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水與草稿紙 - 【隨筆】亂序

　　路云夏不喜歡學校的廣播和朝會，還有美其名是輔導的與教師的單獨面談。

　　麥克風傳出的低頻噪音，還有固定會放的一小段音樂總，可除了路云夏以外的所有人都像是無事發生一樣，異常乖巧地聽著那些教導，即使簡報的文字早已成為亂碼，他們仍聽的津津有味。

　　明明不正常的是他們，但這情況反而搞得她跟個神經病一樣。路云夏心想。

　　在窗外拉上夜幕的時刻，她踩著沉重的步伐，看著導師不知怎麼突然給她的手鏈，接著打開了宿舍的門。

　　然後就撞見到學校的人氣王兼她的室友，正在津津有味地吃電池。

　　在各種應該要制止或者呆愣的思考中，她第一個想到的卻是原來電池能吃嗎？不對，現在再轉學還來得及嗎？

　　路云夏覺得現在自己也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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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於路云夏轉來這間寄宿學校，對她本人來說實屬是意外。

　　她的父母就是典型的商人，為了利益的最大化會因此捨棄沒有價值的事物——比如說，像是長期虧損的專案，或者是無法給公司帶來長遠利益的員工，還有她這個沒有遺傳他們商業頭腦的女兒。

　　直到在某一天，她的父母突然良心發現地從國外飛回來找她，不協調的動作和與以往不同的語氣令她寒毛直豎，卻還是硬著頭皮待在家裡。

　　接下來的事情就像是被按了快轉鍵，她莫名其妙地被轉學來這裡，每天除了上課便是在嘈雜的環境中精神耗弱，只有在宿舍的時候才能稍微安心的睡覺，雖然她不知道為什麼只有這間沒有那奇怪的聲音。

　　回到現在，路云夏正看著霍依嵐雲淡風輕地和她說「歡迎回來」，彷彿手中的事物像是一種逼真的惡作劇。

　　「⋯⋯那個是電池形狀的糖果嗎？」

　　不知道做了多久的心理準備，路云夏才指著桌上那彷彿能裝進鬧鐘裡的，像電池一樣的物品說道：「看起來很像是真的呢。」

　　「逼真是正常的嘛，畢竟是真的電池。」

　　路云夏看著眼前的室友雲淡風輕地說著匪夷所思的話語，甚至還繼續張口將電池吃下肚，絲毫沒有覺得哪裡不對勁，也沒有任何的身體不適。

　　「但是霍以嵐同學，人類的生理構造應該是不能吃電池的吧？」

　　「的確是。」

　　室友點了點頭，手卻不聽勸地再拿出了一顆電池，讓路云夏再也不顧情面地質問起來：「妳知道的話，那妳怎麼還在吃？」

　　「有沒有一種可能，因為我構造特殊。」

　　行吧，這學校的人都瘋了。

　　路云夏從來沒有那麼想違反校規離開這裡，她甚至想讓眼前的室友跟電池一起綁死，只是看到對方受傷的表情，她最後還是壓下那樣的衝動。

　　「妳那是什麼不相信的表情，我好歹也是為了像妳這樣的轉學生才繼續待在這裡的哦。」霍以嵐將電池放回原位，接著收起了那樣的表情，從抽屜拿出了被棉線綁住的鐵環。

　　路云夏看著那幾個小時前才出現在導師手中的道具，下意識地退後好幾步，結果沒有算好距離，跌在了霍以嵐的床上。

　　——完蛋，又要不舒服了。

　　她緊閉起雙眼，卻聽到了物品重新放回抽屜的聲音，還有霍以嵐不明所以的話語。

　　「妳挺行的呀，居然還是清醒的。」

　　霍以嵐的聲音聽來有幾分興奮，路云夏緩緩地睜開眼，看著還坐在椅子上的室友饒富趣味地看著她，左耳耳垂如同電源鍵的耳飾像是在閃爍一樣。

　　「妳在說什麼？」

　　「當然是這間學校的怪事，比如廣播跟不用錢一樣一直用，週會也開個不停，簡報文字的編碼還不統一，煩死了。」

　　路云夏有些遲疑地聽著眼前人的抱怨，這些大部分是她曾經跟同學抱怨的內容，不過當時班上的人都說她反應太大，甚至在那之後，她不管做什麼事都會有一些議論的聲音。

　　她已經很久沒有聽到有人同意自己想法了。

　　「妳為什麼——」

　　「這就不是一般的抱怨嗎？」霍以嵐疑惑地望著她，接著就像是意會到什麼一樣，將露出的耳飾重新藏到髮絲後，站起來繞到窗戶拉起窗簾，又將門打開確認沒有任何人在，行雲流水地關門上鎖一條龍，等到做好後才壓低聲音說道。

