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萬不要乘往堅尼地城的137號死亡電車 - 第35話：《七樓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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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嗚……叔叔死咗……」小穎被嚇得抓著我手臂發顫，芊琴和千琳均尖聲大叫。咸爺一馬當先地擋住我們，對殺人狂魔淡笑著。

竟然還能笑。

視線無法逃離茹霜的詭異外表，半掩臉頰的白髮，啡紅雙眸承載著無辜者的怨念，嘴角淌著的不是血而是玫瑰色的恨。

衡叔的頭倒在茹霜腳旁，脖子的斷裂處湧出鮮血。

腦海浮現衡叔和OL女步離太平間的畫面，活生生的一個人，熬過好不容易的數十載，就這般斷送在殺人狂手裏。

那麼OL女到了哪裏，是僥倖逃脫，抑或被茹霜虐殺？

「你……係茹霜？」千琳戰競對茹霜道，手抓緊扭計骰。

茹霜儼如沒靈魂的娃娃，那對雙眸不沾半點活人的神采，只有被唾棄的憎恨。

「小霜……」芊琴緊張得捉緊我，卻繼續嚎哭，「我知你之前受咗好多傷害……不過……將怨恨發洩係無辜者身上，都係無補於事，只會傷害更多人架咋……」

我霎時明瞭芊琴的話，茹霜在男孩肩上刻下交叉血痕，以及將日記紙塞在死者嘴裏，這些習慣，想必是初中時遭受虐待所致吧？

這種報復既可恨，卻同時可憫。

芊琴的措辭如荷里活電影的正義角色般俗套，可我還是有半分被觸動。於壓迫如此的氛圍，仍能洞悉施害者的苦衷，這是芊琴很可愛吸引的地方，永遠同情弱勢的一群。

「小霜，你咁做只會被困係仇恨既痛苦之中架咋……」芊琴跪下，「求你放過自己，同時比我地離開啦……」

眾人鴉雀無聲的嚴陣以待，難道茹霜會回心轉意，停止殺戮並放過我們？這不是肥皂劇急於收尾才會編製的BBQ結局嗎──

「包袱，」茹霜俯視提著電鋸的右手，因用力過度而青筋暴現的白色肌膚，「好重。」

「既然包袱咁重，唔好背負落去，令更多無辜既人受苦啦……」芊琴哭不成聲。

空氣凝固的一霎，茹霜右手鬆開，電鋸掉到地上。她將右手塞進嘴唇間，突然天真一笑：「嗯，包袱太重啦，係時候放低。」

形勢以18000度急轉，誰又會料到茹霜會豁然開朗。

「多謝你提醒咗我。」茹霜對芊琴無邪一笑，「太重既包袱的確應該放低，如果唔係好辛苦架。」

有點不妥，一切太兒戲。

「嗯……」芊琴恍然地道，「小霜，你係個善良既女仔黎架──」

茹霜的柔笑，瞬間滲透無比殺意，也解釋了雙眸何以是紅色。

「個頭咁重，呢個包袱係時候放低喇。」

從來都置身地獄，何以還要自欺欺人。

下一秒，咸爺拔出界刀撲出，而茹霜亦開啟電鋸，拔腿向我們極速衝來。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咸爺奔至茹霜面前，一個敏捷轉身便避開茹霜的電鋸，鋒刀已經向茹霜的咽喉劃去──

