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萬不要乘往堅尼地城的137號死亡電車 - 第52話：《因為，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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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3月20日，00:04。

芊琴讓天翔挨至隧道牆旁，天翔雙眸緊閉著，一動不動。

「終於……昏睡咗喇……」芊琴凝望天翔肩膀上的透明針筒，麻醉藥已注進天翔的體內。

男孩終於昏迷過去，進入「記憶夢境」了。

「天翔……終於『回到果個世界』喇。」芊琴終究鬆一口氣。

所謂的「回到果個世界」，其實不是指「離開封鎖區」──在港府武力封鎖下，安和醫院的人又怎可能成功逃離封鎖區。

「回到果個世界」的意思，是讓天翔活在夢境之中。

因為，只要天翔意識不到真相，便會將夢境當成真實，在夢境世界裏幸福生活下去──至少，天翔的意識是這樣。

「如果唔係小霜俾隔離報告我睇，我都唔會記起，原來我地已經俾全世界放棄咗喇……」芊琴為天翔拭乾臉上的污跡，「不過，只要天翔永遠唔知殘酷既真相，就已經足夠喇……」

麻醉針，是芊琴於安和醫院，從茹霜手中接過來的。

於7樓，茹霜告訴了芊琴真相，以及「拯救」天翔的方法：誘導他到隧道，然後打針使他進入昏睡狀態──這支針的份量，應該足以讓天翔睡上無數小時了。

芊琴起初聞言時無法接受，因為這跟將天翔變植物人不差多少。然而最後，她還是不得不承認，讓天翔活在夢裏，已經是令他最快樂的做法了。

於是，芊琴從茹霜口中瞭解一切後，便在對講機向天翔撒謊，聲稱自己身處隧道，以及須於00:00前到達隧道盡頭，才可離開這裏。

最後，芊琴比天翔更早到達隧道，對天翔打麻醉針，使他重新回到腦海的記憶世界。

這一切自編自演就算成功，亦只能拯救天翔一人。

「如果可以一齊翻去，你話幾好呢……」芊琴對男孩甜絲絲一笑，「不過，小琴已經撐唔住喇……我已經──」

話未說完，心口再次傳來刀割般的痛感，使芊琴痛得飆淚。

＝＝

天翔感染病毒後，遺忘了太多重要事情。

至少他遺忘了，2016年9月10日，電車是如何在吉席街脫軌，撞上馬路的通宵巴士，釀成嚴重車禍。

那晚凌晨，天翔和芊琴一起乘坐尾班電車，由跑馬地總站坐到堅尼地城的吉席街。

「你咩都唔明白……我討厭你。」

當晚，芊琴對天翔這麼說，不是沒有原因的。的而且確，對於芊琴的過去，天翔一點也不知道。

天翔不知道，芊琴就讀中三時，非常迷戀電車。

自高小開始，芊琴已對香港電車產生了莫名的好感。那時候，芊琴總愛坐電車上層的車頭──在那處，可目睹很多美麗的偶然。

當癲狂的城市只會追捧速度時，唯獨電車堅持那種悠然的慢速，年年月月從不間斷。電車，是敢於離群的尋夢者，為了所愛不懼孤獨。

芊琴是個與別不同的女生，雖則思考聰敏，卻患有讀寫障礙，閱讀理解能力遠遜別人。這使芊琴於學業不斷遭遇挫折，成績被其他同學遠遠拋離。在傳統考試制度底下，女孩根本是被遺棄的失敗者……