　　「我該早點想到的，現在連抱怨也會出事。」

　　「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霍以嵐嘆了口氣，像是在思考如何斟酌用詞一樣，最後卻還是選擇直接地吐出讓路云夏不知該作何反應的說法。

　　「如果我跟妳說，這個學校現在大概除了妳以外，所有的人都被催眠了，妳會相信我嗎？」

　　路云夏沉默許久，最後才艱難地說出自己的想法：「我會先問為什麼被催眠的妳還能這麼說。」

　　「⋯⋯好問題，就當我天生抗催眠聖體吧。」

　　這不是沒回答到問題嗎？路云夏腹誹。目光卻不自覺地投向霍以嵐身上。

　　路云夏總覺得霍以嵐知道不少事，而且遠比她認為霍以嵐知道的還多，不過光想到那些讓她不舒服的聲音與舉動，她還是挺擔心眼前人的身心靈狀況。

　　「雖然這樣說，但妳應該沒在逞強吧？」

　　回過神來，路云夏見脫口而出的關心讓霍以嵐莞爾，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過臉，不過後者也沒有太在意她害羞，只是撈起桌上的飲料，等著路云夏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

　　「先說具體的事好了，像是妳最近狀態很差，對吧？」

　　霍以嵐指了指路云夏的黑眼圈，道：「他們很喜歡用孤立的方法來讓人精神耗弱，然後再給一些簡單就能做到的甜頭引誘人上鉤，最後成為他們的一份子。」

　　路云夏看著霍以嵐不懷好意的笑容，對方再次拿起了放回去的道具，在她面前玩起了那個鐵環，紅色的棉線和那白得不可思議的手腕形成鮮明的對比。

　　「到他們那邊的話，會怎麼樣？」

　　「好奇的話，我看過一些結局，妳想聽嗎？」

　　霍以嵐笑著說道，但在路云夏眼中就像是沒有人性的監視器一樣。彷彿她口中說的「那些人」不過是紀錄到的樣本，只是茶餘飯後的笑談，又或是令人發噱的粗糙濫製電影。

　　「⋯⋯挑不恐怖的講吧，我還是會怕。」

　　「那就是會去到某個偏激宗教團體，在裡頭作為信徒之一逐漸被榨乾價值，最後成為遊民的結局可以嗎？」

　　或許是看在她真的很害怕的份上，對方似乎沒有說得那麼露骨。但路云夏看著沒被催眠的，還清醒的霍以嵐，對其保持著警惕。

　　「為什麼妳可以說得那麼輕鬆？」

　　「因為催眠成功還是要當事人自願哦。」

　　霍以嵐抓著棉線的末端，鐵環隨著力的作用開始擺動，明明還是那個表情，但路云夏卻覺得霍以嵐的語氣相比起剛才消極許多。

　　——彷彿她已經看過「那些人」這樣無數次，拋下在這個環境如同異類的她。

　　「高中生最在意的不就是同儕關係嗎？我看過的不少人都是想要朋友，所以選擇了與他們同化；因為想要爬到更高位的位置，所以選擇了與他們交流。」

　　路云夏看著鐵環停了下來，聽著眼前人的聲音：「交流，同化，盲信，在底噪和亂碼資訊的洗腦下成為其中之一，每次都是這樣，沒有例外。」

　　聽完霍以嵐說的話，路云夏只覺得一陣惡寒，還好剛才已經確認過窗外和門口，但還是無法避免她今天晚上會嚴嚴實實地裹著被子，雖然她也知道這樣子並沒有什麼用。

　　「⋯⋯云夏。」霍以嵐將道具收到口袋，說出的卻並非強硬的，要求她相信的措辭：「雖然說了那些，但重點是妳想要相信什麼哦。」

　　「我以為妳會要我相信妳呢。」

　　「畢竟要不要被催眠成功最後都是妳的選擇，但要是撐不下去了還是要跟我說哦。」路云夏看著霍以嵐平靜的眼神，或者應該說坦白這些事的霍以嵐，不知為何地讓她難得覺得安心許多。

　　或許是知道自己並不是孤單的緣故吧。

　　「在妳還沒決定好要走哪條路之前，我都會在妳身邊，直到妳抉擇出自己認為的最佳解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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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對路云夏就像是紅色棉線繫著的物品一樣，在抵抗催眠的噁心感與霍以嵐的關心中渡過。

　　亂碼開始在上課的時候出現，沒辦法避免掉的問答與增加的輔導讓路云夏害怕。

　　下課時那些怪異的目光隨著廣播聚焦在她身上，那些底噪開始讓她習慣這樣的聲音，即使她不願意，但那些人總是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翹起理智壓抑的思緒。

