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萬不要乘往堅尼地城的137號死亡電車 - 第53話：《最後一遍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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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琴，對不起……

是我將你遺棄在夢魘裏，自己卻回到安然之中，甚至幾乎將你忘掉了。

00:44。

這一刻，終於記起了一切。

2016年9月，天翔與芊琴乘搭尾班電車，於吉席街發生嚴重車禍。

所以，每當天翔在夢境裏乘搭電車，臨近堅尼地城總站時，車禍的陰影對大腦造成精神衝擊，導致「記憶夢境」產生嚴重扭曲的情況。電車越過總站……不存在的無盡路軌……如蠟像般的乘客……座位下右手扭曲的芊琴──那是芊琴右手於車禍被碎片創傷所致。

正因如此，天翔每次「乘搭電車」後必然會醒來。

「不過可惜，最後拯救到你既人，唔係小霜，係芊琴啊。」

茹霜才將這句說畢，地板傳來水滴墜落的微響──從天翔的位置傳來。淚花，如星墜落，如煙散開。

「小霜所講既，全部都係事實？」

空氣瞬間凝固，分秒針彷彿不曾躍動。

天翔沙啞的聲線，聽得茹霜劇烈顫抖，臉色煞白不已。

不可能的。

明明那支麻醉針藥效強勁，半支份量也足使人昏迷很長的時間……更何況是整支？

難道天翔擁有高於常人數倍的意志力，擁有必定要醒來的決心？

剛才數分鐘，茹霜判斷天翔必定不會醒來，才會在他身旁說出一切真相……

而那時候，天翔已經恢復了意識，閉著雙眼裝睡，所以聽到了她的話。

一時鬆懈，釀成了無法彌補的錯誤。因為他已經知悉了真相，一切無法回頭。

「小琴係邊……」天翔推開茹霜，氣急敗壞地撿起電筒。

茹霜呆呆地，瞧著走下梯級的男孩，震撼阻撓她去追趕。

兩道淚痕劃花白皙的臉龐，因為她知道天翔「回來」的原因，唯一的原因。

但是，既然被離棄了，為何還要來呢。

「小琴……小……琴……」天翔撲出電車車廂，憑著殘餘的記憶，往著隧道口方向前進。

無止盡的絆倒，無止盡的撞牆，無止盡的皮破血流……天翔思緒被暈眩侵蝕，四肢亦痲痹不堪，這些都是藥力太強的關係。

事實上，他能從夢境中醒來，已是奇蹟中的奇蹟。

一切都是因為，他在失去知覺前，聽到芊琴的一句話。

「……我都好鍾意你啊，傻瓜。」

那一刻，天翔強烈感覺到，隧道的她是如假包換的芊琴。回到夢境後，他的意識告訴自己，芊琴仍被困隧道中。

難道，是芊琴特意「傷害」自己，讓他回到「現實世界」？

天翔最後乘搭電車往堅尼地城，憑著驚人的意志，第三度扭曲了夢境，刺激大腦醒來。

而他卻沒想過，真相遠比理解的要複雜。

「小琴！小琴！」天翔終於步至女孩跟前，虐心地嚷叫著。

「醒番啊……我叫你醒番啊……」天翔將女孩抱在懷裏，瘦小的軀體不再抖動，冷冰冰的。她緊閉的雙眼下，沾滿了告別的淚水。

「傻瓜，你未教我彈《擁抱》，仲未還翻條手帶俾我，咪駛旨意走數──」

天翔突然摸到左腿的某硬物，不禁一愣。他拉高褲腳，瞧著被包紮好的傷口，還有將布子綑綁的物事。

「痛唔痛？會唔會綁得太緊……」

「綁得岩岩好，翻到現實世界之後，頒翻個諾貝爾獎比你。」

芊琴替自己包紮傷口的記憶，如雨湧進思緒之中。然後，情緒倏然缺堤，淚水一滴滴錐心。

模糊的雙眸，看著將布子與傷口綑綁的，那條星座手帶。

竟然此刻才發現，女孩早將手帶歸還。

因為，她是個守諾言的人。

「傻瓜……正一傻瓜……」

男孩抱著女孩痛哭，卻連道別的機會也沒有。

時間緩慢地撥動，似乎連它也迷失於悲鬱的迷宮裏。

「對唔住……最後都係俾你記起咗真相……」

數分鐘過去，天翔仰視著緩步走來的茹霜，她滿臉內疚的淚水，渾身盡是瓏老師造成的傷痕。

再沒有任何殺氣，只是想報答天翔的可憐女孩。

「小霜，點解你要幫我？」

茹霜將日記捧在胸口，淚水滂沱而下。她並不打算說。

＝＝

兩年前，某日的雨後黃昏。

「小心！」男孩將女孩從電車軌拉後，一輛電車隨即駛過，鬱悶的水滴濺滿女孩小腿。

「你……冇事啊嘛？」

女孩輕拉毛帽子，戴著口罩，凝視著路軌上的東西。

