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萬不要乘往堅尼地城的137號死亡電車 - 第7話：《哪裏有芊琴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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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禁懷疑，下一秒是否會把「往下」的按鈕毀掉。

食指發狂似的狂戳，升降機卻總是在二十層以上徘徊，等候時間至少數分鐘。

數十秒前才問了James現在的時間：00:53。聽罷，我懶理別人阻撓，焦心如焚的急奔出餐廳。

00:39，跑馬地往堅尼地城的尾班電車開出時間。若它沒有延遲，現已駛出14分鐘有多。我固然不知它此刻駛到哪裏……總之很快便會到達餐廳樓下的車站。

第六感不斷鞭策著我，非趕上尾班車不可，但是卻說不出緣由。

「翔，你做咩……」韻初趕到電梯口喘息著，盯住我那狂戳按鈕的紅腫右手。我不予理會，扯開身旁的防煙門，拔腿往下層狂飆。

腦海投影著清晰的記憶，我們5人是打死不離的密友……尤其韻初和芊琴最愛一起逛時代廣場了，我怎可能記錯……

剛才，夥伴都對芊琴毫無印象……感覺就是，「沈芊琴」這人從不存在……並非「消失」了，而是從來都沒有於現實存在過。

那個她從生命裏匿跡，原來感覺比失去一切更錐心。

我氣急敗壞的跑到永隆銀行對開的無人電車站，在「順豐金融」的車站廣告牌旁停下喘息。

「呼哧……呼哧……」暈眩一如既往地襲來，可我卻只顧追溯尾班電車的蹤跡──她的蹤跡。

趕得及嗎……趕得及嗎……

我往金鐘方向一瞄──凌晨的德輔道中車流稀疏，並無電車正在行駛，一瞥只是兩條死氣沉沉的平行鐵軌。我轉過頭，望向反方向的上環，臉色頓時鐵青。

「喂你，電車男，你做乜姐！」文杰倉猝跑到電車站的廣告牌旁，我卻粗暴地推開他，沿著上環方向的電車疾跑。

「翔！翔！」背後的微弱女聲離我漸遠。

距我20米的前方是一輛行駛中的電車，剛剛駛離了永隆銀行，正往西環方向進發。

本漸褪色的詭異夢境與現實交疊，感覺就如重複經歷過去，予人隱隱的悚然之感。

街上的陌人均盯著沿路軌疾跑的我，似是緣於我貌似一個瘋子。

腦袋灼燒著，思緒如玻璃被敲碎成萬塊，詭異的既視感卻竄上心頭……

芊琴會在電車上嗎……對，一定就在電車上！

前方的電車「轟隆轟隆」向前，如現實化的夢魘。

拼命跑了半個渣打馬拉松似的，電車才到達下個車站，蒼白燈光默然守候著自投羅網者。我趕及躍進車尾的入口，耗盡僅餘的半口氣，衝上梯級……

「小琴，小琴──」

我緊抓上層的扶手，呆望著空無一人的上層車廂。

搖盪的車廂往著堅尼地城駛進──或者說，最有可能是這樣。

我心力交瘁地躺在樓梯口旁的地面，視線漸漸朦朧。

沈芊琴……這人……是誰？

隨著車廂不止的搖晃，記憶裏對她的印象無聲崩塌。

她並不存在……她，僅是夢裏的幻想而已，那是鐵一般的事實……

我緊抱著頭，如患上妄想症一般，接受不了所謂的事實。

腦海閃過一幅幅與女孩獨處的畫面：她在港鐵座位不小心睡著了，撞跌我手中的Iphone……我倆在課室用塗改液在木桌塗寫著老師花名，還差點被發現……在圖書館的她左手掩嘴呼氣，一本正經的模樣……

