傢俱人 - 第二章：侍奉 ── ( 5 )

　　忙勞一天過後，窗外已切換成黑夜，我也終於完成工作，在自己的寢室渡過這天餘下的時間。

　　疲勞的我躺在床上，環視著自己的房間。裡面的擺設不算多，只有一張床，一臺座地燈，兩張沒有桌子配搭的木椅，以及一面等身高的全身鏡……咦？

　　我再三打量確認，明明記得早上的時候全身鏡和座地燈的位置並不是這樣放置，難道是我因為太疲憊而記錯了嗎？反正這樣擺放也不錯，我沒有將如此小事掛在心中，將思緒轉到其他事上。

　　即使宅邸作為住所來說仍欠缺不少傢俱，可是每件乍看也是價值不菲的物品，這種如西方貴族的童話生活，使我沒法想像自己一家現在是在跑路。

　　這一切實在多虧父親的青梅竹馬。我翻找記憶，在小時候曾與她有幾面之緣，回憶中她是位熱情而親切的阿姨。有時候甚至感覺親切過頭，每次見面也會送些小禮物給我，在旁人眼中比我母親更像母親。而且明明和母親差不多年紀卻保養得很好，不知為何始終單身未嫁，也可能因為如此而將我當成她女兒寵愛吧？

　　無論如此，待她回來後我一定不忘感謝她賜給我們這段緣份，或許我們還能成為侍奉主人的知心伙伴。

　　我憶起今早主人施予的獎勵，不由得臉埋進懷裡的枕頭，在床上胡亂翻滾，掩住自己不堪入目的痴笑。我一邊重溫主人的手溫，一邊細味當中的幸福感。

　　主人是我的憧憬。

　　不但是因為那副西方人天生端正且輪廓立體的臉孔，更重要的是她那完美無瑕的內在。

　　即使她不是大家日盼夜望的男性，可是卻沒有表露一絲柔弱，反而活得比我所知的任何男生高貴閃爍。就連蠻橫的父親在她面對也流出冷汗，臉上蓋不住慌亂。

　　我回想起易服少年早上模仿主人笑容之事，讓我忽發其想，萌生模仿主人的念頭。我從床上躍下，一跳一跳地走到全身鏡面前。儘管之前的家也有那種小巧的鏡子，可是這種看起來古董昂貴的全身鏡不什麼常見。全身鏡完全納入我的身姿，我開始由上而下地打量自己的身體。

