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萬不要乘往堅尼地城的137號死亡電車 - 第36話：《寧願沒接到的來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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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模糊，不睹周遭的醜惡與悲鬱。

為何要這麼傻，明知那是喪心病狂的賤女，還要冒險伸出援手？

「小穎……小……」我回過神來，驚覺自己躺在地上，地板上的電筒勉強照亮四周，鐵棍則放在旁邊。

然後，我目睹坐在面前的短髮少女，是芊琴，只有芊琴。

「小穎呢？」我緊抓她的雪白小手，手臂的痛楚是斧頭砍擊所致的。

「天翔……」芊琴輕拉黑色衣袖，水汪汪的雙眸盡是哀傷。

我左顧右盼，驚覺自己並非身處7樓樓梯……蒼白的天花，蒼白的鐵床，蒼白的地板。

「我地宜家係804號房……頭先個OL女向下層逃走咗，我扶住你黎咗呢度避險……小穎俾個斧頭男──」

「唔會架！」我失控的抓緊芊琴雙手，眼眸盡是酸意，「你呃我！」

「天翔啊……對唔住……」芊琴皺眉喘息著，「係我救唔到佢……」

腦海秒速湧現零碎的回憶，我不知緣故地按著右臉的傷疤。

「我救唔到佢啊！」

「喂你電車，冷靜D啦──」

「點解要丟低佢啊？佢係我地同學黎架！你有冇人性架？」

「講道理好冇啊？去救佢就趕唔徹啦！頭先唔係我拉開你，你都冇命啦！」

「枉我當你兄弟！你條薄情既──」

「忍夠你喇！同我收聲啊！」

我抵不住精神衝擊，將芊琴推開，撫著右臉那道傷痕。

這條疤痕是何時出現的？似乎曾跟某人衝突，最後對方刮傷我的右臉……那是什麼時候發生的？在哪裏？原因為何？

可當我目睹手按胸口，苦苦喘息的芊琴，突然很怕失去她。

「小琴……我幾驚失去埋你……」我把她擁在懷裏，伴隨著不止的淚水，怕她下秒便要匿跡。

「嗯……」芊琴的微暖身軀微顫，想必對突然的擁抱深感愕然。

在這光怪陸離的地獄，連你也離開的話，還能如何走下去？

「小琴，你胸口……係咪好痛？」我難過地凝望芊琴，「對唔住……之前發你脾氣，冇關心過你……」

她輕輕搖頭：「嗯，好小事姐……」

「Anyway，我地首要做既，係去上層救翻小穎。」我放開芊琴，欲站起來走出門口。

老實說，當下實在沒時間追究了。每遲一秒行動，小穎生存的機率便減一點──

很痛！我失足跌倒，按著左腳的傷口，那是被電鋸重創造成的。

傷口頗嚴重，只是注意力一直放在保護同伴，才沒發覺而已。

「你個傷口好嚴重啊，一定要包紮……」芊琴焦心的站起，在病床旁的桌上撿起一把剪刀。

我故作輕鬆，卻痛得連假笑也擠不出：「唔洗啦，死唔去既──」

「唔得，你唔係為咗我，隻左腳都唔會搞成咁……」芊琴跪下來，竟將剪刀對準校裙──

「小琴，你想點？」

「剪一塊落黎當膠布……」

校裙本已短至大腿的了，還剪一塊下來，不會太暴露嗎？

「唔好咁啦，咁樣唔方便既，你係都剪冷衫啦。」我連忙尷尬揮手道。

「唔制，唔剪冷衫。」

我竟開了個玩笑，「剪冷衫有咩問題，琴琴色誘唔到本大爺架啦──」

「唔得啊！點可以剪呢件冷衫架，白痴！」

我愣住了，凝視芊琴眼眸的淚花。她哭著剪下左側灰裙的一小塊，露出白皙的左腿，我卻沒興趣細看。

她……哭了？為了什麼，為了誰？

芊琴用裙布覆蓋我的左腿傷口，從校裙袋子抽出一條類似橡膠圈的物事，將裙布綁緊傷口。