難道，這些都只是幻想？就連對她的情感，都是幻想出來的嗎？

失去的感覺，就是世界僅剩灰色，僅剩電車的「轟隆」──

「你可唔可以……幫我保管部結他？」

驀然浮現的一句話，在寂然裏泛起波濤。我恍然地喘息著，抽出了深藍錢包，將卡片逐張抽出……

數秒後，雙手緊抓一小張殘破的黃紙，朦朧視線落在紙上的名字，卻隨即朦朧得看不見了。

「你可唔可以……幫我保管部結他？」

「嗯？」

「直到……直到我……肯去搭一次電車。」

「同我搭？」

「嗯。」

「我叫關天翔，你叫咩名？」

「吓……女仔點可以隨便講名比陌生人知，尤其係怪叔叔。」

「小學雞。」

「講笑咋，唔好咁啦關先生。」

男孩注視著漸遠的溫柔身影，陷入複雜情緒之中。他連忙取出了書包裏一本格仔簿，撕出一小塊，寫上了她的名字。

男孩將之存放於錢包中，內心縈繞著一句話。

我倆必定會再見的，因此在再次遇到你前，我必定會牢牢記住。

「沈千琴」，格仔紙的字體難得整潔。

這是……初遇那天寫下的。

嗯，沒什麼大不了……怎麼視線卻模糊了。

我把她的名字記在紙上，一直存放在錢包裏，當時我還寫錯了「千萬」的「千」……記憶終究清晰，她是存在的……對，是真的……

小琴，對不起。是我將你遺棄在夢魘裏，自己卻幾乎將你忘掉了。

雙手把格仔簿紙放緊按在胸口，好讓自己感覺擁抱著什麼。

倏忽，一隻手觸碰肩膀，第一秒我還以為那是車長。

「翔……」韻初將我攙扶到車尾座位，我卻逕自走到第一排橫凳坐下，疲勞和苦惱使雙目緊閉。

耳際是文杰的吵鬧，可韻初隨即把他趕到了遠處。

「對唔住啊，我地乜都未搞清楚……但我地真係唔認識沈芊琴，所以以為你講緊千琳……」韻初似乎尚未弄清楚狀況，只是隨便安撫我。章千琳是另一位同班女生……絕非沈芊琴……

我轉過頭，電車頂層除了韻初和終究閉嘴的文杰，還有坐在第二排低著頭的James。他們想必是察覺到我的異常，於是立即結賬並趕上了我。

單憑手上這張紙，我肯定沈芊琴是真實存在的。她絕非什麼幻想……但是……

所謂的「惡夢」，其實是真實經歷。那麼我遭遇到的一切，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為何芊琴會消失呢……她現在又在哪裏呢？

等等。

我渾身觸電般，轉身猛搖James的肩膀，「《嗜血異度》入面，冇返回現實世界，被困於異空間既角色最後點……」

他罕有的朝著我看，眼神顯示他多少猜到了我所遭遇的事情。

《嗜血異度》，2014年轟動一時的日本恐怖漫畫，講述一班人睡醒以後身處異空間，僅少量生還者成功回到現實世界。某天上課時，James在桌面閱讀這本漫畫，約略跟我提及過故事內容。

「喪失存在。」James的神態淡然，眼眸卻渲染激動，「現實世界既人遺忘佢地既存在。」

我的臉色比頭頂燈束還要煞白。答案早在腦海潛伏，只是由冷靜的James口裏道出，慄然赤裸千倍。

若非我對超自然現象的接受能力不遜，否則定必會看精神科，告訴醫生腦海裏有個叫「沈芊琴」的不存在女生。

那管合理與否，我的遭遇跟《嗜血異度》似乎類同。我和芊琴乘坐電車到恐怖空間……最後我以「夢醒」方式返回現實，芊琴卻被困黑隧裏，失去了「存在」……對，應該就是這樣！

若果以這套假設推敲，那麼當下的尾班電車，會否再次不停總站，駛往詭異的無盡空間？

我放開了James，再次緊閉雙眸，芊琴流淚的模樣卻在記憶空間浮現。

一陣錐心之痛隨愧疚萌生。是我的疏忽，令她在現實消失，被困於絕望的異空間裏……不要。

我倆必定會再見的，因此在再次遇到你前，我必定會牢牢記住。

小琴，不管用什麼方法，我都要把你救回來。

睜開雙眸的一霎，泓都3座淡入，電車竟已駛近港島西的盡頭。儘管臨近爹核士街的總站，電車卻毫無減速跡象……

我呆望著車窗，一切儼如重複經歷似的，只是身旁不是芊琴──

電車越過堅尼地城總站，繼續往泓都3座方向駛。周邊被霧般的朦朧包圍，不見任何事物，不見路途盡頭……一切儼如「夢境」裏複製出來似的。

尾班車……果然不停堅尼地城總站……我不禁嘲笑一小時前又Pure又True的自己，視一切為純碎夢境的自己。

身後的夥伴想必因眼前驚悚而張口結舌吧？但是，文杰、韻初和James怎樣了？他們不是應身處電車內嗎？車廂內怎麼鴉雀無聲？

「你地……點？」我戰慄地問道，卻並無得到任何回答。

正當我打算回頭察看他們，一把女聲卻讓我瞬間雞皮疙瘩起來。

「唔應該嚟……」聲線盡是哀怨，微弱卻彷如從骨子裏發出般。

猝然，夢境與當下交疊著，我頓然察覺到最可怕的事情。

我細聽下，發現女聲是從椅底傳來的，跟上一遍情況如出一轍。

空氣沾滿了畏懼，車廂內瀰漫著恐怖。

猝然，腿部傳來一陣痛楚，突如其來的刺激嚇得我打了一個寒顫。

我低頭顧著纏緊左腿的白手，屏住氣息緊閉雙眸，不懂予以反應……

在電車猝然駛進無盡漆黑之前的瞬間，椅底冒出一副慘白的臉，白手的主人對我詭異一笑，扭曲的面容跟上次一模一樣。

披著芊琴肌膚的怪物……但那不可能是芊琴。

不知過了多久，黑矇矇中的我才恍然發現，自己一直是清醒的。

刺骨的涼氣蹂躪著肌膚，四周寂靜如死去的宇宙。

很熟悉的氛圍，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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