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萬不要乘往堅尼地城的137號死亡電車 - 第6話：《72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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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無辜者扯進驚悚之中，迫使你不斷向前，卻從不曾解釋為何。

只有這條路，除了往前走，還能怎樣。

這也解釋了為何他們沒需要解釋。

雜聲很嘈吵，雙耳微微痕癢，兩者或許存在因果關係。

使我回過神來的，是某人對左肩施以的碰撞。

「喂你，喂你，喂你，醒未姐……電車男。」

多麼無稽的綽號，低級趣味。

微睜雙眸，思緒尚未恢復。映入眼簾的，是殘舊的啡色膠椅、沾了斑斑鏽跡的玻璃、窗外微顫的港島街巷……

是車廂在顫動而已，白痴。

「叮叮。」

數秒緩緩褪去，肩膀再次被擊打，可我卻仍舊無動於衷。

粗略一看，似乎身處上層車頭右側座位──已經習以為常。

夜幕低垂，天花板白燈微亮，身後的乘客喋喋不休地傾談著電影《哪一天我們會飛》的橋段。

車廂搖晃不定，玻璃外是一幕幕瞬間掠過的五光十色──

哼？什麼？

我呆盯左側車窗外的匯豐總行大廈。熙來攘往的德輔道中，車擁擠得水洩不通，空氣中僅剩下煩厭，太熟悉的日常。

顛簸的電車驀然煞停，一隻粗手把我硬生生扯到座位間狹窄的走廊，我卻完全反應不過來。

「電車男，發夢出咗Pool啊，叫極都唔醒。」

我呆立電車站邊緣，凝望著漸遠的深綠色，腦海混亂不已……

「72」、「堅尼地城」。

剛才正乘搭的，是由跑馬地開往堅尼地城的72號電車，車身並無任何廣告，純綠車身簡潔富懷舊味道，比較罕見。

為何不是137號……嗯？為何我會這樣想？

腦海記憶瞬間交疊，龐大訊息量使我禁不住頭疼，我疾速從褲袋端出貧血藥丸，抽出一粒往嘴裏塞。

身旁是吵鬧不斷的某人，可我只是魂不守舍的撫摸下巴，接著是全身……

單憑感覺，似乎是經歷了什麼，甚至剛才還在經歷著……但是，我經歷了什麼？

這段記憶很模糊零碎，而且正疾速褪色，直覺如是說。

但是突然的，我按捺不住，吐出了一句話。

「小琴，對唔住。」

我愣住，注視著熙來攘往的德輔道中，記不起這句話的意義。對……說話總是有意義的，不是嗎？

我質問著兩秒半前的自己，答案卻不翼而飛──抑或從不存在？

「點啊，你發夢發鬼夠未啊？」某把男聲猝然從旁吼道。

「夢……」我恍然若失。

「吓……你條友唔係啊嘛，連自己訓咗成程車都唔知？」

夢……我剛才……在電車上睡著了？

「喂你，」我被身旁的男生猛地一推，差點便失去平衡。他毫不客氣地扯著我的手臂：「係咪夠鐘食藥啦？」

我站穩身子，似乎到了這一秒，靈魂才回歸疲憊的肉體。

夢，嗯，就是這樣，而我現在已經醒來了。

「唔好咁話自己，你食藥都嫌嘥醫藥費。」我聳聳肩，朝眼前的男生輕蔑一笑。他擺出一副「請勿放棄治療」的模樣，百分之一百九十三判斷我剛才瘋掉或靈魂出竅了。

對，這晚我約了韋文杰、葛韻初和James到中環大碗屋食黑夜放題。我和文杰、韻初、James及芊琴很是相熟，在5B班中我們常混在一起揮霍聊天，當然功課也互相抄──參考就是了。

眼前跟我身高相若的正是文杰──他總愛強調比我高0.5公分。看他浮誇的飛機頭，從不整潔的校服，黑褲子配比針還要尖的啡色皮鞋，想必你會斷言他是個愛鬧事、懶幽默的麻煩人吧？