她剛才不慎弄跌了它，正想去撿拾時，卻不知一輛電車正駛來。若非男孩及時阻止，她已經被電車撞倒了。

「係你既？」

「嗯……」

「你啊，萬字夾咋嘛……唔洗搵命博喎。」男孩將路軌上的萬字夾逐一撿起，塞進女孩手裏。

「你做咩……」女孩惴惴不安，在她世界裏，任何人都想盡辦法傷害她。

「下次小心D啊，慢慢走，勿亂跑，馬路如虎口啊。」

突然，兩人身後傳來一把女聲。

「天翔……做咩事？」一名短髮女孩走近男孩。

「小琴，你去買糯米雞先，我等陣黎搵你。」

短髮女孩離開後，男孩對陌生少女微笑：「妹妹，其實你係咪唔舒服？需唔需要幫手？」

「唔……唔洗……」

「嗯，咁你小心D啦。」男孩臨走前，將一包紙巾塞進女孩手裏，好讓她抹去沾濕的小腿，還有滿是淚的臉頰。

男孩不知道，那些萬字夾被輾過前，曾是一條完整的鍊子。

男孩不知道，眼前戴帽戴口罩的女孩，是患有白化症，很畏懼陌生人的可憐女孩。

男孩更加不知道，這種平凡的噓寒問暖，催下了女孩的眼淚。

他不是歷盡悲涼的閻茹霜，所以不可能明白。

就像被世界遺棄，於雨中淚崩之際，突然被誰拭乾了絕望。

「咁微不足道既事……唔好再提喇。」茹霜咬著下唇，別過臉。

對天翔而言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小得不值得他記起。

但對茹霜來說，天翔是她人生中，唯一將萬字夾鍊遞給她的人。

天翔，是唯一真摯關心過茹霜的人，是茹霜第三位想祝福的人。

隧道內的兩人陷入沉默，因為情況再沒任何轉機。天翔已經記起了真相，即使回到夢中，亦會意識到那是幻想。

已經無法「回去」了。

更何況，天翔失去了最重要的人，一切只能以絕望落幕。

「既然……你已經知道呢度係現實，知道曬真相……咁小霜既一切努力，都已經作廢喇。」茹霜打破沉默，聲線更加乏力。

「但係點解，已經過咗26小時，我同你都未出現嚴重症狀？」

「我諗……26小時係海外數據，每個地區既患者惡化速度應該唔同。不過，相信我地好快都會病發……」

「即係，被『侵蝕』？」

茹霜聽罷，隨即臉色泛紅，因為「侵蝕」只是她編造的概念。

「對唔住……欺騙咗天翔咁耐，何況根本幫唔到你。」茹霜難堪地站起，緩步步向安和醫院方向，「小霜要走喇……」

「小霜……你去邊？」

茹霜頭也不回，跌跌撞撞地緩步前進。其實她也不太清楚……只是感覺到，路還是要走下去。

「萬字夾鍊……係咪『祝福三遍』既祝福物？」

突然間，天翔掏出鍊子，茹霜驚訝地回眸：「你……點知？」

天翔徐步走向茹霜，將萬字夾鍊拿出來。

「你唔需要還俾小霜……你唔想要咩……」茹霜難堪地別過頭。難道自己真的那麼討厭，使別人連禮物也不願收下嗎──

「你誤會喇，我唔係要還俾你。」天翔說罷，將鍊子套進她的手腕。

茹霜一頭霧水之際，身體是一陣觸感，暖暖的。

「多謝你。」天翔將茹霜抱在懷裏，「呢條鍊唔係『歸還』，而係天翔對小霜既祝福啊。」

這是，最後一遍的祝福。

茹霜待在天翔懷裏，起初還以為處於夢境裏。

她……從來沒被誰祝福過，從來沒被誰擁抱過。從來，就是那麼寂寞地熬著。

「小霜內心係好溫柔善良架，」天翔鬆開茹霜，勉強擠出笑容，「雖然世界放棄你，但你唔需要去憎恨架。只要搵到令自己幸福既事情，根本唔需要理會其他人。」

「所以，加油啊小霜，要相信明天係美好既！」

「嗯……嗯……」她放懷地哭著，繼續往安和醫院走去，而天翔還站在原地。

數秒後，茹霜停住腳步，轉身看著天翔。

「我諗，被離棄於孤雨裏既人，未必會覺得孤獨。」茹霜拭抹著淚水，露出了真摯的笑容，「我已經搵到答案喇。」

連她也不知道，自己綻放笑顏的模樣，是那般可愛動人。

儼如，霜雪般純潔的天使。

「多……多謝你啊，天翔。」

歷盡不是的女孩，在終結來臨的時候，得到了甜甜的慰藉。

天翔瞧著逐漸遠離的茹霜，並沒有問她要到哪裏，只是陷入沉思之中。

被離棄於孤雨裏。

失去所有，被困於絕望的地獄裏。

即使已經無法逃出。

即使面對荒謬的現實。

即使所愛的她，已經不再在這裏。

但是，絕不能因而洩氣呢。

每個人，都是不斷在失去中掙扎，在跌倒中站起。

如果不想辜負她的話，還是要勇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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