傢俱人 - 第二章：侍奉 ── ( 4 )

　　接下來就是走到走廊的另一端，打掃其他的房間。

　　我的房間早已在起床時收拾乾淨，因此不消一會就打掃完畢。我關上了房門，走到旁邊的房間時卻止住了腳步。

　　若要說主人的寢室是我最希望進入的房間，那麼眼前的房間，就是在宅邸中我最不想踏入半步的。

　　那並非是無故重重封鎖的睡房，亦非貼著殘舊咒符的儲物間。

　　──面前的，純粹是父母的寢室。

　　我看了看窗外高掛的太陽，父親總是在這個時間點外出，因此房間裡大概只剩母親。我握緊自己的拳頭，調節好情緒後，敲敲房門問道：「媽媽我可以進來嗎？」

　　過了數秒，可是對面沒回應。

　　「即是我可以進來？」

　　對面仍然一片沉默，而我毫不意外。

　　「那麼打擾了。」

　　我打開了房門，裡面因窗簾隔絕了室外的陽光，昏暗得宛如身在截然不同的空間。我探頭凝望深處，只見地面雜亂一通，衣物和日用品散落一地，透出一股鬱沉的氣氛。

　　我鼓起勇氣踏進這片深境，好不容易才跨越障礙走到床邊，只見床上有一團被棉被包裹之物。仔細一看，那團融入廢物的東西，隨著規律的呼吸上下起伏。

　　儘管不想承認，那正是我的母親。

　　「媽媽，已經快要中午了，起床好嗎？」

　　那團東西始終沒有回應，只見棉被開始蠕動，發出沙沙的磨擦聲，在昏暗中顯得格外詫異。當我以為對方將有更大的動作時，她卻沉默了。母親用背部面向了我，然後再次一動也不動。

　　我將視線放到桌上今早放下的早餐，牛油方包只咬了數口，匙羹沒沾過湯水的痕跡，明明那是主人也稱讚過的早餐。

　　我嘆了一口氣，看來今天是「動不了」的日子。

　　我無視母親，擅自打開了窗簾，好讓溫暖的日光落入房中。我一邊將房間整理乾淨，一邊在心中抱怨帶來多餘的工作。收拾完後，就匆匆吃下母親剩下的早餐，直到最後也沒和她聊過半句說話。

　　「那我先走了。」

　　端著餐盤的我正當拉開房門，背後卻傳出沙啞的呼喚。

　　「女兒，」母親叫住了我。

　　「我該什麼辦？」

　　我立刻轉頭，只見母親已從床上起來，她頂著一頭如雜草般的捲髮，即使內衣滑落肩膀亦毫不在意。那雙帶著黑眼圈的雙眸正凝視我，瞳裡失去了光芒，猶如黏稠的深淵，佈滿憂鬱和疲倦。

　　「什麼做才可以不再痛苦？」

　　她用著毫無生氣的嗓子苦訴著：「不好忘記我們可是流離失所啊，避完風頭還要過著擔驚受怕的日子。明明已經一直很努力，為什麼不幸總是降臨我的身上……」

　　我的母親，從我懂事開始就鬱鬱寡歡。

　　她有時無故怪叫，又毫無預兆失控大哭，然後一整天也攤在床上什麼也做不了。而每次當母親泣不成聲的時候，父親就會開始暴躁，然後就……

　　為什麼同是女人，母親和主人就這麼大差別？

　　母親總是擺出一副受害者模樣，在擋箭牌背後地懦弱活著。自從我們棄家跑路後，母親的狀況就愈加嚴重，變得像現在般一蹶不振。

　　因此，我絕不會成為像母親一樣的女人，我在心裡默默念道。

　　「凡事往壞方面想也沒有意義，最重要是我們一家人現在齊齊整整，仍一切安好喔。而且這裡的主人對我們已經很好了，暫時不用擔心。」

　　我走近母親，嘗試安撫她的情緒：「最重要的，是往後的路該什麼走。只要重新努力過的話，總會有辦法的。」

　　「重新努力？」

　　「沒錯。無論如何，努力活著是剩下可以做的事情了，我和爸爸會跟你一起努力的。」

　　下一刻，母親的五官卻猛然緊揪，實在不知哪一句詞語戳中了她腦袋的紅色開關。她失焦的目光開始四處游走，磨著牙關，四肢不自然地顫抖。兩行眼淚從無助的雙眸中落下，擺著一副向誰求救的可憐樣。

　　接著，她緩緩伸出如枯枝般的雙手。

　　對著自己頸子，

　　往死裡掐緊。

　　「對不起……對不……咕！」

　　愕然的我立刻衝上前，不顧地上踢開了什麼，踩破了什麼，趕緊掰開母親的十指。然而我這副貧弱的身體，根本抗衡不到成年人的力氣。

　　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失控的母親一步一步走上斷頭台。她的雙腳不自控地亂踢，五官因缺氧帶來的劇痛而涕淚橫流，但同時勾起的嘴角夾雜莫名的愉悅，構成一張詭異的臉容。

　　我咬緊牙關，拼盡力氣，努力一隻一隻地掰開母親的手指。

　　「切！媽媽，求求你，快點放手呀。」

　　語畢的瞬間，母親竟乾脆地鬆手了。

　　她鬆手後咳過不停，用手背抹了抹眼角和嘴邊，慢慢調整自己的氣息。蒼白的臉孔逐漸回復血色，她看似重拾冷靜，臉上仍殘留著滿足的餘韻，尤如剛才遊歷了一趟桃源鄉。

　　「人果然沒法用掐頸自殺……」

　　她只拋下這句話，又躺回床上縮成一團，彷彿剛才的騷動只是一場幻覺。

　　房間只遺下恍惚的我，因鬆下繃緊的神經而雙腿發軟。我端起了雙手，用力過度的十指正紅腫赤痛，手指的傷口因拉扯而再次破裂，從結痂處滲出了血點。

　　我這麼努力又到底是為了什麼？

　　其實母親無故掐頸的事不是第一次發生，即使理智上明知這樣死不去，可是每一次我亦按捺不住，拼盡力氣制止她。

　　我懼怕失去母親。

　　懼怕失去這個僅有的家。

　　無論如何，努力活著是我們剩下可做的事了。

　　這番說話不單是對母親說，更是提醒那個站在懸崖邊緣的自己。

　　家是永遠的港灣，是唯一的歸宿，是愛與幸福的所在。

　　即使是這充滿破孔的稻草屋，我也默默地編織修補。只渴望在傾盤大雨下，有一個稍為能避雨的場所。

　　可是到頭來，比起自己子女的成長，看來她在尋死的過程中體驗到更大的愉悅。

　　「媽媽，不要掉下我們啊。」

　　我仍未顧上對方的回應，就頭也不回離開房間。7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3xn66VRz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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