沒錯，他就是個愛鬧事、懶幽默的麻煩人，他根本是個千年難遇的毒瘤，惶恐末日遲一秒來臨。

因此，他是我最要好的知己。

文杰有著健壯的體魄，不扣校服鈕、露出黑色背心的習慣也凸顯了這一點，或許是刻意的。濃眉若非配以大眼看起來會更兇，高鼻子及尖下巴──誠然，以他端正的外表，若他願意抑制一下屁孩性格及狂擦鼻子等劣習，相信會受到不少女生青睞。當然，那機會太渺茫了──

「喂你，搞乜啊，失戀？定係冇戀失？」文杰粗獷的聲線，把我扯回現實。

22:36，我倆對坐在大碗屋的六人卡位──餐廳Walk In沒有四人卡位，在文杰連番滋擾侍應下才取到這個寬敞得多的位置。餐廳座無虛席，鄰座男女在吵鬧不已，就跟M記裏的……

嗯？為何我會聯想到M記？

我雙手托著下巴，皺著眉苦苦思索。

對，夢境中，M記的鄰座同樣在吵鬧，然後我跟沈芊琴離開了M記，乘坐往堅尼地城的尾班電車。然後……好像經歷了驚悚的事情……

其實不用細想，這所謂的恐怖夢境也未免太不合理：芊琴對電車恨之入骨是公認事實的，她又怎可能主動要求乘搭呢？

儘管未能瞬間整理恐怖的記憶，只要一想到那些遭遇都是虛假夢境，思緒渾然放鬆許多。

印象中，好幾次從深刻的夢境醒來，初時真的還以為夢裏經歷的是真實遭遇，耗費好些時間才確定那是幻想而已。

嗯，看少點小說吧關天翔。

一切可怖從沒發生，面對的僅是令人厭倦的現實。

「喂，James條友咁冇交帶架，遲咁多，真係等到蚊訓。」文杰輕擦鼻子，撥了撥頭髮，擺出一副不耐煩的模樣。日常的他嘴邊總是那首膾炙人口的《哪裏只得我共你》，基於他天籟的地獄聲線和哼唱次數比呼吸頻密的關係，我早已對此悅耳歌曲產生恐懼症。

幸好，今晚他似乎要啞掉了呢。

「啊杰屁孩，又唔見你鬧韻初。」我狡猾的予以一笑。他別過臉，姿勢生硬的擦了擦鼻子：「點會關佢事，一定係James去錯餐廳！」

兩分鐘後，一名身材纖小的少女奔到我倆面前，及後一個男生慢條斯理走來。

「我以為約係對面商場果間大碗屋。」James坐到我身旁，低頭擦著眼眸。

「唉，本席真係料事如神，」文杰撥著頭髮苦笑，造作地拍手掌，「我都講咗係中環大碗屋放題啦，你唔好去山頂果間？」

「山頂冇大碗屋，同埋中環有2間分店。」James取了任點餐單，迅速填寫著各款刺身，近乎每項都填上了雙位數。

「Come On James，明明嚟開呢間，你無啦啦去果間做乜姐，環遊世界啊，等陣寄埋明信片好冇？」文杰的語氣固然不輕，尤其對James，他倆從來水火不容，可我們早已習慣──反正，James毫不在乎。

James淡然掃視著周遭：「等等，等等，你約係『中環大碗屋』，呢個term講緊商場果間旗艦舖，我同韻初去果間有充分理由──」

「夠啦，我地快D點野啦。」韻初向著我苦笑，截斷了James的話。若果再不狠手，真怕他倆開個論壇血拼3000回合。

我失聲笑了起來，只因他倆總因雞毛蒜皮之事起爭執，而最終總是由「和平大使」韻初打圓場。這樣滑稽的相處模式，為友誼注入了活力。

James可說是個非典型宅男，身材偏瘦，身高剛好170公分。他對凡事都淡然冷靜，寡言，狂熱於動漫、恐怖遊戲、都市傳說，另一方面做事卻自信滿滿、思考敏銳。他有著白皙的皮膚，配上黑色粗框眼睛，五官端正但不刻意打扮。唯一讓我看不過眼的，就是對話時不直視對方的惡習──儘管他並非故意。