「唔好打啊！」千琳絕望地喊道，「茹霜係無敵架，咁做只會死路一條！」

「包袱、包袱、包袱，嘻嘻嘻嘻……」茹霜後退半步，躲過了致命的一擊，電鋸往咸爺的頭大力揮去！

茹霜提著電鋸，擁有壟斷性的攻擊範圍，加上她的駕馭造詣，根本是無敵的存在。

咸爺淡然一笑，一個側身勉強躲開，繼續與瘋癲的茹霜糾纏。

「唔好啊小霜，你咁做只會越踩越深架咋……」芊琴在旁哭道。

「越踩越深。」茹霜亢奮地笑著，睜大雙眸瞪著芊琴，「最憎就係你呢種被寵愛既人，仲係度偽善！」

芊琴愕然呆著：「被寵……愛──」

茹霜竟將整支電鋸向芊琴擲去！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不要。

我費盡全身之力，飛身撲往芊琴──

「啪！」身後傳來電鋸落地的巨響，世界再無下秒似的。

我撲倒地上，擁著渾身發顫的芊琴，目睹她流滿淚的臉龐，突然也落下淚來。

小琴，都是我的錯，當晚我不應帶你乘搭137號電車的。

那麼可愛甜美的臉龐，怎麼沾上了悲鬱的顏色呢？

「嘻嘻嘻嘻！」茹霜不知何時拔出一把短刀，往倒臥地上的我和芊琴刺來。我應該立即和芊琴翻滾閃避，可當下卻無力做到。

因為，剛才飛撲拯救芊琴的一霎，左腳遭受了電鋸沉重的一擊。

「走啊！」咸爺揮刀擋住茹霜的刺擊，千琳和咸爺置身較後位置，已經被茹霜封死了，無法逃出。

咸爺的意思，是要我們三人拋下他和千琳逃走？怎麼可能？

「垃圾，唔好猶疑！」咸爺一邊抵擋茹霜，一邊喊道，「要生存落去，就要不擇手段！」

「你地走啦……」千琳亦和應道，「再唔走黎唔徹啦！」

我忍著左腿撕裂的痛站起，奢侈地猶疑著。如果茹霜真的處於無敵狀態，那麼我們唯一出路就是逃走。但是咸爺和千琳不是我的同伴嗎，怎能拋下他們？這是多麼犬儒的行為？

「我地之後再會合，首要係保護身邊既人！」

咸爺的一句，終究讓我鼓起最殘忍的勇氣。

「對唔住。」我咬牙切齒，牽著小穎，向芊琴喊道：「走啊！」

「係友誼，嘻嘻嘻嘻……」茹霜微笑著，向咸爺和千琳步步進逼。

我帶著芊琴和小穎跑離太平間，沿路是左腿的血，是無奈的淚。

「對唔住啊……」我乏力地哭著，離咸爺和千琳越來越遠。

因為，我不可能讓芊琴和小穎有事，這是唯一的理由。

「嗚嗚……千琳姐姐、咸爺哥哥……」小穎抱著生活麵包一邊跑一邊哭。

我打開了通往樓梯的防煙門，電筒照亮了樓梯──

7樓樓梯的一幕揭示了，血腥夢魘才剛剛開始而已。

梯階上是一具血淋淋的屍體，是慘死的衡叔無頭屍體……這畫面驚駭屬意料之內……使我骨寒毛豎的是屍體身旁的女人。

「嘻嘻……個臭男人殺咗……」OL女跪在衡叔的屍身旁，從屍體的西褲口袋抽出錢包，「係錢……唔洗OT就有錢……嘻嘻……」

「翔哥哥……個姐姐好得人驚……」小穎的臉色蒼白如紙，芊琴亦緊抓我的手臂發顫。

OL女從錢包掏出一張又一張啡色鈔票，一張又一張信用卡，臉上是中六合彩頭獎般的狂喜。

「嘻嘻……可以請多兩日假，去多兩次旅行……」OL女摩擦著手上的數張鈔票，亢奮得吐出舌頭，懶理我們三人及那具斷頭的軀體。

不因同伴死去而有絲毫惋惜，反而因從死者獲利而喜悅，多麼令人心寒。

如此泯滅人性的貪婪心態，到底是可恨，抑或可憐？

「天翔……下層……」芊琴緊張地拉著我的衣袖，我以電筒照亮了下層的梯級，徹底地呆住，小穎亦禁不住尖叫。

下層樓梯站著一個高大的男人，其外表的詭異難以用言語描繪。

純白的襯衫，純白的褲子，純白的鞋子，可全身染滿血紅。他留著短短的黑髮，戴著一個……白底黑紋的中國面譜，遮掩了神緒。他如蠟像般站在梯級上，帶著白色面譜的詭臉抬高朝向我們。