「痛唔痛？會唔會綁得太緊……」芊琴仍舊在哭。

「綁得岩岩好，翻到現實世界之後，頒翻個諾貝爾獎比你。」

日常的她想必會笑著罵我「白痴」，當下她卻只是繼續飲泣。

「唔好喊喇，整濕塊地要人抹又俾人鬧廢青架喇。」我用手為芊琴拭著淚，「我地仲要一齊翻去現實世界架。」

「天翔……你翻到去之後，仲會繼續你既攝影夢架嘛？」

我一愣，接著笑道：「嗯，幫你拍埋水著寫真喇，好冇？」

「變態。」

兩人靜默片刻，芊琴才拭淚說：「如果可以一齊翻去，你話幾好呢。」

「一定可以既。」我握著她的手，看著她脆弱的雙眸，「我仲要摘星比你架嘛。」

芊琴一愣，然後流著淚笑了，如蜜糖般甜。

「要起行喇，一定要救翻小穎。」我小心翼翼的站起──

804號病房內響起的旋律，使我和芊琴目瞪口呆。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

〔哭溯：哭笑〕

淌著悲憶，回溯著淚。

2015年9月18日，籠罩都城的是濕潤的攝氏26度。

五時許，懷舊車廂搖晃顛簸，玻璃窗前是跑馬地電車總站，路軌旁的黃泥涌道熙來攘往。

電車徐徐停下，乘客逐個步下梯級，天翔卻仍舊注視著座位對面的左側玻璃，玻璃窗外正好是西行線的車站，白色站蓋下站著那個身穿純白襯衫、黑色格子裙的短髮女生。

女生獨站在跑馬地總站的欄杆前，背負一個米色Donghnut背囊，雙手緊抱一部木結他，眼神盡是鬱鬱。

逢週五放學都乘坐電車的天翔，已不只一次目睹這畫面。多少個平常的黃昏，她都是獨站在電車站，卻不曾上車。

「同……同學？」

女生抬頭，凝望著電車車身的潤唇膏廣告。直到電車駛離，視線才移向天翔。

「嗯……」轉瞬間，她焦急別過頭，左手掩著嘴巴呼氣。

「你……你冇野啊嘛？」男孩注視她顫抖不斷的右手，似乎觸碰到她的鬱痛，泛濫卻覓不了出口。

不知哪來的衝動，男孩猝然抓住了女孩的手。

女孩猛地震了一下，時間滯留於曖昧的一霎，滯留於反覆交疊的情緒種種。

「嗯……Sorry……」不知過了多久，男生鬆開女生的冰手，泛紅的臉盡是尷尬──到底剛才是哪來的衝動？

當天翔正想拔腿逃離羞澀時，女孩卻開口叫住了他。

「點解……你每次都坐係上層車頭，右邊第一排？」

天翔愕住，不自覺端詳著女孩靦腆的臉，白皙的小臉蛋配以平陰的及小巴短髮，散發著開朗的氣息。

女生低下頭，情緒在眼角翻滾：「對唔住……我──」

「咁點解你唔上車，但係車站度逗留？」天翔猶疑片刻，靠在女孩旁的柱子前。他想問這問題很久了。

女孩視線擱在站外猝然的傾盆，一副欲哭的悶意：「我討厭坐電車。」

兩人沉默須臾，直到天翔終究按捺不住，露出一副真誠的憨笑：「係電車上層，可以目睹好多美麗既偶然。」

漸漸地，本來鬱悶的女孩臉露淡笑，接著掩嘴傻笑：「先生，咁講會唔會太偽文青啊。」

「商品說明條例應該告我唔入掛。」天翔摸著頭，手指女孩緊抱的結他，「係呢，你學緊結他？」

「嗯……一直有學，但係……」女孩俯身顧著桃木色的結他，六條弦滿佈鏽跡，似乎很久沒有換線，「我選擇放棄唔學啦。」

「點解既？唔繼續學落去？」

「好難啊，我打算今日丟咗部結他。」女孩摸著後腦，難為情的吐舌頭，如闖禍的貓兒。

「少年，成功需父……苦幹啊。」天翔胡亂應答著，倏忽靈機一觸，「啊……可以從簡單既學起架嘛，蘇打綠未有首歌叫擁抱既──」

「擁抱？首歌五月天架。」女生放懷笑道。

「Nonono，係蘇打綠，哥好肯定。」天翔裝出神探伽利略的招牌三指掩面手勢。

「啊你個白痴……」女生托著下巴，「如果你錯，咁點先？」

「嗯？我錯既話……就勉為其難，留係車站陪你，直到停雨。」