坐文杰身旁的是韻初，烏黑的中分長髮，圓鼓鼓的臉配以晶瑩的雙目，155公分的身高──文杰悄悄告訴我的，看起來像可愛清純的日本少女。她待人友善，跟5B班同學都相處得很好，更3度被選為模範生。由於她的英文名為Moira Kok，愛好低級趣味的文杰喜歡調侃她為「MK初」。

大概因為共同處理過不少4B班及5B班棘手的班務，我們五人又找到共同話題，彼此很快便相熟，成了一個5人圈子，放學偶爾周圍玩，今天亦不例外。

我顧著大快朵頤的文杰，盲目填寫刺身的James及只喝了幾口熱茶的韻初，放懷地鬆一口氣。

一切從來都正常，不堪回首的夢魘要褪去了。只是跟文杰坐個電車，怎麼中途睡著時會幻想到如此完整的遭遇呢，我的想像力還真驚人……

等等。

我掃視著眼前的夥伴，淹沒笑容的是無比疑惑。

5人圈子？當下只有4個人，何來5人。

缺了的一員，正是沈芊琴，「夢」裏唯一出現的她。

怎麼我在噩夢中偏偏遇到芊琴，而不是其他人呢……是巧合嗎？

「翔？」韻初啜喝著熱茶，叫別人姓名最後一個字是她的習慣，「你冇野啊嘛？冇胃口？」

「嗯，少少。」我隨口敷衍。

怎麼芊琴沒有來聚會？最初我還感覺理所當然，現在才覺得奇怪……我們不是5人組嗎？我會否忘記了，其實她今天生病了？抑或有要事？

「係呢，芊琴佢今晚有咩做，搞到嚟唔到？」

三人同時向我望過來，除了James以外也報以異樣眼神。

我愣住，仰視頭頂的空調，心想自己是否說錯了什麼？明明是合理至極的問題──

「喂你，你真係未食藥？」文杰擱下筷子捧腹大笑，而韻初竟大惑不解地注視著我。

本來青春輕鬆的畫面，瞬間沾染了冰點以下的陌生。

「做咩姐？做乜唔答我？」直覺斷言，這是串通起來的惡作劇，儘管韻初不像會參與無聊事當中。

「點解你忍笑忍咁耐……」文杰連番的訕笑顯得我十足問「陳生貴姓」的白痴，「芊琴？千與芊琴？哈……」

什麼？

「杰你好衰啊，佢講錯名姐，」韻初苦笑著，凝望著我，「千琳今晚去弦樂團練習啊，翔你知架──」

一對筷子跌倒地上──被砸到地上，是清脆的響亮。

「唔係千琳啊，係芊琴，沈芊琴啊！」我站起來，羞怒地拍了一下桌子，震翻了James的筷子。三人呆若木雞，臉上流露的名為不解。

空氣凝結，直到侍應把新一碟雜錦天婦羅擱在桌上。

「你地唔好派膠啦好嘛……」我苦笑著，剛才的反應對於應付惡作劇似乎過份了丁點。

「喂你，派膠既係你囉電車男，」文杰撥弄飛機頭，一副輕佻的神態。

夠了。

我對文杰厲聲呼喝，差點禁不住一拳揮向他：「你係咪繼續扮白痴啊？我地班個沈芊琴啊！」

怒不可遏的我怎想到，文杰的回答會使我墮進深淵，不見底的深淵。

他擦著鼻子凝視著我，神情怪異到了極點：「等等先，我地班……」

他欲言又止的，吐出這樣的一句話。

「我地班邊有人叫沈……芊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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