，他們一致詭笑。

他們看似不同，實質並無分別。

他、們、是、一、模、一、樣、的。

他們吃了她。

她們吃了她。

牠們吃了她。

吃人的人們，被人們吃了的人。

扶手電梯，並沒把真正的人送回來，而是帶來了這批……嗜血的巨嘴怪物。

幕幕的喪心病狂，使我深陷驚悚漩渦裏，忘了作任何反應。

「What the……」阿浪嚇得叫喊一聲，我瞬即摀住他口，可已然來不及。

周圍，驟變死靜。

那些人靜止不動，然後頭顱順時針地，一致緩緩轉過來……

格格格格格格格格格格格格格格格格格格格格格格格格……

所有人，一致把頭轉來，身體沒轉過來。

所有人，一致泛起笑靨，睜大血盆大口。

他們有了新目標，而且是兩名。

此際，我終於洞悉了事態。

這些一模一樣的人，正要鏟除所有不一樣的人──亦即我們。

這個世界，只容得下一模一樣的人。

「Ran ran ran！」阿浪悚然奔走起來，我亦機敏地跟隨。

他們亦然。

阿浪指著前方的欄杆：「Hey bra，用單車！」

欄杆前鎖著兩部大單車，其中一部座位寬闊，容得下我和小町！

阿浪比我先抵達欄杆處，以尖刀嘗試割斷單車鎖，相對孱弱的他卻徒勞無功。

全條彌敦道的「人」，一致睜開怪口迫近我們，一致詭笑一致點頭。

他、們、是、一、模、一、樣、的。

「畀我試下！」我惶急接過他的刀，幸好單車鎖殘破，耗費須臾就割開第一把鎖，「阿浪你踩住先！」

「No，點可以──」

「走呀！」

阿浪聽罷坐上單車，我則以刀狂磨第二把鎖，此時他們幾乎把我們包圍，距我僅十步之距！

「呼哧……呼哧……」我焦心如焚，脊背滲滿冷汗！

遽然之間，那些人的詭口，發出熟悉的尖銳怪聲！

嘀、嗒、嘀、嗒、嘀、嗒、嘀、嗒……

不……不……不不不！

千鈞一髮之間，我終於割開單車鎖，並迅速坐上單車座，把小町安置於後座！

「Hey bra，我……帶路！」阿浪踩動單車，與我一併衝出重圍，飆出人群之外！

「Where am we going！」阿浪在前喊道，往佐敦方向狂飆。

「去邊度都好，避開呢啲怪物先──」

「我地……一於去西隧！去西隧路程唔遠，而且……可以過海到香港島，嗰邊可能冇事！」

根本沒考慮的時間。

「就……咁話啦！」我才稍一回眸，卻目睹背後的那些「人」。

毛骨悚然。

他們的身體，以極度詭異的方式及幅度，可怕地變異起來……

他、們、是、一、模、一、樣、的。

他們一致地，將四肢反折胸腹朝天，雙手倒過來觸地，彷彿驅魔電影裏的「蜘蛛爬行」怪物。更可怕的是，他們頭顱180度順時針轉過來，本來下巴朝天的臉，完全轉了過來。

怪物。

他們一致地睜眼點頭，一致地睜開極大的血口，一致詭笑並發出怪聲。

嘀、嗒、嘀、嗒、嘀、嗒、嘀、嗒……

他們不是人。

他們彷若蜘蛛一樣，朝我們疾速爬動起來。

他們怪笑著。

＝＝

我突然發現，詭異之至的事。

那些「人」之中，爬得最前的是名中年男子，那地中海的髮型、白色制服黑褲子……他豈不是昨夜來到天台，阻止我跳樓的保安？

怎麼，他此刻會變成……嗜血的妖怪？

身後的那些「人」，究竟是曾乘扶手電梯的失蹤者，抑或是偽裝成人類的……某種生物？

細心忖度，事態可怖至極。

天際黑茫茫，街燈照不亮孤城。

我們已然駛離彌敦道，在窩打老道向西狂飆，沿路未見半個人影，只有零散的撞毀汽車……

他們，一直緊隨在後，詭異地爬動著。

「Hey bra！後面情況點！」阿浪狂踩著腳踏，回眸看見那些「人」後臉露訝異──

「喂！睇路呀！」我瞪著阿浪正前方十米，那部翻側的雙層巴士，他正在迎面撞過去！

「What the──」阿浪反應過來尖叫著，於最後一剎煞停並轉彎，被我越過了頭。

嘀、嗒、嘀、嗒、嘀、嗒、嘀、嗒……

「Oh my godness，點解啲『人』……會扭曲身軀爬行？！」阿浪慄然喊道，聲線顫抖不穩。

「唔知呀！不過佢地……邊可能係人！」我聚精會神，不敢分心。

此時此刻，數以百計的他們，胸腹朝天頭顱扭轉，手前腳後疾速爬動著，與車尾僅十數米之距。亦即是說，只要我倆稍一不慎撞車，下場就跟剛才的女人一樣……

被他們吃掉。

嘀、嗒、嘀、嗒、嘀、嗒、嘀、嗒……

那些「人」的怪聲，使我倆深遭精神折磨，眼前逐漸發黑……

全黑的天際，容不下一絲希冀。

頃刻間，我們已從果欄掠過，阿浪遽然叫道：「果欄上面！」

我仰頭凝視，瞥見一名男性生還者，正在果欄鐵皮屋頂，被另一群「人」追逐著！

那些「人」同樣數以百計，一致以手腳爬行，一致扭頭睜口詭笑。他們從四面八方攀上鐵皮，把生還者重重包圍，把男人噬咬撕碎。男人身首異處前，連吶喊都無能為力……

