傢俱人 - 第五章：指引 ── ( 4 )

　　「你這樣會傷害到我的東西，可以將手放下嗎？」

　　一道凜然的聲音劃破了死寂。

　　我重新睜開雙眼，多了一道身影佇立在母親背後，如女神般高貴而耀目，恍若自身已身於天國。

　　不用明言，那正是主人。

　　「所以肯放手了沒？」主人的芳唇湊近母親耳邊，撈起了她沉落深處的理智。母親立刻鬆開了手，看著自己因用力過度而紅腫的十指，雙手的顫抖流遍全身，大概意識到差點犯下無法挽回的過錯。

　　母親連忙道歉：「主人真的對不起，這種家事鬧劇被你看見了，放心下次不會再有的。」

　　主人的臉上並沒流露不悅，而是掛著溫柔的笑臉。她伸出了纖手，溫柔地摸著母親的頭。

　　「你還好嗎？」

　　從旁人的眼中看來，這副光景就像關鍵時出現的白馬王子，拯救陷於不幸的公主，可惜公主的位置並不是我。母親臉上滿佈愕然，只是點了點頭，彷彿疑惑著明明自己是加害者，為何卻能得到對方的慰問。

　　「明明最痛苦的人是你，為什麼到現在沒有任何人察覺到呢？」主人的眼眸懷著憐憫。

　　「我明白的，痛苦並不可怕，最怕的是沒有意義的痛苦，這就是天國與地獄的分別。」

　　「你又瞭解些什麼？」

　　「也許現在我仍不瞭解，」主人白皙的巧手滑到母親的臉頰，當中的溫暖為她抹上紅暈，「但我們還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瞭解不是嗎？」

　　母親沒有如對我一般向主人駁斥，只是輕咬著唇，恍若一隻安份的小貓默不作聲。主人放開了撫著母親的手，轉而我伸來。我接過主人的手站起，缺氧的腦袋仍在迷糊之中，還是其實不願從迷糊中回復清醒，自身彷彿沉淪在漆黑而冰冷的湖底。

　　我空洞的黑瞳化作虛無，明明應該很難受，卻連痛楚也感受不了。那支撐自己的支柱，已隨著母親掐緊的雙手握斷，緊接著自己的其他部分亦唏哩嘩啦地倒塌，成為無法拾起的碎片。

　　我正死去，卻宛如活著。

　　主人的芳唇沒有投以慰問，只是一直握緊我的雙手，隔著手套仔細輕撫。厚厚的皮革無礙主人手心的溫暖，滲進了手裡每一寸的肌膚，洗滌著內裡沾染靈魂的漆黑。

　　「你仍然按我的指示戴著，做得很好。」

　　僅止於此。

　　僅止於此，已為我一文不值的人生，賜予一點的意義。

　　我的眼眶泛起了淚光，感覺一旦鬆懈，淚水就會沒法抑止地流出。

　　而這一份意義，足以讓我可以選擇再努力一點，看見明天的晨曦。它滲進我沉溺的靈魂，讓我的血液重新流動，為我的身體拾回知覺。

　　我現在渴望跪在主人的腳下，無論是獎勵與懲罰也可，為我體內注入更多的意義。但在母親的注目下，使我不由得壓抑這份衝動，畢竟這是屬於我和主人之間的秘密。

　　「你現在需要的是休息，你媽媽就交給我照顧就好了，你先回房吧。」

　　我的目光投向情緒仍未平復的母親，若由主人去安撫她，想必比起沒用而惹人厭的我處理得更加完美吧。

　　我現在本應懷著萬分的感激，然而心裡卻掠過莫名的不安，彷彿一旦放任母親跟隨主人離去，同時有什麼將不再復返。

　　那股不安的預感驅使我張開雙唇拒絕：「我……」

　　可是，我躊躇了。

　　張開的雙唇只是不斷顫抖，沒法組織話語。對於只會令母親不幸的我，還能在她面前說出什麼？

　　而更重要的理由，是我實在非常害怕，害怕母親再用那雙冷漠的眼神回望著我。

　　未等我作出挽留，主人已扶著母親緩步行走，我只能無言注視二人走上了通往寢室的階梯，直至看不到她們的背影。

　　飯廳重新落入寂靜，頓然察覺到自己子然一身，只好按主人最後的指令，散漫地走到漆黑的房間，連燈也不點亮，就直接無力地躺在床上。唯有這個床鋪，給予我無數次的安心感。

　　然而這一天與平日不同，身體輾轉反側，合上的眼皮反覆睜開，昔日安心的床鋪此刻卻使人浮躁。失眠的我忍不住拿出玻璃瓶，不顧禮節，不顧節制，只是一口一口地吃著銀髮，可是快感卻剎那即逝，和主人親自的獎勵相比根本遠遠不足。

　縱使床鋪是沉澱心靈的領域，但亦因如此，在這個靜謐漆黑的空間中，內心不願面對的情緒也被無限放大，今晚發生的一切如底片般不斷重映，每在腦海劃過一次，煎熬的苦澀就流遍全身。

　　自己不被家人需要了。

　　唯一的家庭將我拋棄了。

　　果然這個將我徹底粉碎的事實，到現在仍無法坦然接受。

　　「嗯啊啊啊！」

　　我作出了沒有意義的吼叫，胡亂地擺動四肢，縱使拼命地嘗試抓癢雙手，扯破皮膚，可是戴了手套後根本抓不到任何感覺。此時主人為了收拾因我而起的爛局，正在安慰母親，沒法向她索求。

　　我渴求著什麼能填補空洞的內心，只要仍然身為人，這份痛苦想必不會磨滅，一年後，十年後，甚至一輩子，在偶而回憶起的晚上，我亦會再一次掉入地獄。

　　我輕撫頸上尚未褪去的紫色瘀痕，殘留在大腦的不止有痛覺的餘悸，還有從中萌生的其他情感。

　　一陣雞皮疙瘩的念頭在腦海閃過，但是無顧這是正常與否，正確與否，正當與否。我仰高下顎，露出了筆直的頸項，緩緩舉起戴著主人賜予手套的雙手，疊上了頸上的瘀痕。

　　然後，

　　「嘿，是發生什麼好事嗎？」

　　伴隨誰人的叫喚，房間的燈光亦被打開，為我的身軀重新染上色彩。

　　空洞的雙眸轉頭一望，少年正靠著門邊，擺出了一如既往的笑臉。5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b0VzHq6Y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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