「啊……你真係詭計多端既怪叔叔啊。」女孩皺眉，豁然一笑，「咁唔該快D停雨啦。」

這對男女在雨中談了許久，電車一輛輛停下又駛走，車站的行人卻不多──或許是他倆不在意的緣故。

天翔從談話中了解，原來女孩在鄰校就讀中四，下學期會轉到林逸山紀念中學，亦即天翔的中學就讀。

雨聲密密麻麻，把城市的蒼鬱隔絕於外，把初遇的微溫悄悄儲存。

「你唔好放棄結他啦，唔好輕易變得庸俗，有夢就努力去實現。」天翔拿出自己的相機，開啟圖片庫遞給女孩看，「我都有自己既夢要追，我想做一個電車攝影師。」

「電車攝影師？」女孩歪著頭，看著相機屏幕的攝影作品，多是電車上層角度拍攝的畫面。

「我想係電車上面，將香港島街道上既人與車，哀與樂都拍下。」天翔笑道，「我由最近個暑假開始就冇去補堂，全部時間黎搭電車影相，搞到暑假考試全科0分。不過為咗呢個夢，都值得啊。」

「嗯……」女孩瀏覽著相機屏幕上的圖冊，突然臉色驟變。天翔見狀搶過相機，緊張地道：「係……咁岩影到姐。」

「你……係電車上面偷影我……仲要影我喊？」女孩既錯愕又害羞地看著天翔，天翔只是焦急地揮著手：「冇啊……一次咋……」

「正一變態！」女孩紅著臉罵道，「我宜家就報警……」

「唔好……Sorry啊……」男孩驚慌失措的道。

「除非……」

「嗯？」

「你摘粒星比我啦，咁我就唔報警。」

「咁你報警啦。」

女孩甜甜的笑了：「講笑姐。」

「你可唔可以……」女孩躊躇片刻，水汪汪的雙眸認真注視男孩，「幫我保管部結他？」

天翔意料不到這個請求，愣住片刻：「嗯？」

「直到……」女孩晶瑩的雙眸左顧右盼，「直到我……肯去搭一次電車。」

天翔愕然一番，接著只是苦笑：「同我搭？」

女孩左手掩著嘴巴，接著是甜絲絲的莞爾：「嗯。」

她隨即背負著米色背囊往大街遠去，遺下了破舊的木結他。

「我叫關天翔，」男孩往纖小的身影大喊，「你叫咩名？」

「吓……」女孩轉身，裝了個鬼臉，「女仔點可以隨便講名比陌生人知，尤其係怪叔叔。」

「小學雞。」天翔沒趣的調侃。

「講笑咋，唔好咁啦關先生。」女孩終究莞爾一笑，小聲道出了自己的姓名。

「同埋，《擁抱》係五月天架，傻瓜。」女孩裝了個鬼臉，「不過多謝你啊，原來落雨都可以咁美好。」

天翔注視著漸遠的溫柔身影，陷入複雜情緒之中。他連忙取出了書包裏一本格仔簿，撕出一小塊，寫上了她的名字。

男孩將之存放於錢包中，內心縈繞著一句話。

我倆必定會再見的，因此在再次遇到你前，我必定會牢牢記住。

他獨愛這個位置，上層第一排的右邊橫凳。

只有坐這裏，才能在每次車途盡頭，目睹那溫柔的身影。

誰不知那首歌是五月天的呢，傻瓜。

只因我沿途發現，哪管被殘酷圍困，至少都可擁抱你哭笑。

＝＝

「嘟嘟……嘟嘟……」

我不聲不吭的看著嘈吵不斷的對講機。上次來電，正是芊琴打過來的，不過她似乎忘記了……那麼這次，到底是誰的來電呢……

我按下接聽的按鈕，戰兢地開口：「喂……喂？」

另一邊好像傳來了微弱的說話聲，比猛烈的心跳還微弱。

「喂？喂──」

那邊傳來不止的哭聲，芊琴在數米外看著我，卻不敢吭聲，似是怕影響我聽取內容。

對講機內的哭聲，熟悉得讓我毛骨悚然，但我卻說不出那是誰。

「我係隧道等咗你好耐喇……你究竟係邊啊？」女聲哭著道。

什麼？我慄慄危懼地道：「你……你係邊個？」

然後，我聽到以下的一句答覆，我發誓寧願沒接到這來電。

「我……係芊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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