　　或許來到這宅邸後，我才第一次真真正正地觀察自己。

　　頭髮、雙眼、鼻子、耳朵、嘴唇、後頸、雙肩、鎖骨、手臂、手指、胸脯、肋間、腹部、下陰、背脊、屁股、大腿、腿踝、腳指──

　　「呃唔……」

　　面對鏡子的自己，我不禁摀住了嘴巴，一陣強烈的反胃感唐突席捲而上，實在忍不住移開視線。

　　我厭惡著自己的身體，尤其是這副女性的身體。

　　眼見周遭的男性隨著成長也變得健碩硬朗，可是自身柔軟的部份只是變得更加柔軟，彷彿自己內心也要變得軟弱一般。

　　我對著鏡子嘗試擠弄五官，擺著各種姿勢模仿主人的神髓，但仍有很大的差距。不！根本壓根不像，毫無相似之處。

　　不僅僅是身體的差異，更是鏡子那所沒法映照，更核心的，靈魂的差異。

　　碰，碰，碰──

　　這時，一把微弱的撞擊聲落入耳中。

　　那就像誰間奏地叩打木板的聲音。

　　剛開始還以為只是自己的錯覺，畢竟在深夜靜謐的宅邸中，絕不可能冒出其他怪聲。然而撞擊聲仍然持續，彷彿在默默地呼喚著我，使到我忍不住產生好奇。

　　我離開了全身鏡，在房間踱步，開始尋找著聲音的源頭，很快我就確認聲音是來自面對的牆壁。

　　「或許真正的幽靈就在附近一直窺探你。」

　　少年今早的戲言不知為何在腦海浮現，一陣寒悚輕掃背椎，四周的氣氛頓時陷入冰點。

　　然而心中的好奇始終略勝恐懼。我屏住了呼吸，悄悄將耳朵貼在牆上，渴望弄清楚當中的真相。

　　撞擊聲，近在咫尺。

　　我仔細地、仔細地聆聽，在聲音當中，好像還夾雜了什麼──

　　「嘩呀呀！」我趕緊收回耳朵，退卻數步與牆壁保持距離。

　　睨看不遠處的鏡子，映入眼中的，是面紅耳赤的臉容。

　　這時我才醒起，牆背後的正是父母的房間。

　　為什麼這種時候還有心情做這種事？而且是主人莊嚴典雅的宅邸中？

　　我感受到自己的神經就如拉緊的橡皮圈般快被扯斷。內心的鬱躁沿著胸口延到全身，使我不由得一下一下地劃著指肉的傷口，隱約的刺痛感稍為平復我的情緒。無法改變什麼的我從喉嚨發出無意義的叫嚷，然後撲到床上，蓋上厚厚的棉被。

　　唯有床鋪，是屬於我一人的領域。

　　在這裡不需要掩飾自己，也不會被誰厭棄。這裡恍如投入聖母的懷抱，從自己熟悉的體溫中，感受到心靈的安寧。

　　正正是這不到六呎的空間，讓人可以活到明天。

　　我現在用厚實棉被將自己密不透風地裏住，宛如蠶蛹般脆弱。棉被內化為一個隔離外界的空間，是光與聲也不再存在的世界。

　　它隔絕了那令人作嘔的撞擊聲，同時間──

　　亦隔絕了，從剛才開始從門縫窺探的視線。

　　畫面再次從腦海憶起，一陣悚然化為無數隻蟻蟲爬滿全身。

　　就在剛才往鏡中瞟視時，除了映出自己的臉容，還無意間目睹藏在陰影後的雙眼，正筆直地往這邊凝望。

　　只是一剎那，無法從昏暗中看清對方的真容，甚至不肯定對方有沒有實體。又或者到頭來，純粹只是自己的錯覺。

　　我的手緩緩伸向棉被的邊緣。

　　只要稍為打開棉被就好了，只要稍為往門縫瞅看一下就好了。

　　我對自己如此反復地，反復地念著，可是顫抖的手實在沒有確認的勇氣，只能僵直地定住。

　　我懼怕當下一次揭開棉被時，那雙駭人的眼睛就站在我的面對。

　　這份名為「恐懼」的想像，一旦在我的心底萌芽，就無法抑止膨脹。我的胸口猶如被誰揪住，連呼吸亦不自覺停止。

　　我甚至好像聽到，棉被外不是屬於我的吐息聲。

　　向棉被伸出的手轉為往自己緊緊拉扯，膽怯的我只能捲縮一團，緊閉雙目，催促自己趕快入睡。

　　「只要睡著就好了，只要睡著就好了……」我不斷喃喃低語，意識逐漸離現實遠去。

　　到了明天一切都會安好。　

　　一直以來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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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我下一次睜開雙眼，窗外的晨光已為寢室渲染上柔彩，環視四周，慶幸仍是那個熟悉的房間。

　　至於那對毛骨悚然的雙瞳，早已不知所跡。

　　縱使我事後努力運轉腦袋，嘗試如繪本上看到的偵探般尋找線索，好讓用理性安撫心中縈繞的不安。理所當然地，最後什麼也沒有留下。

　　──畢竟，沒有實體的幽靈是不會在現世留下痕跡。

　　一想到這裡，我渾身不自覺打了個寒慄。

　　從那時開始，我對於視線好像變得過於敏感，比起剛踏入宅邸還要敏感，甚至產生妄想。儘管我從宅邸周圍不時感受到莫名投來的視線，但是當我立刻循著方向望去，那裡除了平常的傢俱擺設外，並無一人。

　　而傢俱裡面更不可能偷偷地藏著誰。

　　或許正如之前所想的那樣，一切純粹是我的錯覺。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宅邸待久後，感覺自己也變得有點神經質了。

　　逐著時間流逝，記憶彷彿被披上一層層朦朧的紗簾，那一夜的場景逐漸模糊。我更開始質疑自己記憶的真確，抑或只是與哪一場夜夢不小心混淆。

　　最終我放棄了思索，將這個可能永遠沒有解答的謎團，漸漸遺忘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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