何況，芊琴根本不愛讀書，她愛的是音樂。

芊琴是個精於彈結他的才女。她憑著天資及努力，贏盡學校內外的結他比賽殊榮，總是幻想著長大後，能以彈結他為職業──就像她的偶像Yui般。

儘管別人不斷質疑彈結他沒出息，何不集中精力於學業，她仍想忠於自己。只要與結他線有關的事情，她都非常喜歡。

芊琴曾跟天翔一樣，是為追逐希望，不懼獨赴孤雨的人。

可是自從中三下學期，過去的美好都化成泡影。

那天，芊琴突然昏迷送院，證實遺傳了亡父的心臟衰竭，需每月接受治療及診斷，醫治費用不菲。

數天後的深夜，芊琴將一隻受傷小貓帶回家，懇求母親讓牠留下。那是芊琴在電車車廂發現的幼貓，似乎是被誰刻意遺棄的。

她又怎會想到，喝得半醉的母親會喪心病狂地抓起小貓，將牠活塞馬桶水中，並隨即按下沖廁。

「喵……」

「貓仔！」芊琴驚慌失措地推開母親，可她最抱起的是冰冷的毛茸茸軀體，再沒聽見貓叫聲。

「養你個病女已經夠煩喇，仲要養多隻貓？你冇病啊？」

「死女包，患乜鬼心臟病啊？同你死鬼老豆一樣，成日俾麻煩我！」

芊琴成長於缺憾的單親家庭，父親於她3歲時因心臟病發早逝，母親曾被精神問題困擾。事實上，母親一直討厭這個女兒──芊琴的出生純屬不幸意外，卻要由母親一人負起責任。現在還要患上心臟病……這傢伙，到底打算花掉她多少錢？

殘殺小貓後，醉酒的母親對芊琴毒打一番，在她瘦小的肩膀劃下多道傷痕，痛得女孩淚如雨下。母親在酒精影響，加上工作壓力泛濫下，竟將狠毒的真話全吐出口。

對女兒的憎厭，最終釀成了這場悲劇。

「你睇下人地隔離鄰居仔女啊，個個考曬入大學神科啊，出黎做CEO醫生律師，養埋父母添啊！點會好似我咁折墮，得一個讀寫障礙既女？由朝到晚係度彈乜鬼結他……食得架？你唔好去做雞？」

「早知當日就落咗你，宜家就唔洗眼冤！」

芊琴整晚跪倒客廳中，抱著幼貓的軀體發抖，淚水滂沱而下。

「貓仔……對唔住……係小琴累咗你……」

倘若她沒將貓帶回家，悲劇又怎會發生？一切，都是小琴的錯。

「阿媽講得岩……小琴讀書又差，又有心臟病，只係屋企既負累……」

是負累，小貓的、家人的。作為一個負累，還有什麼資格，去談虛無飄渺的夢想呢。

女孩自此恐懼接觸結他，將一切時間都投放於學業，儘管對於讀寫障礙的她來說，是多麼痛苦的煎熬。

女孩自此不敢再坐電車，因為只要一踏進車廂，腦海便會浮現幼貓可憐兮兮的死狀，想起自己犯下的禍。

「我討厭坐電車。」

「小琴……唔想再成為任何人既負累喇。」

事實上，芊琴所做的一切都是為別人著想。

本來帶小貓回家，只是為了讓牠有容身之所。

本來彈結他，只是她自知讀書差，唯有學好結他，畢業後在琴行掙錢回饋母親。

但到頭來，女孩總是淪為別人的負擔。

內疚的感覺如千根針，無時無刻戳痛著女孩。命運彷彿對她說，她存在於世上本就是罪過。

被離棄於孤雨裏。

恐懼獨處雨海，被雨刺得遍體鱗傷。

諷刺地，2016年9月10日凌晨，芊琴再次成為了負累。

那時候，芊琴抵不住日以繼夜的學業壓力。排山倒海的作業，永無止境的大小測，密密麻麻的補習時間表，已經將芊琴迫至崩潰邊緣，這些夜裏她獨自在被窩裏垂泣。

「好……好殘忍……點解命運咁殘忍……」

那時候，芊琴突然變得忍無可忍，很想乘坐一趟電車……她很懷念電車穿梭於五光十色，無愁無憂的快樂。

誰知道，當晚只有無窮無盡的不幸。

她和天翔乘坐的電車駛至吉席街時，突然脫軌撞到通宵巴士，電車釀成嚴重車禍。電車整架往左翻側，玻璃窗急速碎裂。

「小琴小心啊！」天翔將芊琴抱在懷裏，以身軀為她擋住碎片。

兩人被送至瑪麗醫院，芊琴在天翔保護下，傷勢尚算輕微，只是脖子及右手被碎片割傷，康復後會有永久疤痕。

然而，天翔情況嚴重，雖然並無生命危險，然而因天翔緊抱芊琴墮地，芊琴身體往下壓，導致他右手尺骨嚴重骨折。天翔需在瑪麗醫院休養7星期之久，出院後右手亦一度無法用力。

這亦是遺憾的起端。因為傷勢使天翔短期內，不能執起相機拍攝，無緣參加10月初的香港青年攝影大賞。

這項比賽是天翔追攝影夢的最後機會，只因三甲得獎者能獲得巴黎攝影學院的獎學金，到該校修讀攝影的頂級課程。於該校接受攝影教學及指導，是他夢寐以求的事情。天翔曾發誓，倘若這次無法獲獎便會放棄這個夢想，始終過去耗費太多時間於攝影，中五的他亦無法丟下學業不顧。