　　只是每次，霍以嵐總是會出現在那樣的場合。

　　她見識過霍以嵐在朝會中毫無回應的模樣，也看過她明明作為所有人的目光中心卻舉步維艱的模樣，甚至還發現那些在她身上發生的異樣都以更詭異的模樣發生。

　　就像是被針對一樣讓人感到不適，即使霍以嵐從來不和她說這些事，她也未曾在霍以嵐身上看到這些事情的影響。

　　照常地調侃她，替她解圍，在死氣沉沉的校園裡閃閃發亮，彷彿一切都只是錯覺。

　　只是路云夏開始隱約知道所謂的人氣王，只是個能讓所有被催眠的人將目光投向霍以嵐的名目，也是讓「轉學生們」羨慕而妄想跟著同化的假想敵。

　　催眠如同毒蛇一樣纏繞著永遠不會被同化的霍以嵐，吐著的蛇信在蠱惑著不知情的小雞仔，例如那些人，又或是路云夏。

　　只是她知道兩邊終究是一丘之貉，像是這件事從來都不是有最佳解，而是要遵循自己的想法，是想要認同，或者是想要自由。

　　在這裡從來沒有兩全其美的選擇，只有選擇一邊時對於未來如何的未知——而路云夏早就知道自己肯定會選擇哪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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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想什麼嗎？」