他被他們吃了，皆因他不是他們。

「唔好猶豫，繼續走呀！」我向阿浪叫喊，任由冷淚飆落，背後「他們」正逐漸拉近距離。

我倆駛進翱翔道的天橋，遠處是擎天半島等九龍站的建築，沿途瞥見少數生還者，卻無一避得過那些「人」的嗜殺。

這些一模一樣的人，正要鏟除所有不一樣的人。

這個世界，只容得下一模一樣的人。

我再度回眸之際，驚覺疾速爬動的他們，衣服肌膚同時溶化著，化作黑液灑落路上，跟信和女人如出一轍……那人類的外皮之下，究竟是什麼鬼東西？

嘀、嗒、嘀、嗒、嘀、嗒、嘀、嗒……

「What am that noise……好辛苦呀！」阿浪痛苦吶喊。

「就到，集中精神頂多陣！」我對他喊道，從環球貿易廣場旁掠過，前方已是西隧的收費站，到處是撞毀翻側的巴士車輛。

我們越過收費站，香港島的商廈映入眼簾，前方數十米正是西隧的入口！

嘀、嗒、嘀、嗒、嘀、嗒、嘀、嗒……

我回眸時，目睹身後的景象，嚇得差點撞車！

那些怪物的皮脫光，顯露了真正的內裏模樣。他們有著人類身材，卻是一身赤裸的蒼白肌膚，雙手是鋒利的修長鬼爪，禿頭配上黑色雙眸，鋒齒大口還在滲黑液。

他、們、是、一、模、一、樣、的。

唯一不同的，只是那層外披的肌膚。

我們闖進西隧，裏頭是空空蕩蕩。然而，他們不絕地如蜘蛛加速湧來，跟我們相距僅十數米──

「Hey bra，前面！」阿浪驚道。

我仔細察看前方，目睹那怪異之至的景況，脊背滲透一片寒。

是……什麼來的？

前方數十米中間，站著一個身高逾2米的人──不，不可能是人！

他……有著狀似狐狸的頭顱，穿著黑色西裝衣褲，左手托著一個圓鐘，右手拿著一個黑色物事，散發著詭譎的氣息。

驚悚之至是，他胸口睜出一個鯊魚般的詭口，裏頭伸出無數隻蒼白的長手，怪手往四邊猛烈蠕動，堵住了我們的前路……

狐狸怪物。

他站在原地靜待我們，卻潛藏無止盡的殺機。

「What should us do呀？」阿浪慌張不已。

不管這頭怪物是何方神聖，我們的確進退維谷，前後均被截斷去路──

「落……去……」

遽然間，我竟聽見身後的小町，那把甜美的聲線。

我徹底被震攝著……她甦醒了……但怎麼……她……

我驀然覺得，她不是岑小町。

「電……梯……」小町微微顫抖著。

此時，我才目睹狐狸怪物前的側旁，置著一部扶手電梯，跟彌敦道那些毫無二致！

「呢度……竟然都有電梯？」阿浪驚呼著。

電梯貫穿隧道頂及底部，兩處均是黑色的圓洞，最怪異是並無滲水情況……這條扶手電梯，出口難道是在維港海平面上？

荒謬絕倫。

金屬梯級靜止著，宛若迎候我們到來。

「子……子雋……電……梯……」小町對我道，她竟喚我的名字，且是叫要我們逃進電梯嗎，但是為什麼？

可是，我急促忖度形勢……前有堵截，後有追兵……事實上，我們並無選擇了！

生死，一念之間！

「衝入去電梯！唔好諗喇！」我說罷便朝電梯直飆，阿浪驚詫地叫喊著卻跟隨──

鏗鏘一聲。

「Oh Shut！」阿浪從後吶喊，我回眸驚見他翻車跌地，身後的他們一擁而上，猛睜血盆大口！

「浪！」我幾乎要煞車回頭，他卻瞬即站起繼續踏：「Do not help I，你行先我跟住你！」

此時，阿浪與我踩至最快，我不消數秒就會先抵達電梯，那些「人」同時一擁而上，詭譎怪聲震耳欲聾！

嘀、嗒、嘀、嗒、嘀、嗒、嘀、嗒……

最、後、一、步！

「啪！」

我騎車直飆進梯級，單車車胎與金屬碰撞，然後往梯級下墜翻側，斷成兩截！

我敏捷地轉身，緊抱小町一同墜地，並且往梯級下墜數級。我抬頭仰視出口，那些「人」在入口擱步，朝底下的我倆揚嘴詭笑著，尖齒溢出鮮血來……

他們沒有追來，我倆似乎脫險了。

猝然間，梯級疾降著，我倆漸遠離那些「人」，投身黑暗懷抱裏。

「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除了電梯暴吼，並無任何聲響。

無比漆黑，伴隨濃烈的血腥。

「呼哧……呼哧……」我連忙拔出手機，開啟電筒照亮電梯，映入眼簾的卻是詭象。

什麼。

梯級之上，除了斷成兩截的單車，以及小町之外……

阿浪……並不在。

我所見的，只是一個單車把手，還有緊握它的兩隻男性斷臂。

淋漓的血紅。

「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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