天翔曾經充滿自信，斷言自己能夠進三甲，芊琴亦一直很在意天翔參賽一事，默默祝福他能夠如願以償……

機會，就這樣被一次車禍毀掉了。

芊琴得知消息後，哭崩成淚人，因為這一切悲劇都是她造成的。

就是芊琴任性堅持坐電車，兩人才會遇上電車車禍。

就是芊琴在電車翻側時，往天翔的手臂壓，才會使他右手骨折。

其實，天翔絕無怪罪於她，但這件事對芊琴衝擊卻有多大，她甚至好一段時間不敢上學，不敢面對這名男生。

自從兩人認識以來，芊琴從天翔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們都是不欲臣服於主流的人。

因此，芊琴一直將自己的感情投射於他身上，希望他在攝影取得成功，追尋到所愛的事情。

這一切，其實都是芊琴惹的禍。

或許……這是命運開的玩笑吧？

沈芊琴，永遠都是負累。

＝＝

「嗯……」芊琴身軀微顫，雙手緊按胸口，虛弱的身體很冰冷。

彷彿，這一切將要終結了。

「小琴……總算救咗天翔……總算唔係負累喇。」她握緊天翔微暖的左手，苦笑著，「如果可以一齊翻去……你話幾好呢。」

在安和醫院時，芊琴曾對天翔說過這句話。那時候，芊琴心裏已經很清楚，自己沒可能活著離開。

因為她從醫院醒來開始，已感覺胸口發痛，漸漸出現一種強烈感覺：心臟已經撐不了多久。

然而為了天翔，她一直強忍胸口痛楚，直到終於把他弄暈。

她終於將天翔「送回」夢境，讓他有快樂的結局──儘管自己的下場是這般卑微……反正，這些天翔都不會知道。

他會安然待在幻想世界裏，相信自己已經逃回現實，不再「乘搭電車」醒來……

芊琴抓著黑色冷衫：「天翔你真係好粗心啊，係醫院果時竟然要我剪件冷衫……你咁樣，點追女仔啊？」

那時候，芊琴寧願剪裙子為天翔包紮傷口，也不肯剪爛冷衫。因為，她記得很清楚，這件黑色冷衫是男孩送的。

這件大碼冷衫，就像天翔的存在般，陪伴了芊琴多少難過的時刻。每當披在身上時，彷彿就感受到他的溫暖。

「你讀書又差……又粗心大意……又成日搞垃圾Gag……點解我會鍾意你架……」芊琴呆看著冷衫，不禁傻傻地笑起來。

笑著笑著，女孩抱著天翔，像個小女孩般痛哭流涕。

「關天翔，我憎死你啊！點解你要對我咁好啊！嗚嗚……」

無數兩人相處的畫面，湧進芊琴的腦海裏。

想起了，男孩為自己披上冷衫。

想起了，男孩將星座手帶塞進自己手裏。

想起了，男孩不惜受傷，衝向咸爺拯救自己。

想起了……想起了……

為何要對她這般溫柔，現在卻要離她而去，要讓她承受著不捨？

「我正一冇用啊……連個傻瓜都唔捨得……」芊琴胸口痛得渾身乏力，眼前漸漸發黑，意識漸漸消沉。

女孩，即將離開男孩了。

「小琴呢一世……真係教唔到你彈結他喇。」

女孩真的無法教男孩結他了，因為她即將離開這個世界。所以，她最後履行了承諾，親吻了男孩，歸還了星座手帶。

「原諒我，以後唔可以係你身邊喇。」

女孩最後離開之前，再次吻了男孩的臉頰，淚水使笑容更甜美。

沒錯，不管付出什麼代價，都一定要回去。

因為，我喜歡你。

當一切也跌倒了，只盼離別前見你一面。

「……我都好鍾意你啊，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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