傢俱人 - 第四章：試煉 ── ( 1 )

　　自此，我與少年之間產生了轉變。

　　而到底是什麼樣的轉變？我又說不上來。

　　世人有各式各樣的關係，同學、朋友、戀人，當然還有不可或缺的家人。

　　不過我與少年的關係，並不是貼上以上標籤就能輕易解釋。更何況，到底這些關係的界線又是由誰人定義？

　　縱使我現在沒辦法為這段關係明確命名，然而當中那份能媲美家人，宛如同類相偎的安心，絕非虛假。

　　在這期間，我不時遠望宅邸窗外的風景，目光始終無法越過一片無際的汪洋，觸及彼岸的文明。可是我也會在腦中描繪昔日的住地，想像著沒有了我後會變得怎樣，抑或，其實什麼也不會改變。

　　鄰居的打招呼、同學的吵鬧聲、人群的視線。當每次勾起這些回憶，我的手腳不由得發冷麻痹，腦內被焦慮纏繞。這份病態般的焦慮，連至親密的父母亦未得悉，唯獨自己一人默默忍耐。

　　慶幸宅邸並無他人，亦無雜音。我的目光趕緊從外面返回宅內，將外面的念頭通通抹走。我匆匆拉開床邊的抽屜，拿開了掩飾用的層板，小心翼翼地從中拿出阿姨送的玻璃瓶，並在裡面取出幾條主人的髮絲。

　　接下來是最重要的一節，我闔上雙目，好讓觸感集中在其餘感官。首先是深深地吸嗅一口，主人頭髮散發一股獨特的香味，我如品酒般任意讓香味在鼻腔揮發、迴繞。跟接著就是將髮絲湊到唇邊，再一口含在嘴裡，髮絲在口腔裡上不斷打滾，我用舌尖感受髮絲的順滑與纖細，以及索取當中殘存的精華。當咀嚼了十多分鐘之後，這時候髮絲也變得食之無味，最後不捨地咽到胃袋。然而這是另一個階段的開始，只是想像主人的一部分化為我的肉體，又似自己的肉體被主人人佔據，那是填滿靈魂的滿足。

　　在這段日子，我對頭髮的享用方法也變得頗有心得。主人的頭髮已經變成我的精神食糧，每當我心煩意亂的時候，只要來一口主人的頭髮，安心感就源源不絕地從胸口溢出，猶如落入主人的懷抱，同時卻加劇對主人的渴求，總是忍不住要處理心中氾濫的欲望。

　　一開始也許會感到羞恥、掙扎、難以啟齒，但現在已經變成如早晚要刷牙般的習慣。由羞澀變為坦然，我想這就是大人所說的成長吧？

　　回過神來，我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僕人生活，甚至早已將正在跑路的事實拋諸腦後。這裡是與外界斷絕的聖地，一併隔絕都市缺氧般的窒息。宅邸裡雖過得不算美滿，父母仍沒有改善，少年又難以應付，不過起碼充斥著使人安心的和諧。

　　我本以為這樣一成不變的日子，能夠維持好一陣子。

　　然而不足三星期，這一切，卻被輕易打破──

　　今天我如常地一早起床，梳洗自身，然後像以往一樣為主人準備早餐，一切按著身體內的時間表規律進行。

　　不過，我感受到這天的自己有種微妙的不同。

　　這僅是不足掛齒的變化，好比頭髮長了半分，抑或衣服多了一道摺痕，一不小心就略過的細節。即使連當事人的我也無法辦清這份小小的不同感，只能觸摸著那團混沌，以「感受」的形式在心中呈現。

　　那是緣於開始變暖的天氣？還是這天睡久了的關係？抑或是因為回想起之前少年惡趣味的玩笑？

　　總之一點一滴微不足道的積累，稍為將我從設定好的軌道輕輕挪推，使今天的我，做了意料之外的選擇。

　　煮早餐時段到了，但我沒有走向廚房，而是神使鬼差地走到父母的房間。

　　我佇在虛掩的房門面前，眼前的手把近在咫尺，全身不自覺繃緊。這個時間點，我熟知現在父親已經起床，並且快要準備出門。