我發誓，面譜在漆黑中的驚嚇程度比小丑面具高十倍。這傢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他左手抓著電筒，右手提著一支沾血的消防斧頭，血還在刀尖滴落著，彷彿是無數死者的吶喊。

死神。

我的拳頭瞬間握緊，除恐懼蔓生的寒心，就是知己被宰殺的恨。

這面譜男就是將屍體逐一拖走，將文杰殘殺掉的斧頭男。

可不論多麼的痛恨，左腿行動不便，加上要保護兩名女孩，此際並非復仇之時。

電光火石之際，我牽著小穎和芊琴，踏步往上層飆。我回頭向OL呼喊，希望她自行逃走，這已算盡了人事了──

面譜男徐步往OL位置走著，如深宵的死魂般鬼竄。然而OL女還沉醉於鈔票之中，完全沒有發現面譜男的威脅。她……瘋了？

我顧不了那麼多，難道我要回頭長篇大論說服她離開嗎──

「翔哥哥，我地要救個姐姐……」小穎竟停下來，我和芊琴亦被迫擱住腳步。

我六神無主地凝望OL女：「個姐姐……應該痴咗線──」

「都要救架！」小穎的反應讓我驚詫不已。

「咪咁正義啦！」我對小穎激動地罵道，「保住條命要緊啊──」

小穎哭了。

不要哭，唯獨你的眼淚不能掉下。

「你……已經為條命而放棄身邊既人兩次……你仲忍心放棄第三次咩？」小穎的話竟使我視線朦朧。

第一次，眼白白躲於床底，看著文杰被斬死。

第二次，為保護重要的人，丟下咸爺和千琳逃走。

一個初中小妹妹的唾罵，竟讓雙眸無地自容的沾濕。

「穎妹！」芊琴呼喊著，小穎竟獨自靠近OL女，而斧頭男已步至OL女面前，擺出一副蠢蠢欲動的模樣。

「姐姐，走啊！」小穎猛地拉著OL女，這時OL女恍然大悟，對斧頭男驚惶尖叫：「係……係鬼啊！」

小穎淚流滿面的扯著崩潰的OL女，OL女卻無動於衷的喊著，簡直儼如崩潰的瘋子。

我拼命堵住眼角的淚，撲往小穎欲拉開她──

下秒的畫面，發噩夢也不該夢到。

「唔好殺我……」OL女一臉恍然的，將……將小穎……

將小穎猛然一拉，使她失足跌倒斧頭男雙腿前。

「殺呢個女仔喇。」

時間倏然凝固，好讓我喊不出聲，好讓碎心不至於散落一地。

「啊……啊……」小穎跌倒地上，斧頭男俯視著無力逃走的獵物，身軀輕輕顫動：「嘻嘻嘻嘻。」

斧頭男的髒手驀然抓起小穎右腳，往我和芊琴的上層方向奔來，斧頭向芊琴砍去！

「小琴！」我焦心如焚地將芊琴推跌，使她避開致命砍擊，自己卻被斧頭尖割破右上臂，是如泉的鮮血──卻不覺痛。

斧頭男順勢扯著小穎的右腳，將她肆意在地上拖拉，往上層狂飆。小穎的四肢被梯級磨得皮破血流，只能可憐兮兮的哭喊著。

她一定很痛吧？都是你的錯。

「唔好啊！」我往上層踏步，卻因左腳撕裂的痛而失足跌倒，膝蓋想必撞得皮破血流。

站……不起來……視線亦朦朧起來……

「穎妹！」耳際是芊琴的哭喊。

我隱約目睹被往上拖動的女孩，手裏還緊抓著那袋生活麵包。

「翔哥哥……快……快D走……求你。」

這是她被帶走前，遺下的最後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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