　　霍以嵐的聲音將路云夏飄遠的意識拉回，後者連忙藏起桌上的筆記本，紅著的耳朵卻感受得到對方的吐息。

　　「沒什麼。」

　　「可是妳的臉好紅。」

　　「關妳什麼事，我只是有點不舒服而已⋯⋯」

　　說出令自己尷尬的藉口，路云夏只覺得羞恥，不過讓她意外的是，霍以嵐居然接受這個藉口。

　　「既然妳這麼說，妳覺得我可以出門嗎？」

　　「應該可以吧？怎麼要問我呢。」

　　霍以嵐穿起對路云夏來說十分罕見的便服外套，顯眼的紅色和與耳飾相似的配件在校園中能說是異類。

　　看眼前人將不能稱為緊急食糧的電池塞進口袋，準備走出宿舍的背影，在外頭的底噪若隱若現了起來，路云夏的腦海也閃過了不少陌生的回憶。

　　——困著野獸的牢籠，被紅色棉線綑綁的手腕，還有霍以嵐像是在絕望之中還硬是扯起笑容，只是臉色沒比她最近在鏡中看到的好太多。

　　於是她抓住了那顯眼的紅色。

　　「我可以跟妳一起出去嗎？」她看著霍以嵐詫異的眼神，低聲請求道：「我不想一個人待在宿舍。」

　　「好啊。」霍以嵐說。

　　路云夏第一次在夜晚的校園走動。

　　倒不是因為有門禁，而是她害怕著上午發生的所有東西會以更令她無法理解的方式發生。

　　至少在宿舍裡沒有煩人的底噪，也沒有那些亂碼組成的文字，一切都是她熟知的事物，而且霍以嵐雖然也是怪胎，但思想上更像個正常人。

　　更別提她現在也知道那些聲音並不是在宿舍就消失，而是在霍以嵐出現的場合就像是被抵銷一樣，讓她覺得很不可思議。

　　路云夏抓緊了一直捏在手心的外套一角，有些遲疑不決地開口道：「為什麼在妳身邊，我就聽不到那些聲音了？」

　　「大概是因為我有特殊體質吧，專門過濾噪音的那種。」

　　霍以嵐認真的表情唬得路云夏一愣一愣的，如果沒有後頭突如其來的腳步聲，細微的金屬碰撞聲響和霍以嵐直接將她護在懷裡的模樣，她可能還會抱怨一下。

　　可是下一秒，路云夏早已被霍以嵐掩住的耳朵卻還是聽到了屬於她倆以外的人的說話聲，甚至比之前更嘈雜的底噪讓她腦袋發昏。

　　「明明說好⋯⋯討厭⋯⋯壞機器人，應該⋯⋯」

　　機器人？路云夏抬頭看著顏色依舊的霍以嵐，夜色中那個耳飾似乎發著紅色的光，即使這附近完全沒有任何的紅色光源。

　　不，還是有的。

　　「別掉了喔。」

　　像是反射動作一樣，路云夏抓緊了那紅色的外套，在發覺到紅光的那一刻，只覺得自己像是飄了起來，但下一秒她就看到霍以嵐公主抱著她在深夜的校園飛簷走壁。

　　好高！好想吐！

　　路云夏覺得自己要瘋掉了。

　　「今天有點倒楣呀，遇到了老熟人，早知道就不選這種時間點去升級了。」

　　路云夏完全無暇應對霍以嵐的話語，雖然遠離了噪音污染，但腦袋卻還是不舒服得像是被人撕開一樣，只是她很清楚必須要抓著霍以嵐，不管是為了活命，又或者是離開這鬼地方。

　　眼前的世界逐漸變形成她從未設想過的噁心模樣，甚至跟在後頭的所有人都變成了非人的生物，發出著不知道是噪音還是語言的東西。

　　只有霍以嵐在路云夏的眼中還是正常的存在。

　　雖說如此，可路云夏也很清楚正常的人類沒辦法這樣子飛簷走壁，更何況還帶著一個累贅。

　　直到快到學校圍牆，路云夏便看到下方的「同學」拿出她不知道是什麼的物品要刺向自己，她只看見霍以嵐的耳飾閃爍幾下，然後就用身體擋住了攻擊。

　　首先傳進耳朵裡的是金屬碰撞的聲音，然後親眼看到霍以嵐身上的窟窿並不是血肉模糊的景象，而是漏著電的機械。

　　但即便如此，霍以嵐還是繼續前進著。

　　直到要撞上圍牆的那一刻，突然被電擊的疼痛感讓路云夏推開了霍以嵐，但手中卻被霍以嵐塞了什麼東西，接著莫名的吸力讓她只能眼睜睜地看霍以嵐留在那一側。

　　身穿紅色外套的機器人對著她露出微笑，在一陣陣的金屬碰撞聲中變得破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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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云夏回過神來，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高聳的建築物前。

　　周遭的人群都是她所知曉的人類模樣，而不是像最後看到的「同學」一樣，然後她鬆開了手，小小的，屬於霍以嵐的耳飾失去了它的光亮。

　　路云夏不知道現在究竟是怎麼樣，可下一秒便看到受傷的霍以嵐在那棟建築物的門口，身上還有斑駁的血跡，原先是腿的位置此刻卻只剩下露在外頭的金屬。

　　路云夏趕緊跑過去查看情況，撞上了霍以嵐有些訝異的神情，接著她又笑了出來。

　　「看起來定位還可以呀，我還擔心傳送出來的時候會不會因為受損導致有誤差。」

　　聽著不太懂是什麼的話語，但路云夏確定了一件事——霍以嵐是機器人。

　　所以才可以拿電池當點心吃，也可以屏蔽掉那些奇怪的底噪，甚至是在多強力的催眠底下都不會被牽著鼻子走。

　　真他媽的體質特殊，雖然機器人沒媽。

　　「云夏，幫我一個忙。」

　　霍以嵐有些吃力的揮了揮手，路云夏這才反應過來蹲下身，好好的聆聽眼前的機器人的請求：「跟裡頭櫃檯的人說一下03-624要換個新載體，我怕我用爬的會不小心把備用電源給落在地上。」

　　「03-624？」

　　「對，然後給他們妳手上的東西。」路云夏躊躇了會，這才走進那棟建築物裡，轉達了霍以嵐的話語，接下來她就看到一堆穿著白大褂的人衝了出去，把霍以嵐用推車抬進來。

　　要不是還能正常說話，看起來還真有點像廢鐵。路云夏有些失禮的心想，接著被其中一個人也帶進建築物內部。

　　路云夏被到了一個空間，只有一台看來像超級電腦的物件，只是隔沒多久她便聽到霍以嵐的聲音從那台電腦傳來。

　　「這裡是哪裡？」

　　「看妳對這裡的定義，云夏。」螢幕的角落顯示著03-624的編號，霍以嵐的聲音依舊，但這回沒有噪音，只有她們。

　　「真相的挖掘地，機器人維修站，安全屋或者照人類的邏輯我應該要說，這裡是我家，歡迎。」

　　接下來就像是在看什麼實境秀一樣，只是路云夏是在看自己之前的經歷在另一人眼中的模樣——在霍以嵐的眼中，「學校」一直都是那些扭曲事物聚集地。

　　交流、同化、盲信，但路云夏是那唯一的例外。

　　「之後妳會怎麼樣？」

　　「被妳忘記吧，在紛亂卻又有序的世界，這種事再正常不過，雖然我們還會再見面。」

　　霍以嵐的聲音很溫柔，難得的詩情畫意讓她有些不習慣，可路云夏像是感覺到什麼，她想握住霍以嵐的手，卻看見對方搖了搖頭，但沒有移開交會的視線。

　　路云夏看著霍以嵐的雙眸，像是希望記憶可以幫她記得眼前的人，只是這種叛逆仍是蚍蜉撼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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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憶重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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